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軼 - 雪憶

「她不是我活下的必因，但卻是我曾有的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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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阿離對著自己的雙手呵氣，看到呼出的氣變成白白的霧，可以感到自己的頭髮被風吹亂了。

「阿和，我好想死。」

他想到對那個長髮披肩的女孩說的話。

但是他真正的意思是，自己可以馬上死去，在他們接吻了以後。

那也是個冬天，他們在白雪皚皚的公園長椅上接吻，阿離注意到阿和好像整個人被某種力量緊揪著，她的兩頰有潮紅。

「你的唇很軟。」阿和說著。

他不知道阿和在他們接吻後，就搬到別的地方了，從此怎麼再也找不到她。他一直忘不了兩唇接觸的感覺，還有阿和在風中飄揚的明亮秀髮。

雪下了滿地，阿離清楚地聽到自己的鞋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聲。

突然想到跟阿和在那個公園裡散步的光景，沁涼的空氣鑽入胸臆，跟溫熱的身體內部湊成強烈的反差，導致兩人有幸福的錯覺。

「如果我跟別人閃婚了，你會怎樣？」

「如果有人跟我求婚，你會怎樣？」

阿離一直想起跟阿和散步時她提出的這些問題，他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會怎樣，能做的只有承受，或是盯著無垠的天空發著呆這之類的。

但愛的不確定性的確困擾著他，人是生下來追尋愛的嗎？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這麼苦惱？

幸福或者就只是，牽著她的手散步。

阿離上了大學，遠離了家鄉，他知道在自己這年紀的每個人，都想離開家鄉去過一段只有自己的生活；比如早晨醒來孤獨地泡著給自己喝的咖啡，或是在下課後一個人踱去某條骯髒黑暗的巷子裡買碗麵回宿舍吃，沉浸在只有自己一人的荒涼街道，該是這樣子的。

偶爾會想像阿和的生活是怎樣的，是不是在銀行裡成日做著一成不變的工作？數著鈔票，在鈔票上寫下數目，再把它們收回抽屜裡。這在一個25歲的女孩生活裡，到底算不算是絕望的人生之旅？

在盯著自己的那碗泡麵裡那些麵條時，總會想起跟阿和的那次接吻。

那在他的人生中，的確是最難忘的一次觸動，好像，有人愛他。

他的生活不外乎上課，下課，晚上在自己的房間讀著一本本契柯夫的短篇小說，但有段時間愛上莫泊桑，那是開始吃洋芋片配啤酒的日子時愛上的。

那個假日坐上了火車，到了慎元市，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會想去另一個地方。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晃，這裡的街道充滿著一種淡淡的硬氣味，和一點純樸，但越過幾條街後，就是絡繹不絕的人潮跟高樓大廈。

踱入一間書店。

在書店裡隨意地瀏覽，翻看了「百年孤寂」、「歐亨利短篇小說」跟「嘔吐」，在店裡待了大概兩三個小時，肚子餓了便走出書店。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書店門口望向對街，阿和手挽著一個男的走著。

本想低頭走過，但阿和發現了他。

「嗨。」

阿和的笑容還是這麼地迷人，他發現她塗了口紅。

「你怎麼在這邊？」她朝他走過來說道。

「我……我來晃晃。」阿離說。

「你變成熟了，有大學生的樣子。」

「恩。」

「我要去吃飯，改天聯絡吧，我把電話留給你。」阿和笑道。

「好。」

阿離拿出手機，輸入她的電話。

「記得打給我喔。」阿和笑著說。

阿離看著他們倆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她的手還是挽著那個男的。

他將紙條收入口袋，逕自去找了家麵店吃晚餐。

麵相當可口，還加了肉臊，他希哩呼嚕地吃完，抹抹嘴巴，走出麵店。

看著華燈初上的這個城市，想著自己身在異地的黃昏，感到一陣迷人的被放逐感，夕陽散發著不可思議的溫柔，不禁感傷起來。

走去了間旅館，付了錢，在步上那個充滿著昏黃破敗氣息的樓梯時有強烈喝酒的慾望。

看了一會兒電視，去外頭的便利商店買了罐小罐的威士忌，走回房間把自己鎖在裡面。

他就在昏暗的房間裡配著雜亂的電視光線一口一口啜著威士忌，第一次喝烈酒卻感到那液體火辣得難以入喉，刺刺地燒著舌頭跟口腔，腦袋漸漸混亂起來，想到阿和，心中一陣刺痛。

電視的光源像海王星外星民族的慶典火堆，融融地圍繞著整間房間，他漸漸感到電視裡的聲音離環繞在自己周圍的隱形保護膜越來越遠，於是便昏睡到了隔天中午。

醒來後離開旅館，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丟了個十元銅板給路邊的流浪漢，買了罐咖啡，邊走邊喝完。

