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賓果大胃王 - 【26.所愛之敵】黛美姊妹的藥草屋

賈老頭扶著痛了整夜的腰，顫顫巍巍地走進了黛美的藥草屋。

屋裡的鍋爐正在沸騰，濃郁的花草香氣從鍋緣不斷啵啵冒出，少女忙碌的身影在一旁製藥檯邊忙碌打轉，一會兒剁碎，一會兒研磨。幾個老人手裡各自捧著一碗熱湯，坐在雙邊的長凳上閒話家常，看見了賈老頭，有人熱情地打了招呼，有人努力挪動了生鏽的屁股，硬是要騰出一個位置給晚到的賈老頭。

「老賈，你來晚了。」

少女抬起沾滿藥草汁液的小臉，神情淡漠。

賈老頭不以為意，倒是先委屈巴巴地抱怨起前一夜的雨。

「昨夜的雨下了整夜，我的腰唉唉唉也疼了整夜。唉唷──」

他揉著自己腫脹的後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止不住地呻吟。

一旁的幾個老人也紛紛點頭稱是，有幾個趁機起身想往爐邊再盛一碗熱湯暖胃。

「黛美，可以替我整點那個治腰痛的老方子嗎？」賈老頭問道。

「沒有問題，不過要排隊喔，你是第三個。」少女此時正低頭專心研磨著草藥。

她抬手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在白淨的額面上留下了一道深綠色的痕跡。

賈老頭打量了一下四周，忍不住又問道：「今天怎麼沒有看見可愛的小珀爾？」

「小珀爾？她一早就和那個生得好俊的年輕人一起出門去採草藥了。」

「這個時間去採草藥？不怕有危險嗎？」

「呼呼，兩個年輕人攔也攔不住哦！不過既然有小夥子在，應該不用擔心吧。」

「就是因為有那個小夥子在才讓人擔心吧……」

老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

隨著老人們的討論聲越來越熱烈，幾乎蓋過了缽杵磨擦的聲音，黛美也緩緩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時間過得真快，那個年輕人剛被帶回村莊的時候，我還以為他肯定熬不過那個冬天，呼呼──如今春天來了，他的身體恢復了，步伐也輕盈了，真羨慕呀。」

「你是羨慕人家身強體壯的體魄，還是羨慕他們情竇初開的年紀啊？」

「不知道小黛美能不能調製返老還童的藥水，如果有這等好事，我甘願把我所有的金幣和牛馬都送給妳呢呼呼。」

「就算有這等好事也肯定輪不到你這個糟老頭，少露出那種噁心的表情了。對吧小黛美？……黛美？」

當黛美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一屋子的老人目光如炬地都正盯著她看。

一旁原是在閉目養神的白奶奶，好似也聞到了八卦的味道，不知何時竟跟著睜開了半邊的眼睛，悄咪咪地注視著黛美。

一向沉穩的黛美露出了慌張的神色。她的眼神像是在花叢中尋找花蜜的蜜蜂。

「看、看我幹麼！我是絕對不會答應讓我家珀爾跟那個渾、渾球在一起的！」

她的臉瞬間脹紅。

老人們的笑聲從一開始像是小貓來回踩踏草皮，漸漸變成大風掃過那般猖狂，最後完全一發不可收拾，各個笑得東倒西歪，就連藥草屋的屋瓦都被笑掉了幾塊。

等到黛美經過一番解釋終於意會過來時，瞬間恢復了原先淡漠的神情。

面對老人們的問題，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種逆轉時間、顛倒生死的魔法才不存在。」

隨即塞了一罐紫紅色的藥水到其中一位老人的手裡，匆匆結束了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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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後一位客人心滿意足地捧著藥水踏出藥草屋的大門，隨著沉重的木板門被關上，黛美僵硬的嘴角瞬間猶如斷線的風箏一般無力地垂下。

她看向窗外不遠處那座幽鬱的森林。心裡想著，此刻的珀爾大概正與那個男人一面哼著歌，一面採著草藥吧。

她並不是沒有注意到珀爾眼底的光，自從那個男人來到這座小村莊，珀爾的目光就緊緊跟隨著他。

她知道珀爾戀愛了。

那個男人呢？他愛珀爾嗎？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那個男人敢碰珀爾一根頭髮，她就會用這個世界上最惡毒的魔法藥水讓他的毛髮掉光、皮膚發皺、骨頭散開，丟進最近的豬圈裡面等著賣給馬戲團。

