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軼 - 尋 | Penana

那細微的聲響像酵母菌的菌絲一樣從空氣中傳來的同時，他發現有一個人正在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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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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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秋打開了電腦。

電腦的藍光透出，映在臉上，並且在一整片濃重黑暗的房間裡形成唯一的光源。

敲了敲鍵盤，登入通訊軟體。

沒有人在。

現在什麼時候了當然沒有人在，他嘀咕著，但還是很流連那種社交網頁上的集體溫暖，發現沒人在後逕自去逛自己的網站。

窗外似乎有蟋蟀在叫，每次這種夜晚，都覺得自己孤獨得很快樂。蟋蟀是這夜裡唯一的發聲體，陪伴自己的竟然是動物，他覺得孤獨。

「有人會覺得孤獨快樂的嗎？」他想著，一面看著這個以哲學思考去寫影評的部落格。

這個部落格的作者是個高材生，可以知道的是他涉獵非常多，而且最主要的是哲學，他以某個導演的許多作品作為最新作品背後意義的深刻連結擄獲了近秋的心，看著這些文字，近秋會覺得自己也是知識份子。

生活在這個島國的南部，他常常在想，是不是世上所有國家的南方人都比北方人熱情？這或許不是這個島國特有的現象，而是全世界，這樣的話，還不算孤單。

突然「登登」兩聲，通訊軟體發出了聲音，是翎。

感到有點開心，因為有人可聊天，翎是他在社交網站亂加好友加到的，但他們從幾個禮拜前開始，就不停地聊天。

翎在這個島國北邊的一間電台當DJ，他有時候會轉到那個電台，聽聽她的聲音，想像她在麥克風後面，是不是其實一面吃泡麵一面介紹著音樂？

翎的時段是介紹jazz，因為這個時候大家都去睡了，或是還沒睡的人，不適合在近子夜的時候還聽著狂暴的搖滾，那會導致睡不著或作噩夢。

所以她以豐富的音樂知識、流暢的外語攻佔了島國人民的子夜休閒，近秋很喜歡她的聲音，有一種獨特思想存在的溫柔。

「你看你後面是誰？」翎打的字浮現。

「我希望是妳。」近秋打道。

「我不會三更半夜出現在你房間，除非先問過我男友。」

「妳可以不要讓他知道。」

近秋其實不是個喜歡跟女生有曖昧不明的關係存在的人，只是很喜歡這樣說說嘴，享受一下那種感覺。

自從那次自己戲稱的「網路事件」發生後，在網路世界就非常小心，再加上翎有男友，他不想被這個是朋友的女生看作是輕浮的人。所以曖昧的話，他只說幾句。

「我高中時，常常陪導師吃飯。」翎說。

「為什麼？」

「因為老師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智力測驗是全校前幾名，但成績永遠是最後幾名。」翎說。

「所以妳智商很高？」

「測出來是160。」

「哇，那在第一志願的女校很吃香吧？」近秋說。

「也還好，我常常覺得無聊。」

「妳高中過得不開心啊？」近秋問。

「有一次我背對著一群老師，坐在沙發上等我導師下課。那群老師，包含我生物老師，她非常喜歡我，覺得我是可造之才。他在改考卷一邊跟隔壁老師閒聊誇獎我說：『哇！某某這次又98分全班及格沒幾個人欸，她這程度還比全校第一名好。』」翎說。

「恩。」

「隔壁我不認識的老師說『嗯？某？是那個某年某班的某某嗎？』」

「生物老師說：『對啊，你也認識她嗎？看起來皮皮的，其實很聰明呢。』」

「恩。」

「隔壁老師說：『您不知道她的傳聞啊？聽教官說她媽媽很可憐，這小孩很叛逆、又很愛作弊，每次都是她媽媽到處跟人家求情，才沒留下紀錄。聽說她還會打媽媽呢。』」翎繼續說著。

「什麼？」

「生物老師說：『怎麼可能啊，這孩子其實滿乖的啊。』隔壁老師說：『那妳看她前後左右是不是有坐成績好的同學？聽說她媽媽看起來就是老實鄉下人，應該是作弊沒錯。』生物老師說：『對欸，她前面是全校第一名...』當場我就默默在沙發後流下眼淚來。」翎說。

