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百八十三章──岑覓劍

第一百八十三章──岑覓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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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正在凝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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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形枯瘦、頭上無髮，盤膝坐在小山包上，一件大袍披在身上，更像蓋著骷髏架子的裹屍布。他同樣看著段志，雙眸黑白分明，似神光溢然。但段志卻看得出他的目光裡盡是憐憫與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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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過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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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聲音略顯沙啞，似乎久久未曾言語。明明是開口說話，卻似兩塊粗糙的金屬彼此磨擦，發出一陣莫名而奇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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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段志走近兩步，仰首仔細打量著這坐在小山包上的人。明明活著，但段志卻覺得自己在想著一塊墓碑。而這人說的話，便是墓碑上的銘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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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同樣認真而憐憫地看著段志，聲音幽幽響起：「雖然只有築基境界，卻擁有如此精純的劍意。你是崑崙弟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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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沉默片刻，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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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看似簡單、實則無比複雜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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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渺無人煙之地，但不論是這怪人還是段志都像沒有對彼此有任何驚訝意外。他們只是相遇，然後開始對視，繼而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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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怪人看著段志的目光越發憐憫，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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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多久，他再次開口：「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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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要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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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語，如同某種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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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便即眼前一黑，昏倒於洞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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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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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受的傷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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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崑崙山下來，本已帶著不可逆的傷害，除非有如通神的大羅金仙出手，否則沒有人能夠救得了他。但世事往往是不可預計，而且充滿戲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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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於山上殺人，段志在山下看到屍體，隨即一念築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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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段志意外築基，如偷天換日般取代了他被華盛風毀去的仙基，但那不代表毫無影響。先不說他曾身受重傷、換了仙基，所有修士在築成仙基以後都需要一段時間閉關，感悟自身、鞏固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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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段志沒有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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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築基那刻，便受到無窮無盡的戰鬥，似乎不論他走到哪裡都會遇上敵人。他從崑崙一路殺至西南，靠的是心底的一股不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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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如此，他的傷勢便越著這一路連戰，越發加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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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看他威風，凶劍從未折斷，但卻不斷被到攻擊、腐蝕，其肉身早已千瘡百孔。待他走進霧煙境以後被逼久留尋找魔境，毒煙源源不絕的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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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後自然便是林采、火目、葉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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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戰鬥沒有停止過，他的傷勢也沒有停止過加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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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此刻，他終於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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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於體內不斷積累的傷勢、毒煙，便如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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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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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他的皮膚，無數經戰鬥散入體內、被他強行壓制的靈氣餘勁，此刻在失去抑止以後從中炸裂開來。之後便是血肉，那些因為戰鬥而逼不得已、源源不絕地吸收的毒霧，將他的血肉化成灰白之色，看起來詭異而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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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段志徐徐醒來，天色已然入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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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睜開眼，只感全身上下劇痛難當。只是瞬間，段志便知道自己準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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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內仙基的靈氣如風中殘燭，那是他尚存的唯一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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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最後一絲靈息散去，他便會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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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察覺到這事實以後，他反而面色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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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段志看向那怪人，卻看到坐在小山包上的怪人其眸色中的關切，無比真摯，不由得失笑。還好，自己在生命的最後時候，至少有個人陪伴：「晚輩段志，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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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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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怪人同樣一直在看著段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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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醒來的茫然、震驚、絕望，到後來的坦然接受。整個過程，不到一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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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露出欣慰感慨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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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段志的問話傳來，他便溫和一笑：「高姓大名不至於，我名岑覓劍。」段志似是壓根兒沒聽過這名字，微微一怔以後便朝老者拱了拱手：「原來是岑前輩，晚輩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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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溫和一笑：「段小兄弟，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你，大概是崑崙弟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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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面色平靜：「岑前輩，崑崙已經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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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聞言一怔：「你這是甚麼話？我們崑崙乃天下第一劍宗，人間界萬千宗派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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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同樣一愣，捕捉到岑覓劍話語當中的說話：「前輩，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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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仍然坐著，沒有點頭，只是靜靜地說出驚天動地的話語：「我是崑崙第九代戒律堂首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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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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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不是段真，不知道崑崙已苟存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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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岑覓劍所言屬實──那麼，他存在的壽元比起唐三笑來得更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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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聽到此言，當真震驚無言。但看著岑覓劍那坦然而平靜的眼神，卻令段志情不自禁地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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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多相信，現在面上便有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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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崑崙已然衰落成供那些有錢的公子哥兒度假的地方，現在親眼看到一個本應逝去的崑崙劍修。那種震驚、崇拜、敬佩，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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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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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鼻息微重，打斷了他的說話：「你先告訴我──你剛才說崑崙不復存在是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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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深呼吸一口氣，似是平復震驚起伏的內心，才緩緩開口：「前輩……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你大概需要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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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從千年之前，已然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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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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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把他對崑崙所知的一切，鉅細無遺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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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何等風光，現在便有多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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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而岑覓劍在段志停頓的時候，會問出幾個問題。待回答過去，段志又會繼續重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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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岑覓劍聽畢，已然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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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還是敵不過這賊老天啊。」岑覓劍顫聲說著，其話語聽得段志心頭顫抖，悲從中來。光是從聲音之中，便聽得出岑覓劍何等深厚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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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請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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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看向段志，似略微平復心神：「崑崙倒也不算完全消失，你這小娃娃便有幾分當年崑崙劍修的氣質與傲意。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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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是在那些人追殺之下跳崖，最後來到這無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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