哪怕珀爾哭著求她，她都不會心軟。

可是最讓她害怕的事情終究發生了。

她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妹，竟然告訴她自己想要和那個認識沒多久的男人結婚。

結結結結結婚？是那種兩個人一起在教堂交換戒指，住在同一個房子裡晚上蓋著條一條被子，生幾個可能金髮可能棕髮的小蘿蔔頭，一起變老死後再埋在同一座墓園裡的那種結婚嗎？她問珀爾。

珀爾笑著說黛美姊姊太誇張了，但結婚就是那麼一回事沒有錯。

「珀爾妳真的知道什麼是『結婚』嗎？妳要嫁給那個男人？」

「對……我想和歐德結婚，然後我們要四處旅行，去看看這個月亮升起和太陽落下的……」

旅旅旅旅旅行？是那種餐風露宿，可能要跟野狼族打交道，肚子餓了吃樹皮渴了就喝泥巴水，一個禮拜說不定洗不到一次熱水澡，全身會長滿蝨子、爛瘡、皮膚病的那種旅行嗎？她打斷珀爾的話。

珀爾溫柔撫摸著姊姊的手。光滑的手背，柔軟的指節，手心上樹瘤般的繭。

「姊姊我不怕辛苦，我只想和歐德在一起。」

「我不管他是歐德還是陶德，妳都不可以和剛認識的男人結婚，更不能說走就走離開這個妳從小長大的村莊。」

「姊姊，歐德和我，我們相愛了，即使時間不長，但我們已經認定了彼此。他為我努力重新站了起來，現在我想和他一起走。」

去年冬天，村里的獵戶從森林裡扛回了這個誤觸陷阱的蠢蛋。

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死的時候，是黛美的湯藥讓他撿回了一條命。

後來，他的腳失去了行走的能力，當所有人都在替他感到可惜時，也是黛美的藥讓他又重新站了起來。

但是此刻，黛美聽見妹妹這麼說。她簡直後悔莫及。

「我那個時候就不該治好他的腳！讓他被月神收去！」

她內心的想法毫不保留地對著小妹脫口而出。

珀爾卻沒有以往的順從，反而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她一步步朝著門的方向退去，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守護她們姊妹二十多年的藥草屋。

那一刻，黛美有一種預感，她會永遠失去她最親愛的小妹。她不想要。

擔憂。焦慮。害怕。憤怒。失望。背叛。悲傷。不甘。寂寞。

黛美將一份份藥草倒進鍋爐，一遍遍旋轉著木杓。鍋裡的藥草湯滾了又滾，熱氣騰騰，在浮沫間她好似看見了小妹從牙牙學語到亭亭玉立。

溫柔善良的珀爾，居然被那個從外地來的渾小子給拐跑了。

難道她這個姊姊什麼也做不到嗎？

她可是藥草屋的女巫，沒有她治不好的病、救不了的人。

那麼當然也沒有她解決不了的「問題」。

可是如果她真的傷害了那個男人──珀爾失望的表情瞬間乍現在她的眼前──

她不只會惹珀爾傷心，甚至會讓她對這個姊姊非常失望吧。

更何況，用魔藥殺人這種事情她是絕對不可能去做的。

她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走到窗邊。

她本只想要推開一個縫，好讓一些鮮活的空氣能流進這座封閉太久的小屋。

此時，窗邊一道奇異的景象卻率先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隻羽毛凌亂的小鳥倒臥在窗檯上，從黯淡無光的眼神與僵硬的鳥爪來看，這隻小鳥早已死透。一排猶如送葬者的螞蟻，虔誠地圍繞在牠的四周，隊伍綿延數尺，好似紛紛前來替牠哀悼。

黛美看著成群結隊的螞蟻，了無生氣的小鳥，恍惚間失了神。

「既然不能殺了那個男人，那麼我就讓他自願離開珀爾。」她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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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當那個男人惴惴不安地來到黛美的藥草屋時，黛美早已準備就緒。