「恩。」

「後來到了暑假我媽說女生怎麼可能有數理頭腦？說我應該轉去一類背東西。我完全沒反抗，就隨便她了。因為，她讓我再也不想念書了…我真的很喜歡那個生物老師阿...。」

「唉……真是…，別太難過了。」近秋道。

「是還好，我現在不停地充實自己。上健身房、吸取知識等。」翎說。

「充實自己做什麼？」

「免得戰爭來的時候被淘汰啊。」

「哈哈，怎麼可能有戰爭？」近秋笑道。

他不覺得把時間拿來聊天有什麼浪費的，反正沒事時，也是上網逛著形形色色的網站，例如：影評網站、設計網站、社論網站、甚至是拍賣網站。

重點是他喜歡翎這種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的人。

電腦裡流洩出的是蕭邦、德布西跟巴哈，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喜歡上這種音樂的，大概是開始看莫泊桑的書的時候吧。

把杯裡的咖啡一飲而盡，由於現在是待業期間，所以可以隨心所欲地日夜顛倒，就算在半夜喝著咖啡也無妨，而且喝咖啡這件事本來就很娛樂。

翎說累了，要睡覺去。

他開始想像身邊有人陪的時候，是怎樣的光景，他已經單身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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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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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戲稱的「網路事件」發生在兩年前，那時候認識了一個女生，兩人一拍即合，但等那女生回到自己的城市後，他在網路上對著以前喜歡過的女生說著一些曖昧的話語，並被現在的女友發現，他怎麼說著自己不會再犯也無用，兩人就分手了。

他總是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像著如果他們穩定地發展下去會是怎樣的，因為那女的，總是有一種存在於她的核心中溫柔、體貼的氣質，在於她女人味極重的氣息下顯現。

但沒有辦法，他搞砸了。

這或許會是一段充滿歡樂的戀情他想。

「再想也沒有辦法啊。」放棄去回憶這些事，躺到床上拿了尼采的「歡悅的智慧」，讀了起來。

電台播著外國的流行樂，漸漸闔上了眼，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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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陣吵雜聲中醒來。

他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到廚房喝完水後，走出家門想看看發生什麼事；只見外頭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慌張地喊：「大島打來了！」