他想在有阿和的城市再待久一點，這個城市就算剛硬但有阿和就溫柔多了。

拿出手機，轉到阿和的號碼，卻遲遲按不下通話鍵，抬頭看看天空，走向車站。

下午的車站融在溫和的陽光中，阿離感到肚中一股泊泊的生氣，周圍稀稀落落的幾個乘客，配著頭頂那從不停止的廣播聲成為了淡雅嫻致的莫內的畫。

火車「扣隆扣隆」地來了，火車的聲音是一種提醒人們在生活著的微型刺激，空間的置換交叉著時間的流動，神奇的腦內感觸。

上了車，在座位上看著不停後退的風景，想著自己過去的人生跟即將到來的人生，交錯在現在位於相對論的凝滯點上的自己，想不起來失去了什麼、也不知道會失去什麼。

心想著一直沉浸在自體這種混沌的狀態中也不是辦法，他就在這個運轉的巨大鐵器裡在心中下了個決定，從現在開始要認真地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既然停在這裡什麼也得不到，倒不如一步一步地往前，至少要學火車一樣----不停地往前。

決定了以後，便回宿舍把房間好好地清了一遍；學期開始後，他幾乎不翹課，每堂課都認真地聽著，回到宿舍後看閒書的時間也減少了許多，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複習功課。

他開始愛上了這種節欲的生活，並且在孤單的夜裡房間享受著唯一發出光源的淡黃色檯燈。

就這樣，大學生涯結束了。

順利地進入大企業工作，老闆在年終給他的紅包上寫著：「沉默而踏實的執行者」。

既然他本來就喜歡安靜，所以工作時那沉悶的公式般腦內運作和下班後跟女友在房間裡的各做各事並不會帶來困擾，反倒讓他相當著迷於這種平靜。

女友是在職場上認識的，她喜歡他那種靜謐的氣息，讓她有種安心的感覺。

她喜歡跟阿離在下班後一起窩在沙發上看著DVD，或在假日早晨看著他吃著自己做的炒蛋時感到一種跟別人一樣的幸福。

過了不久升上了經理，跟女友也論及婚嫁了，就在訂婚宴席上，家鄉的阿澤突然跟他說了件事。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都很喜歡的那個阿和嗎？」阿澤說。

「記得啊，怎麼？」阿離說。

「她好像嫁給了個糟糕的傢伙，那傢伙領光了她的存款，跟個女人私奔去了。」「是麼？」

「後來聽說，她好像自殺了。」阿澤說。

「恩。」

阿離在這個訂婚宴席上，一點心思都不在當下，就算親友們開心地慶祝，也覺得自己的微笑跟內心隔了老大一道土牆，巨型的不知所措一直刺擾著自己。

他在感受到悲哀的同時感受到一股力量，一股迥異於世的另類力量，「或許人生就是生而悲哀的。」心想著，並感受到過去的日子像死掉了一般。

早就不該再為阿和有任何的心思連結，現在的未婚妻具有凌駕阿和那狂放且神祕氣息的高度溫和，像是個永遠保持運作的暖爐，而且只為自己啟動。

他有完美的人生，這奠基於自己將會有一男一女的子嗣並在他們返鄉相聚時煮上一鍋濃烈的排骨湯的想像中，阿和不過是個過往的瘋狂回憶，就跟她本身一樣瘋狂。

但不知為什麼的，他突然很想坐上火車去慎元市。

阿和曾住在那城市，她的狂放她的暴烈都留在那裡，「她不是我活下的必因，但卻是我曾有的放逐。」他在這樣的想法中坐上了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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