她掛上黑紗，遮擋住自己的面容，但在紗罩後面仍刻意擺出哀慟的神情，好讓自己的計畫沒有一絲破綻。

面對男人的提問，她使出腦中不知早已排練幾百遍的說詞，對他知無不答。

「很遺憾，沒想到事情會發生的這麼突然……」她說。「這麼說可能有點晚了，但或許我該早點答應你們的婚事，至少你還能帶走他的遺骨。可是既然你們還沒有正式結婚，我的妹妹就不能跟你走，希望你能諒解。」

男人不知道是從哪一句話開始，再也支撐不了眼前來自現實的打擊，雙膝跪地倒在黛美的腳邊，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斷了線的提線木偶。

黛美極力隱藏住自己得意的笑容，趕緊將失魂落魄的男人扶起，又將預先準備好的慰問，像是香料一般隨意地向空氣，為這齣悲劇再增添幾分悲傷的味道。

男人眼含熱淚，聲音哽咽地詢問道：「我能不能在見珀爾小姐一面？」

黛美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一起走進小屋裡最深處的房間。

冰冷的氣息與淡淡的花香在空氣中交融，象徵少女純潔的蕾絲覆蓋在狹長的棺柩之上。男人顫抖著手，掀開了那層白色的阻隔。底下是一顆圓潤無瑕的珍珠──比活著的時候更加美麗，彷彿世間所有男人都會想要得到的寶物。那是少女終止的生命，她不會老去的容顏，以及兩人不被月神所祝福的愛情。

那一刻，男人再也抑制不住悲傷，失聲痛哭了起來。

他熬過那個險峻的冬天，他從挫敗中重新振作，他牽著少女的手走過林間的小徑，聽著她小河般溫柔的歌聲，以為自己的人生終於要迎來幸福。沒想到比幸福更快來到的，卻是天人永隔的噩耗。

耳邊傳來少女的姊姊柔和的安慰聲，像是潮水輕拍著湖岸。

不知過了多久，他端著女人遞過來的木碗，內心已悄然恢復平靜。

他看著碗底的草藥殘渣，回想起那個冬日裡一碗一碗不曾間斷的湯藥。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既然腳傷可以痊癒，心痛一定也能被時間治療。

最終，他決定聽從女人的建議，離開這座曾療癒過他，卻傷害了他的小村莊。

他不會再回到這裡。

他將會獨自背負著與少女美好純潔的愛情，前往曾與少女一起約定要去的地方，去代替少女見證太陽的升起與月亮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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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村莊，黛美才安心地收拾起屋裡的布置。

當一切恢復原樣，她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解藥，小心翼翼地從珀爾蒼白的唇瓣間餵進她的口中。

在解藥的作用下，假死藥水的效果逐漸退去。

珀爾的雙頰逐漸恢復蘋果般的紅潤色澤，頭髮也散發著淡淡的金光，當她的眼皮輕輕顫動，睜開眼睛的剎那，彷彿暖陽下融化的冰川，閃耀著粼粼的波光。

珀爾迷茫地看著守在床邊的姊姊。

對她來說，她就只是睡了好深好沉的一覺，醒來時覺得全身上下每一處關節，都有著一種如小蟲啃咬般的痠痛感，但隨即這種不適又被從胃袋中湧起的一股溫熱感所驅散，接著便感覺到渾身充滿力量，吸進鼻腔裡的每一口空氣都如泉水般甘甜。

姊姊哄著她，語氣比平常還要更加溫柔。

她想起姊姊前些日子還極力阻止她與愛人的婚事，但經過自己的一番爭取之後，姊姊最終還是認可了她的決定，甚至主動說要為她操辦嫁妝。姊姊雖然嘴上很嚴厲，但那也都是出自她對自己的愛。誰不知道她那副鐵石心腸底下，藏著一顆比羊毛更柔軟更細膩的心。