他一陣驚慌，「大島打來了？怎麼可能？」心想。

衝回房間，打開電視，只見新聞裡主播說道：「大島終於露出猙獰的面目，目前同時進攻本國北中南三個大城，國人須同心協力，青壯年必要加入國軍，一同禦敵。」

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打了通電話給好朋友常德。

「德，你看到新聞了嗎？」

「看到了，太誇張了。」常德說。

「我們到『藍之牟咖啡廳』去見個面。」近秋說。

「好。」

他粗略地梳洗一下，穿上薄外套跟鞋子，往咖啡廳出發。

到了咖啡廳時，只見常德已經坐在平常坐的位置上，抽著菸看著牆上的電視。

「這怎麼可能？」近秋說。

「太扯了，目前都只攻擊海港都市，未打到內地來，不過我看快了，這裡又不大。」

「有說為什麼要打過來嗎？」近秋問。

「不知道，大島本來就很想侵略我們，早打晚打都是一樣的。」常德說。

「這樣太不合情理了，戰爭是最差的手段。」

近秋想著自己說的話，想起了一件事。

「不過，我倒遇見一個女生，她預言了戰爭的來臨。」近秋說。

「不會吧？太酷了。」

「我決定去找她。」

「她在哪裡？」常德問。

「她在北邊當DJ。」

「你不加入國軍嗎？為國效力。」常德問。

「不，我要去找她。」

「到底為什麼要找她？」

「她預言了戰爭。」近秋說。

「那我要去加入國軍。」常德說。

「小心點，祝你好運。」

近秋喝完了眼前的拿鐵，抽了根菸，跟常德道別，回家開始收拾衣物。

他上網想留言給翎，卻發現網路斷掉了。

「基地台被破壞了嗎？」他心想著，這樣根本不太可能找到翎，不知道手機能不能上網，但他心意已決，背著包包就出門了。

騎著機車到了車站，只見到一大堆軍人，他們的綠色迷彩服佔據了整個車站的景致。

一個像是軍官的人在車站門口大喊：「目前車站僅供國軍使用，各位民眾千萬不要離開自己的家。」

他感到一陣惆悵，火車無法使用，那客運呢？

唯一有北上的客運位在稍為北邊一點的海港都市裡，聽說，大島軍隊現在正在進攻那邊。

他不想冒這個險，雖然有當過兵，但軍隊裡的操練應該不適用於真正的戰爭，況且，早就退伍很久了。

「得找小路騎。」

決定騎著自己這台機車就到島國的最北邊去，翎在那個地方。

北上的公路有好幾條，他決定走離海邊最遠的那條。

心意已決，加緊了油門，便朝北邊而去。

沿途明亮的陽光締造一股黃黃的視野，但在這充滿希望的日間，卻是令人絕望的事正在各地進行著。

路上的風景不斷後退，那是一片田野跟蓊鬱的山頭構成的綠色風景，參雜一點清涼無色的風。

騎了一個多小時，這段期間時間就像無味的蠟一樣，他彎進一個休息站，打算買點水來喝。

將車停好，買了水，坐在摩托車上望著偌大的馬路發呆。遠處似乎有隆隆的砲聲傳來，近秋不知是否有聽錯，側著耳傾聽。

那細微的聲響像酵母菌的菌絲一樣從空氣中傳來的同時，他發現有一個人正在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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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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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正在拍照並沒什麼特殊的，只是他注意到那個人的相機很奇特，似乎是沒看過的型號。

那人也注意到他在看他，放下相機，快步地從他身邊走過。

「不好意思。」近秋說。

那人停了下來，滿臉疑惑地看著近秋。

「可以請問你的相機是什麼牌的嗎？好像沒看過。」他說。

那人木然的臉上旋即爆出燦爛的微笑，那微笑從死氣沉沉的臉上展開時近秋感到一陣荒唐。

「可以呀，是xx牌的，這是他們最新的產品。」那人說。

「喔，真酷！你好像不是這裡人喔，你從哪來啊？」近秋笑問。

「金城。」那人回。

「是喔，那裏很不賴，你有去過那裏的電影院嗎？」

「有啊，最近才去，看了場電影。」那人道。

「恩，你要去哪？」

「我要去南方。」

「順風，再見。」近秋說。

「再見。」

他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拿出報紙，突然想查一下金城的那間戲院現在上映什麼片。

盯著報紙好一陣子，突然將水丟在地上，緊催油門，朝那人消失的方向騎去。

他著急地騎著，不放過路上任何一個行人的背影，最後亂騎亂繞，竟騎進了深山裡。

將車丟在路旁，奮力爬上一個小丘，然後在那高處勉強看到那人的遠處背影。

急奔過去，穿越層層的樹林，橫生的細枝不停地打到臉上、臂上，他不覺得痛，他只要追到那個人。

就在幾公尺之遙的時候，那人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見近秋，也開始往前奔跑。

「別跑！」近秋喊著。

兩人展開了追逐，近秋腦中出現他在戰爭前每日在學校操場的慢跑，他要以穩定的速度跟那人的體力作賭博。

就在那一瞬間，近秋奮力躍起，撲向那人，將那人撲倒在地。

「幹什麼？你有毛病！」那人在地上邊掙扎邊喊道。

「你……你這間諜！金城那家戲院最近剛倒，你怎麼可能在那邊看電影！」近秋嘶吼道。

「你別誣賴人！我真的是金城人。」

兩人在地上開始扭打，黃色的土開始飛揚，沾到兩人臉上、衣服上，頓時成了兩個黃人。

「他媽的大島人！無恥的間諜！」近秋邊打邊喊道。

他一拳揍到了那人鼻上，那人一陣暈眩，呻吟著鬆軟了四肢，並摀著鼻子躺在地上。

近秋搶過他的背包，從裡頭搜出那台相機，將它放進自己的背包裡。

兩人不停地喘著氣，空氣中瀰漫著剛剛一陣劇烈扭打揚起的塵沙，令兩人呼吸困難。

「你要跟我去找國軍，走！」近秋說，並伸手去拉他的衣領。

「放開我，你這無賴。」那人揮手推開近秋。

兩人陷入沉默，這期間他們不停地喘氣，跟互瞪對方；頂上的太陽漸漸被烏雲擋住，似乎是要下雨了。

「起來，走！」近秋說。

「你憑什麼命令我？」那人說。

「憑你們大島侵略我們。」

那人靜默，天空開始落下雨滴，打在兩人身上。

近秋望望四周說：「我們先躲雨，等到雨停了，就如你的願，去南方，但是是要去找駐紮在那裏的國軍。」說罷抓住那人的手臂跟背包，將他挾持著四處找避雨處。

找了好久終於看見一個山洞，兩人跑了進去。

近秋坐在靠山洞口的位置，防止那人跑走，那人坐在較靠裡頭的地方，臉上的雨滴流過他堅毅、怨毒的眼睛，那眼白在黑暗中發著光。

近秋開始後悔自己把水丟掉，拿了片葉子盛雨水，喝了幾口後思考了一下，將水遞給那人。

那人接過葉子，仰頭喝了水，用其實也濕透了的襯衫袖子擦了擦嘴角。

兩人望著洞口外那片光亮，跟光亮中很顯眼不停落下的雨滴，那片光亮跟洞口內的黑暗成強烈的對比，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近秋的衣服就像在泥地裡滾過一樣，又髒又濕，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基本上，他不喜歡下雨。

