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一幅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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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山的臉上沒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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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張惜葉這種境界，十年？恐怕一次閉關就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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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堂堂通神境的張惜葉只剩下十年壽元」的事情傳揚出去，恐怕都會令人間界為之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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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雖然唐百山只是金丹境界，二人的壽元更是差上數百年。但此刻卻有幾分感同身受、兔死狐悲。因為他亦自知距離歸墟不遠，所以才生下兒女、為京朝唐氏謀求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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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因為境界更低，他甚至不能像張惜葉般在十年前已經感受到歸墟之期。只能有個模糊感知。或許十年後、或許五年後，或許明年。在這一方面，哪怕煉真氣、築仙基、結金丹的神仙修士，與凡人竟沒有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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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微微一笑：「正因如此，之後日子恐怕變得更加忙碌。我得多多走動，散發餘光。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時間來到京都探訪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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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在禁京演鬥開始的時候曾提及過，他來京都有事，順道主持。他所謂的「有事」，便是探訪故友。正如他所言，他剩下來的壽元不多，不能再像以往那般揮霍無度，只能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珍惜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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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唐百山於天下微服出巡，意外遇上個在賣字的青年。二人一見緣故，便索性結伴而行。故事之中沒有高潮起伏，只有兩個年輕人結伴同遊的平淡，唯一特別的便是二人中一個隱瞞了自己皇帝的身份、一個則是隱瞞了自己在歸真靜齋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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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經是百餘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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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山之所以喜書法，也是受到張惜葉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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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隱秘的事情，放眼天下知曉的人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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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在旁人眼中，二人看似身份地位相等──一個乃是紅塵間的九五之尊、另一人則是仙家宗派的巨擎。實則在彼此不相通的世界裡，都是相差甚遠、形同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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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凡俗而言，神仙都是隱在大山中、雲霧裡，很可能一輩子都沒能看見一個金丹境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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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修士而言，仙凡有別。踏入仙途的那刻，已與世俗無關。哪怕是凡俗的皇權對他們的影響也是不大，更多是當作工具般使用，並無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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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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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聞言只是強笑一下，臉色看起來很是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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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輕笑一聲，拉開話題：「好了，我們就別說那些有的沒的──記得上次分別之時，你曾說過要搜羅天下不同的書帖，好讓我下次到來吃一大驚。現在是展示你那些寶貝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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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也緩緩平伏情緒，露出笑容：「這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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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便開始拿出他的那些書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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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山與張惜葉的看字，又與曾經跟段真的看字不太一樣。段真會寫字，但對於天下書法的眼界狹窄，難以評頭論足，更多的時候只是唐百山略略講解兩句便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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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張惜葉乃是真正的書法大家，從筆力同眼界無一不是頂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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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每一幅字，都會討論長久。自執筆者的功力、風格，再到其背景、心境變化，乃至性格都會進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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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觀賞、點評著，彷彿身前的書畫是天下各處的美景。賞書、賞字、賞畫，如賞春風、賞落葉、賞冬雪。哪怕他們只身處於御書房裡，卻無法拘束他們的心境與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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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看畫，便是大半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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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孫公公進來過三次，分別遞來精美的糕點以及換了三次的茶。這當中只有孫公公能進來，可見其無上聖寵。亦是從這些小小的事跡，才能看出孫公公在宮裡的地位無人能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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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山靠坐在軟榻，抿一口茶、看著漸漸黯淡的天色。他知道，過了今天，張惜葉恐怕就會離京。以後，還未知道可有相遇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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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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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張惜葉的驚咦聲音引起唐百山的注意。唐百山站起來，邊笑邊走過去：「有哪位大家的字帖，能夠引來張仙人的驚訝？」只是當唐百山走過去後，發現張惜葉看著的，竟是自己女兒寫的壽比南山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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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猛地看向唐百山：「這字是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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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山先是一怔，旋即苦笑著道：「是我家女兒紙兒，在我壽宴時送給我的壽比南山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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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兒……唐紙？」張惜葉雙眸瞪得圓滾，看著那幅字帖搖頭晃腦，像是喝醉了酒：「這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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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理，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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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唐百山卻是壓根兒不知道張惜葉突然疑惑些甚麼，沒想到張惜葉卻是再次看向唐百山：「現在，能與她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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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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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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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紙在千紙殿裡練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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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室裡，沒有任何宮女在內。唐紙對於安靜的要求很高，哪怕是衣服磨擦的聲音，都會影響到她。所以每次她要練字寫紙的時候，都會要求所有宮女離開足夠的距離，以免有所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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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很是寧靜而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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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期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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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間，她也沒有停止動用手頭的力量、打探所有關於樊先生的消息。有的讓她擔憂、有的讓她發笑、有的讓她緊張。而這一年間真如她之前所言，能讓她理清自己心頭如亂麻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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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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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紙知道現在樊先生已然離京，正在忙別的事情。而等他回京以後，便是他們正式見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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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她內心隱有期待，同時也對於陪著樊先生執行任務的王姐姐懷著羨慕與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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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孫公公的聲音：「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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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紙心頭一驚，也顧不得儀態、便即擱下手中狼毫。但她還來不及出外迎接，便看到唐百山龍行虎步、身旁跟著個面帶春風般微笑的老人家走進來。那老人家先是看她一眼，帶著長輩的審視以及善意的微笑，然後便下意識把目光落在她剛才寫著的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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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山看著唐紙，也是面露一抹微笑。在他膝下三子一女之間，大概只有看到這女兒、才令他打從心底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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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父皇。」唐紙草草行禮過後，便帶著好奇的目光看向那位老人家：「父皇，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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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無禮。」唐百山微微搖頭輕笑：「妳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已經見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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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聽到二人的談話，張惜葉帶著幾分不捨、從她的字帖裡把目光挪開：「唐兄此言未免太過強人所難。我上次與紙兒見面的時候，還只是手抱大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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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唐兄」二字，唐紙不由得心下一悸。她從小活在宮裡，還從來沒聽過有人以這稱呼父皇。她越想越是心驚──這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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