姊姊現在過度關心的反應，大概是源於對妹妹婚期在即的不捨吧？

想到這裡，珀爾就忍不住偷笑，露出了所有新娘在結婚前夕都會有的那種幸福表情。她沉浸在即將步入婚姻與踏上旅程的喜悅之中，渾然沒有注意到姊姊在她背後心虛不安的目光。

然而，等到天色漸晚，她的心上人卻遲遲沒有出現的時候，珀爾的腳步也從一開始的雀躍歡快，逐漸變成了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她不能理解這個男人怎麼會不告而別。

明明前一晚還在她的頸間廝磨，低聲描繪兩人未來的男人，如今卻如破曉後的星辰，從此在天空中再無他的蹤影。

珀爾渾渾噩噩地來到村口，找到正在與人下棋的賈老頭。

老頭子說親眼看見那個男人在暮色下獨自走進森林，再也沒有回來。

珀爾看著男人離去的方向，從此變成了森林裡的一縷遊魂。

黛美輕輕拉住她的手，想要將她喚醒，可是一對上妹妹濕潤眼眸，她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姊姊……沒有歐德我會活不下去，」珀爾無力地臥在床鋪上，神色比起上個月又更加憔悴，她有氣無力地呢喃：「我的心好痛好痛……這個世界上難道沒有可以治療心痛的藥嗎？」

「心病必須交給時間去醫治，但是我答應妳，我會一直陪著妳。」

黛美只能心疼地用手指充當梳子，輕輕滑開她如稻草般乾枯且糾結的頭髮。

日子一天天過去，珀爾的情況卻沒有隨著時間好轉。

正當黛美以為未來也會像這樣子沒有起伏地持續下去時，珀爾卻選擇在一天夜裡，匆匆地、悄無聲息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猶如代表秋天的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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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黛美第二次親眼見證珀爾的死亡。

如同記憶中那樣美麗，安靜，彷彿只是陷入了沉睡。

可是她知道，這並不是她一手調製的假死藥水的結果，而是月神的降罰。

黛美攬住妹妹早已冰涼且逐漸僵硬的身體，螞蟻在四周無聲地竄動著，她想起那日在窗檯看見的小鳥，渾身就像是有千萬隻蟲蟻在爬、在啃。她伸手驅趕著不斷朝妹妹聚攏的蟲群，抱起妹妹的屍體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曾說過，逆轉時間、顛倒生死的魔法並不存在。但既然欺瞞月神的假死藥水可以製作，是否也有可以從月神手中偷偷竊走靈魂的藥水？

有的，當然是有的。黛美一把割斷盛載著自己魔力的頭髮，將蠶絲般的金髮全部投入沸騰的鍋爐之中。鍋中的液體散發出金黃如蜂蜜的色澤，可是她仍感到魔力量遠遠不足──

黛美舉起桌上的小刀，劃開了自己的手腕，鮮紅的液體猶如香醇的美酒，隨著紅色的寶石一顆顆落入鍋中，金黃的液體越發濃稠。黛美持續一圈又一圈攪拌著湯鍋，直到如太陽般耀眼的光芒從鍋底升起。

黛美將珀爾的身體完整地浸泡進滾燙的鍋中，原本不大的鍋子，此刻卻像是無底洞一般，蠶食鯨吞下珀爾的身體很快就隱沒在金黃的氣泡中，伴隨著古老的咒語，一遍又一遍。

忽然，一道「唧唧──」的鳥叫聲打斷了黛美唸咒聲，迴盪在充斥著血腥味與藥草味的小屋之中。一隻金色的小鳥從沸騰的藥水中一躍而出，朝著屋子的房樑飛去，拍翅的聲音震耳欲聾，搭配著一陣陣刺耳的鳴叫，黛美摀住耳朵痛苦地倒在地上，眼神卻仍死盯著這隻金黃色的小鳥。

黛美伸出手，本想碰觸由妹妹的靈魂所化作的金鳥，可是小鳥卻只是不停地在房子的高處打轉，好似不滿意這方被木板與石塊侷限的小天地。

最終，在一陣掙扎之後，小鳥找到一道縫隙，奮力鑽出了黛美的藥草屋，這座曾經是姊妹倆溫馨的避風港。

黛美看著金鳥著著森林飛去，朝著她生前所愛的那個男人離去的方向，太陽升起月亮落下的地方飛去。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可以攔住她，即使是法力高強的女巫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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