「你為什麼當間諜？」近秋仍是面對洞口地問道。

那人沉默的時間長到近秋以為他睡著了。

「不想回答也無所謂，反正結果都一樣。」近秋說。

那人摸了摸鼻子，望向那光亮的斜上方，緩緩地說：「我弟弟……犯了罪，政府跟我說，如果我幫他們當間諜，就可以免我弟弟的罪。」

近秋感到有點哀傷，沉默地望著光亮。

「你們大島真的瘋了。」他擠出這幾個字。

「我們的政府比你們的好多了。」那人說。

「這我無法斷言。」近秋說。

「是這樣的。」

近秋聽著雨滴打在樹葉上的聲音，陷入了沉思。

「為什麼侵略我們？」他問。

「我不知道。」

近秋再度拿起葉子裝水，裝好了以後，自己喝了幾口，轉過身去遞給那人。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李諾。」

「我叫近秋。」

「可以把相機還我嗎？」李諾說。

「不行。」

那人吁出一口長氣，無奈地望著洞口。

「你本來是幹嘛的？」近秋問。

「我是農夫。」

「你在哪裡當農夫？」

「宜德村。」李諾說。

「辛苦嗎？」

「還好，有時候很累。」

「所以你們大島的農夫都過得很愜意？」近秋問。

「混口飯吃罷了。」李諾說。

「你去南方做什麼？」

「我要去拍攝那裏的軍民動態跟地形，再做回報，你…呢？」李諾說。

「我要去北邊，那裏有個女生預言了戰爭的發生，我要去找她。」近秋說。

「你喜歡她？」

「不，我只是覺得整件事很炫，心想一定要找到她。」近秋說。

「你找到了要說什麼？」李諾問。

「我還沒想到，到時候就知道了。」

兩人陷入沉默，什麼也沒想地望著雨。

一陣風吹來，將落雨過後的寒氣帶入了山洞，由於兩人的衣衫都濕了，所以都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近秋望著翠綠的樹葉跟野草，正思考著自己位於哪一座山林裡，李諾開始哼起曲子來。

他本來是鼻腔中微微地哼著歌，到後來哼到興起，便開始唱出歌詞來。

近秋跟著加入，兩人唱到高潮處，將原本沉寂死灰的氛圍改變成熱紅滾滾的歡欣氣氛。

唱完了，近秋問：「你也喜歡這首歌？」

李諾摸摸鼻子道：「這首歌是我小時候聽的，剛剛莫名其妙衝進我腦袋，就唱了出來。」

「看樣子咱們年齡差距不大。」近秋道。

「是啊，只可惜你是小島人。」

「不然怎樣？」

「不然我可以陪你去找那個女孩，順便見見小島的北邊長什麼樣子。」李諾說。

近秋沉默了起來，李諾持續哼起歌來。

「唱『風帶走我的憂傷』吧。」近秋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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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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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諾的歌聲在「淅瀝淅瀝」的雨聲下悠揚著，雨聲是直線型的穿透，而歌聲則是一團團濃厚的氣旋逡巡著；近秋本來是靜靜地聽，到後來也跟著加入唱了起來。

