真山誌 - 第七百五十五章──海枯石爛

第七百五十五章──海枯石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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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道蓮抱了個空，怔怔地看著掛在天邊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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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間，她朝著段志招了招手：「這位公子，你能跟我說一下，你與我家夫君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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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也是覺得有點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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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夠看出曲、樂二人情深義重。現在曲道衡已逝，樂道蓮卻看似沒多傷感般？他雖無戀人，但也會想著若是師父或者師弟出事情，他……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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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他無法像樂道蓮這般，坐看至親逝去，卻平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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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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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段志便把事情都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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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二人之間，亦沒有甚麼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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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一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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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龍魔府邊境，一路潛伏來到炎翎縣。縱然他們的路程亦不慢，但終究比不上一路高歌猛進、自音魔府打進炎魔府的樂道蓮等人。後來曲道衡突然改變方向，二人直奔炎翎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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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現在，段志才明白曲道衡已經算準音魔府行軍速度與方向，繼而提前到達。這才有了剛才炎魔焚世，曲道衡卻是從民居廢墟粉墨登場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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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樂道蓮聽著段志的話語，卻是時哭時笑，煞是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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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鳴知道些甚麼，只是低頭沉默不語，雙拳握得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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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知道嗎？」樂道蓮悄然抹淚輕笑：「我家夫君於地魔界有個綽號，名為曲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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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人行事光明磊落，極重承諾。所以，地魔界才漸漸有了這個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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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聞言面色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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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初見曲道衡時，後者便是無所不用其極，想要哄騙那些炎魔府魔修內哄，繼而留下一命。這樣的人，怎麼都無法與「君子」二字拉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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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之前，他曾經承諾過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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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道蓮笑著，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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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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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白花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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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道衡與樂道蓮，並肩走在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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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靠得很近，肩膀不時輕輕擦過，彷彿令這片花原的甜香變得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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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曲道衡停下了步伐：「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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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回首，疑惑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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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喜歡妳，妳覺得我怎麼樣？」曲道衡有點尷尬地撓了撓頭，卻仍然硬著頭皮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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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道蓮只感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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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伴至今，很多事情早已經有了默契，哪怕這呆蛋拖了數十年才願意表明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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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間，她便走向曲道衡：「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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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二人近在咫尺，曲道衡嗅著身前伊人的微香，不由得意亂情迷。樂道蓮卻沒有避讓，美眸緊緊地看著他的雙眼：「你，不能比我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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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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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答應我……我就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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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道衡的神色漸變，似乎在思索著。樂道蓮沒有因為他的思索而生氣，反而很是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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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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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曲道衡方緩緩點頭：「我……會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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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道蓮黛眉輕皺：「曲道衡，男子漢大丈夫。辦得到就是辦得到，辦不到就是辦不到。如此模糊其詞，算甚麼君子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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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道衡一個激靈：「我答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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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道蓮這才展開笑容：「這才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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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湊近，二人的嘴唇輕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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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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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樂道蓮最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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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亦是以此回憶，創出她的【白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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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曲道衡亦是因此，才會有他的【夜草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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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沒有想過，曾經那牢裡的十年，對於曲道衡所造成的影響更加大。樂道蓮以白天為意境，曲道衡以黑夜為意境。那時候，二人雙雙破境，曲道衡還笑著說了一句：「白天，豈能懂夜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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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樂道蓮以為只是一句戲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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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今天，聽見曲道衡的【淚魂斷三生】，她才明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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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愛著樂道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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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因此，對於那十年的無為，一直抱著極大的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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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後，救出二人的，亦是樂道蓮，而不是曲道衡。這樣的事情，曲道衡一直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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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魂斷三生，看似是魔修的魔技。但對於精通音律的樂道蓮而言，聽見的是從玉簫中傳出，如同聲嘶力竭的厲鳴。曲中承載著的，是於曲道衡心裡蘊藏數百年的愧疚與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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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都比所有人都更了解我。」樂道蓮笑著道：「他知道，若是我聽了這樣的事情，肯定會殺去炎魔府，替其主持公道。亦因如此，他才會改道，讓公子你帶著他，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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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樂道蓮也是有點內疚。若不是自己這牛脾氣，若是自己繼續呆在瘋魔府，等著他來找自己……他們至少還有好一段時間能夠好好相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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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段志聽得有點懵然，同樣內心生出一抹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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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曲道衡為了哄騙自己、為了自己倖存，像極了無恥的卑鄙之徒。若樂道蓮所言非虛──能夠讓這樣的人，違反本性亦要見自己心愛的人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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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忽然覺得，自己再也無法搞清「曲道衡」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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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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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道蓮看著低著頭，無聲流淚的尹鳴，像曲道衡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剛才師父的話都聽見了？以後音魔府就得靠你了。別丟了我們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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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鳴霍地抬頭，顧不得自己滿臉淚痕：「師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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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道蓮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洛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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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以來，洛蝶衣都沒有說話，但她的臉容，盡是深深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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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從一開始，她就已經「看」到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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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道蓮抽出腰間玉笛，遞向了她：「這是老師能給妳，最好的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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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看著這一幕幕，也是猜到了甚麼。他沉默片刻，說了一句他的身份不應該說的話：「如果是他，不會希望你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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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道蓮聞言一怔，似乎沒有料到此人竟然會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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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了搖頭，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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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我，所以亦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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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知道，我會做出這種選擇。他亦知道，他無法阻止我。不然的話，為何他會把音魔府交給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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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她面帶恬靜微笑，仰首望向天空，美眸裡的生機漸漸消融，似化成一座癡癡凝望天空夜色的聖女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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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道彩虹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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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尚未消散，彷彿有一片夜色構築而成的草原，懸浮在天空。兩道彩虹緊密地契合著，又似曾經於白花草原上，那兩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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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早已經超越世間「愛情」所能夠描述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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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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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枯石爛，生死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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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們而言，不是比喻，而是最真實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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