「如果…。」近秋說。

「什麼？」李諾問。

「如果你答應我不把相機帶回去大島，我們可以一起去北邊找她。」

李諾停止了歌唱。

他瞇起眼睛，歪著頭沉思著，近秋盯著他在光照下陷進去的眼窩，等著他的回答。

「我不帶回去，我弟怎麼辦？」李諾說。

「你可以在戰爭結束後再帶回去，就說你在這裡被抓到了。」近秋說。

「萬一這場戰爭打了十年八年呢？」

近秋沉默。

李諾輕咳一聲，說：「我陪你去找她吧。」

近秋微微一笑，說：「我不相信會打這麼久，小島在國際間也是有很多同盟國的，我想你們敵不過輿論壓力。」

「都好，我看開了，走吧。」李諾說。

就在此時，雨停了。

兩人走出洞穴，深深地吸一口氣，雨下過後的清新感衝入胸臆，夾著一點點的涼意，天空白得很亮。

「先離開這片林野吧。」近秋說。

兩人踩著濕泥跟濕泥中的落葉前進，「啪滋啪滋」的聲音從腳底傳來，撫摸到樹幹，盡是潮濕的觸感。

走了將近一小時，迷了不少路，終於走到了原本那個小丘，近秋看到自己的摩托車還好好地停在小丘下，歡呼了一聲。

「幸好不是要用走的。」李諾說。

「你剛剛怎會走進這片山林？」近秋問。

「我迷路了。」

兩人走向摩托車，由於經歷了打鬥、跋涉，兩人都感到有點疲憊，近秋提議去休息站買些吃的，順便休息一下。

「我倒想好好吃吃小島的食物。」李諾說。

「夠你回去炫耀的。」

兩人進入休息站，各點了咖哩飯、豬血湯、燙青菜跟煎蛋，近秋喝著熱湯，感到一陣暢快。

近秋突然想起一事，說：「給我你家的住址吧，等戰爭結束，我去找你。」

李諾從背包拿出紙筆，寫好了遞給近秋，近秋放進口袋，繼續埋頭吃著煎蛋。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窗外的亮白色漸漸轉為陰灰，偶爾露出的陽光讓地上的影子斜得很長，空氣中飄著淡甜的味道，遠處仍是隱隱約約有砲聲。

近秋跟李諾吃完了眼前的食物，近秋提議去買杯甜的冰飲料，吃完鹹的，總會想吃點甜的東西。

兩人買了冰紅茶跟綠茶，坐在便利商店外頭的階梯上喝著，望著天上的流雲慢慢飄過。雲呈現梭狀地橫掛在天空，但因為剛下過雨，所以那些雲在天空看起來髒髒的。

「上車，我們出發。」近秋像決定了某事般地以堅決口吻通知李諾，李諾背起背包，跨上後座，指著前方說：「北方，我們來了。」

兩人就在這近黃昏的清涼午後朝北方前進，他們不知前方會有什麼，就算是會有從山海經裡冒出的怪物蹲踞在前方的路上、就算是大島造成的兩國之間的敵對，都沒辦法撼動兩人像鐵一樣的意志，近秋從未感受到如此地為一件事投入，他自顧非凡、意氣風發，後退中的山景跟亂飄的雲朵像是支持他的觀眾，無聲地為他吶喊。

騎在公路上，兩人敵不過巨大的風聲，便停止了交談，沿路的綠色景致青翠得令人疼惜，他們偶爾望望天空，於是那藍、綠、灰便構成了這段時間的視覺記憶。

騎了將近一小時，近秋正想停車休息一下，突然前方出現了一大批小島人的軍隊。這隊軍人應該是早就在這條路上駐足，他們堵在路中央，只留了一點點通道供一台機車跟汽車經過。

近秋回頭說：「別緊張。」李諾「恩」地一聲。

騎到了臨檢點，近秋對最接近他的軍人問：「打到內地來了啊？」

那軍人本來表情嚴肅，聽到近秋這麼說，似乎有點放鬆了心情道：「還沒，我們依指示要攔車檢查每台通過的車。」

近秋說：「好。」跟李諾下了車，將車廂打開讓軍人檢查。那軍人看了看，問道：「要去哪裡？」

「我有事要去北邊一趟。」近秋回答。

「你哪裡人？」軍人問。

「竹洲人。」

那軍人似乎有點吃驚，說：「那很遠哪，這麼有毅力。」

近秋微笑道：「是啊，有朋友在那邊。」

軍人轉向李諾，問：「你呢？」

近秋回答：「他也是竹洲人，我們兩本來就約好今天要北上。」李諾勉強擠出個詭異的笑容，期待這一切趕快過去。

那軍人似乎沒起疑，手一揮說：「注意安全。」近秋說：「辛苦了。」

兩人上了摩托車，站在幾步之遙的一個軍人講完通話機，走過來說：「上面要求每個人都要看身分證。」

那軍人對近秋和李諾說：「先等等，我們要看身分證。」

就在此時，近秋發動了機車，加足油門朝前衝去。

所有的軍人都發現了不對勁，衝過來伸手要將兩人拉下車，近秋巧妙地閃過所有人，頭也不回地朝前衝去。只聽到此起彼落的「停車！」「再跑就開槍了！」的聲音在後頭響起，近秋不管，只往前衝。

李諾聽到一聲槍聲，子彈似乎是打到了離他們幾公分的地上，餘音響徹雲霄，兩人只覺得耳膜震痛。看來是軍人對準了近秋機車的輪子開槍，卻因為距離遠了射不準，打到了地上。

兩人不停地狂飆，近秋害怕軍人會開著車尾隨上來，不停地加速。

兩人的恐懼在滿天的橘紅彩霞下顯得很冰冷，並包圍著他們，原本應該是美不勝收的夕陽美景，卻在此時顯得詭異。近秋一直聽到轟轟的風聲，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安全地到達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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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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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秋確定了沒人追來後，隨便彎進了一個小鎮。

此時天也已黑了，經過了火紅彩霞，隨之而來的是迅速的黑暗籠罩。

「我們要去哪裡？」李諾問。

「我們要找地方過夜，還有不能再騎這輛車了，一定已經被通緝了。」近秋喪氣地說。

「不騎車……坐大眾運輸嗎？」李諾問。

「對呀，得找找哪裡有客運。」

兩人騎進了燈火些微通明的小鎮，小鎮裡完全沒有高的建築物，他們在蜿蜒的道路上閒晃著，感到夜跟小鎮的輕鬆氣氛，非常地歡愉。

近秋突然想起了常德，不知他是否已投入國軍，想著電影演的慘烈戰爭，希望他不要出事才好。他在騎過一個轉角，眼前出現了一間廟的同時突然想到，自己阻止了一個間諜，也算為國盡力了。

「有廟，咱們進去看看。」近秋說。

「好。」

停了車，兩人走了過去，近秋站在廟門口望著裡頭好久，李諾問：「你在看什麼？」

近秋說：「我一直覺得，廟是一種很濃烈的建築，依著人民的希望跟信仰建立的指標，它的存在意義很…」

「很巨大。」

「沒錯，我喜歡廟，那是很形而上的東西，而周圍衍生出的活動跟文化也很…」近秋說。

「很豐富。」

廟口的兩根柱子紅通通的，濃厚的顏色，廟門口天花板掛著的燈籠在黑暗中顯得特別溫暖，近秋看著整間廟的慈愛氣質，不禁覺得有點暈眩。

「咱們進去拜拜吧。」近秋說。

「甚好。」

走了進去，近秋點了兩柱香，一根遞給李諾，站在神像的面前誠心地祈禱。

「小島的神會聽我的祈禱嗎？」李諾說。

「會吧。」

這段期間裊裊的煙環繞著他們，錄音機傳來的人聲佛經伴隨著金碧輝煌的裝飾飄揚在空氣中。拜完了以後，近秋將兩人的香插入香爐，李諾問：「你許了什麼願？」

「我祈求我們兩國和平相處、戰爭快點結束，還有我能順利找到翎，你呢？」近秋問。

「我祈禱我弟趕快被放出來，還有我的作物能大賣。」李諾說。

「希望我們都國泰民安。」近秋道。

「正是。」李諾說。

「走吧。」

兩人離開廟，近秋一走出廟，突然有種很平靜的心緒浮了上來，一直以來，他都是腦袋很混亂的活著，思緒常常跳脫不定，心情也很容易受到波動，拜拜完了以後，他感到事事都有一定的規則，感到一種莫名的感動，一種溫暖、鵝黃色的靈魂狀態。

「廟真是神奇。」在心裡想著。

兩人就在廟口附近吃了晚餐，近秋依照經驗，推測廟的附近必定有道地的食物，便帶著李諾吃了肉圓、貢丸湯跟雞蛋糕。李諾大啖美食、大力喝采，感到相當滿足。

兩人決定先去找間旅館，到處騎著，隨便找了間看起來蠻乾淨的旅館，停了車，走了進去。櫃檯人員要求要看近秋的身分證，近秋伸手摸向位於屁股的口袋，突然一驚。

皮夾不見了。

「一定是打鬥時掉了出來。」他想著。

他轉頭對李諾說：「你那邊有多少錢？」

李諾說：「就這麼多，你還得算算坐車要花多少。」

近秋搔搔頭，皺起了眉頭，對櫃檯人員說了聲抱歉，拉著李諾走出旅館。

「錢不夠，咱們得另外想辦法。」近秋說。

「去廟裡看看能不能讓我們睡一晚。」李諾說。

「我想想辦法。」

兩人上了機車，近秋到處亂騎著，騎經一間學校時，停了下來。

「就這兒了。」近秋說。

「就這兒？學校？蚊子多得很。」李諾說。

「沒辦法呀，我記得廟裡好像有蚊香，咱們去拿一點來用。」

兩人騎回廟裡，近秋雙手合十誠心地拜了拜，拿走一圈蚊香，沿途經過便利商店，他們走進去買了一罐便宜的高粱，騎回學校。兩人挑離警衛室很遠的圍牆翻了進去，快步地找了一間教室，把兩三張桌子併在一起，便成了床。近秋在教室外的洗手台發現一大塊肥皂，兩人同聲歡呼了起來。

「有酒有床有澡洗，還真是五星級的享受。」李諾說。

「少廢話了，順便洗洗衣服。」

兩人脫光了衣服，徹底地洗了身體，用背包裡的衣服擦乾了身體，再用力地洗著換下來的衣服。

「我說，我有八百年沒用手洗衣服了。」李諾說。

「我當兵時都他媽的用手洗，真是難忘的歲月。」近秋說。

黝暗沉靜的教室走廊迴響著洗衣服的聲音，兩人默默地將洗好的衣服晾在窗上，再坐在教室外的地上，由於事情都做完了、也經過了一天的勞累，兩人都感到身體有種奇異的感覺，尤其是這個外宿學校的夜晚，有那麼點新奇。

夜漸漸深了，近秋拿出高粱，啜了一口遞給李諾，說：「好辣。」

「咱們大島人最愛喝這種酒了。」李諾說。

「你農舍的夜晚應該也是這麼靜吧？」

「當然，蟋蟀蟲鳴、清風拂體、月明星稀，我都在晚上來幾口白酒，真人間享受也。」李諾說。

「的確，我喜歡喝威士忌，配一點可樂，聽點音樂，醉了以後不用在床上東想西想，一覺到天明。」近秋道。

「這樣記得住自己的夢嗎？」

「怎會有夢？醒來的唯一記憶就是喝下的最後一口酒。」

「聽起來挺不賴的，我夢到噩夢隔天早上都很不開心。」李諾說。

「恩，夢到你的田被徵收了嗎？」近秋笑道。

「去你的，少烏鴉嘴。」

「你說翎見到我會不會很開心？」

「一定會的，你千里迢迢去找她呢，還帶了我這有力幫手，我跟你說，我在大島可是萬人迷，教你幾招…。」李諾說。

「我沒興趣聽，我又不想追她。」近秋說。

「你一定想的。」

「那倒未必。」

兩人說說喝喝也幹掉半瓶高粱了，近秋伸個懶腰，感到些微醉意，酒精衝上鼻跟腦門，十分暢快。

李諾說：「我十八歲那年，跟我爸媽說我不念書了，去城市裡找了份工作，早出晚歸，沒什麼意義，但我倒是很喜歡看歷史小說，那些奪權、篡國，那些英雄豪傑、戰略計謀在我那間又小又潮濕的房間夜晚裡飽滿了我的靈魂。你知道胡太后毒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胡太后是誰？」近秋問。

「一個女人。」李諾說。

「她兒子是誰？」

「一個小孩。」

「這不是廢話嗎？」近秋說。

「好看得很我告訴你，保你上癮。」李諾笑道。

「我這麼聽感覺是不會上癮啦，我對酒比較有癮頭，喏，再喝。」

李諾努力地想維持整個世界的穩定性，拿過高粱，灌了一大口。

兩人都七八分醉意，到這個時候，情感很自然地澎湃了起來，李諾說：「認識你，我覺得很高興。」

近秋微笑著看著他，說：「我也是。」

靜謐的黑暗中兩人都感到很開心，近秋喝完最後一口高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說道：「睡吧。」

「甚好。」

兩人點了蚊香，將背包當枕頭，拿出外套蓋在身上，躺平在合併的桌子上。

過了一會兒，李諾說：「你睡了嗎？」然後聽到近秋含糊地說：「我…我飛到鼻子囉。」

李諾笑了一聲，便也慢慢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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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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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手機鬧鐘聲中醒來，近秋推開外套，爬起身來，感到些微地頭痛，鼻子裡的鼻涕很多，窗外的陽光有點刺眼。

他走到洗手檯洗了把臉，恍惚地盯著教室外的樹發呆。

「走吧，咱們出發。」李諾走到他身旁說。

「這酒真不是蓋的。」

兩人收拾好行囊，循著昨夜的原路回去，敏捷地爬過了牆，上了機車。騎到了早餐店，點了鍋貼、蛋餅、豆漿、奶茶，滿足地吃完，兩人擦擦嘴巴、拍拍肚皮，李諾說：「好吃。」

早餐店前有台警車開過，兩人心驚了一下，近秋說：「咱們別再騎著我的車到處亂晃，說不準軍警已連線，我的車搞不好已經在警察的檔案裡。」

「的確。」

近秋找了個停車格，將車停好，跟李諾兩人背著背包朝客運站走去。

一路上陽光和暖、鳥鳴迷人，來往的稀少車輛也不會太過破壞這份寧靜，正是一天之始的美好。小鎮充斥著暖紅色般的生命力，近秋腦中突然出現蕭邦的音樂，他說：「還沒打到這裡來，真是一派安穩。」

李諾沉默著。

近秋發覺了李諾的沉默，說：「不是你個人的錯，怪只怪你們的政府。」

「是啊。」

走到了客運站，李諾拿出錢來買了兩張票，還有兩杯咖啡，上了車。

巴士開在高速公路上，整台車的人都沉靜地看著窗外，近秋覺得這台車像隻鯨魚，快樂地遊在火熱陽光輻射下的湛藍大海中。

由於不能讓別人知道李諾是大島人，兩人一句話也沒說地安穩坐著，到後來近秋竟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

夢到自己在一個路上鋪滿石板的小鎮迷路了，那個小鎮有著熱鬧的嘉年華會，跟盡情享樂的人們，他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了一個噴水池旁，望著噴了幾丈高的水跟裡頭的石雕，他感到很開心；突然他注意到在一片水幕的後面遠方，有個女孩朝他走來，是翎嗎？他不知道。他只覺得整個夢充斥著一種暖黃色跟黑色的詭異感。

「起來啊近秋，我們到了。」

他在李諾的聲音中醒來，迷迷糊糊地下了車，一下了車聽到吵雜的環境聲音才真正醒了過來。

「真的到了。」

「好繁華的城市。」李諾說。

路上不時有軍隊整齊地跑過，近秋聽著那些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跟看著他們齊全的裝備，感到一陣奇異，尤其他們每個人都背著槍，近秋想起了自己服役的過去，突然覺得找完了翎，他也應該去加入國軍。路上的人潮十分地擁擠，車輛來往頻繁，入雲的高樓大廈製造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近秋感到一陣不適應。

「她在哪裡？」李諾問。

「我知道她在哪間電台，咱們坐公車過去。」

兩人問明了該在哪站下車後便上了公車，塞在沙丁魚罐頭般的公車內，兩人都頻頻地流著汗。

下了車，走了一會兒，近秋在一棟大樓下駐足。

「到了嗎？」李諾問。

「到了，我看起來怎樣？」近秋有點緊張。

「還不錯。」

「走吧。」

「我不上去啊，這是你自己的事。」李諾說。

「是麼？那你幫我拿著背包，我一會兒就下來。」近秋說。

「好。」

李諾接過背包，比了個「讚」的手勢，微笑著看著近秋。

「我上去囉。」

「去吧帥哥。」李諾說。

近秋走進大樓，坐了電梯，到了電台門口，說了要找翎，一個看起來也是DJ的男子走了進去。

近秋緊張地摸摸頭髮，直到翎走出來，他都沒辦法平復心情。

「天啊，你怎麼會來找我？」翎看起來很開心地說。

「妳預言了戰爭啊，我想來看看妳。」

兩人在外頭的椅子上聊了一會兒，近秋有點臉紅地傻笑著。

「我還有個朋友在下面等我，我先安頓他，等妳下班打給妳怎樣？」

「好哇。」翎撥了撥頭髮說。

近秋留了翎的手機，滿面春風地下了樓，在大樓門口的柱子旁看到自己的背包，孤獨地躺在那邊。

他東張西望地找著李諾，不停地思考他會去哪裡，最後想到一事，打開自己的背包，果然發現李諾的相機不見了。

他有一種很嚴重的滄桑感，望著來往的車潮，發呆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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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近秋跟翎結了婚，戰爭也在爆發後一個月就停止，果然像近秋說的，大島敵不過輿論壓力，雖然海邊的都市被破壞得差不多了，但重建的速度相當地快，馬上又恢復了原本的機能。

近秋跟翎說了他跟李諾的那段故事，等到大島跟小島恢復了友好關係，開始有了觀光跟經濟來往後，近秋帶著翎到了大島旅行，他們照著當初李諾寫給他的地址到了宜德村，卻怎麼問都沒有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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