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走歧路 - 第四章：狂氣渲染 25.再臨

　　當我從一片混濁的睡眠中甦醒過來，意識仍然模糊不清之際，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異樣感讓我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那種被人注視著的警覺使得我頓時清醒，但察覺到視線的源頭為何時，我隨即放鬆下來，並且有氣無力地撐起身子坐在床上。我一手扶著昏沉沉的腦袋，同時側眼看向坐在拉到床邊來的椅子上的少女。

　　「是妳啊，雪歌醬。」

　　身著一襲白色的飄逸洋裝，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的少女宛若一具作工精細的人偶，而她正是兩個星期前入住伊吹家的食客鹽月雪歌──至少現在我是這麼稱呼她的。

　　至於雪歌醬這個稱呼則是真嵐那傢伙的強烈要求，大概是因為鹽月雪歌的外貌還維持在十四、五歲的年紀，再加上心智退化的緣故，使真嵐認為她就有如天真無邪的孩子般惹人憐愛吧。

　　天真、無邪──哼，真是可笑！

　　算了，反正我也需要一些稱呼來區分她，姑且就順著真嵐的意吧。不過話說回來，真嵐對雪歌醬的寵溺程度連我都不禁側目，甚至讓我想給她一句「妳丫的有病啊？」的親切問候。

　　至於真嵐的腦袋有沒有問題這點還請容我稍後再議，畢竟如果要論證的話，我怕佔去太多篇幅，況且這也不是適合在剛睡醒時做的事。

　　最近這段日子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的身體及精神的狀況總感覺不是很好，就像那種明明睡很久了，身體卻依舊很疲倦的感覺。所以我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呆，而這段期間竟然沒有遭到雪歌醬的宛若例行公事般的捨身撲擊，讓我難得迎來了一個平靜的早晨。

　　不過這種反常多少讓我有些疑惑，於是我轉過頭去正視雪歌醬，但沒想到迎上的卻是一雙陰暗的眼眸，那原本應該是清澈純淨的目光如今卻被深沉幽闇的色彩所取代。

　　是她──鹽月涼音！

　　我難得的平靜早晨剎那間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在某種程度來說，這種精神攻擊比對身體的撲擊來得更加難受。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但卻覺得身體的狀況越來越糟。

　　我的頭開始痛起來了。

　　「……鹽月，妳來多久了？」

　　我遲疑了一下，最後決定還是僅僅以姓氏來稱呼她。

　　既不是鹽月雪歌，但也不是鹽月涼音的──鹽月。

　　「大概半小時了。」

　　「妳該不會就這樣看了我半小時吧？」

　　「沒錯。」

　　鹽月涼音用冷淡的語調回答我的問題，見慣了她作為雪歌醬時那天真爛漫的模樣之後，她現在這種態度真讓我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就算是假的，即使明知道是假的，但是這時候我也不禁懷念起雪歌醬了。

　　啊啊、我的心靈綠洲！

　　嘆了口氣，我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舒緩一下這股莫名的不適感。

　　「真是夠了，難怪我好像在做惡夢，妳是打算一大清早就來搞壞我的心情嗎？」

　　對於我不滿的抱怨，鹽月涼音只是態度輕蔑地哼了一聲，絲毫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算了，反正我也沒有期望她真的會因為我的一兩句話就改變態度。不過話說回來，我的週遭似乎盡是這種我行我素的傢伙耶。

　　嘛、一定是我人太好的緣故！

　　「鹽月，妳找我有事嗎？」

　　在入住伊吹家的這一個星期以來，她一直是雪歌醬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然而今天卻一反常態捨棄偽裝，我想恐怕不會是心血來潮之類的原因吧。

　　思索至此，我的心情越趨惡劣。

　　「你應該感謝我，伊吹八巽。」

　　聽到我的詢問，面無表情的鹽月涼音卻以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如此說道。

　　啥？曾經毒打過我一頓，害得我遍體鱗傷的罪魁禍首竟然大言不慚地對我這麼說？哈、鹽月涼音，看來住在伊吹家的這段期間，妳確實有抓到伊吹家的精髓了喔！

　　在那麼一瞬間，我真的有種想放聲大笑的衝動。但由於身體不適的緣故，我並沒有付諸行動，只是斜睨了她一眼。

　　「什麼意思？」

　　鹽月涼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著我書桌的方向輕抬了抬下巴，我順著她指引的方向看過去，才發現自己的書桌上多了一個小型的包裹。如果我沒記錯的的話，至少到昨天為止還沒有那東西的。

　　嗯，那是什麼？

　　「給你的包裹，今天早上在門口發現的。雖然真嵐興致勃勃地想要拆開來，不過被我阻止了。」正當我還在疑惑之際，鹽月涼音在一旁解釋，不過比起包裹，我更在意的其實是另外一點。

　　「喔──真是稀奇，沒想到真嵐那傢伙竟然會乖乖地吐出到了她嘴裡的東西，妳是怎麼辦到的？不介意教我幾招吧！」

　　「我向她撒嬌。」

　　鹽月涼音以毫無起伏的語調做出的簡潔回答讓我頓時爆笑出聲，一掃方才鬱悶的心情。

　　先不說鹽月涼音，就連她所扮演的雪歌醬對不斷獻殷勤的真嵐也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更別說撒嬌了。撒嬌？光是想像那個畫面我就想笑，沒能親眼目睹實在是太可惜了。

　　「妳犧牲還真大啊。」

　　「還好，不過是演戲罷了。」

　　「或許我該跟妳說聲謝謝……嘛、前提當然是如果妳沒有代替真嵐擅自幫我把包裹拆封的話。」

　　我剛剛才用眼角的餘光注意到，放在我桌上的那個包裹外層的牛皮紙已經有被拆開的跡象了。既然鹽月涼音都說她阻止了真嵐這麼做，那是誰幹的就很明顯了。

　　然而對於我的指責，鹽月涼音看來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她只是以那陰暗的視線冷冷地注視著我，像是輕蔑、又彷彿是怨恨。嘛、事到如今，我也無意去追究其中的含意了，畢竟那一點意義也沒有。

　　只是看著我，在她眼中映照的是誰的身影？

　　而看著她，映照在我眼中的又是誰的身影？

　　「我檢查過包裹了，裡面沒有危險的東西……不、至少在物理層面來說並不危險。」

　　「哦？」

　　鹽月涼音像是話中有話，尤其她最後嘴角流露出的一絲冷笑，更是擺明說那包裹絕對有問題，讓我難免被勾起好奇心來。不過她完全沒有替我解惑的意願，只是留下一句譏嘲般的話語。

　　「那東西沒落在真嵐手上算你走運。」

　　……話說，那原本不就是寄給我的東西嗎？欸，怎麼弄得好像是我的錯咧？沒事亂拆別人包裹的妳們才需要給我好好檢討一下吧！

　　「所以說，你應該要感激我。」

　　鹽月涼音再次強調，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就彷彿是在等待我給予反饋似的。

　　「……我知道了，總之這次謝啦，鹽月。」

　　儘管我百般不願，但還是先打發她再說。真是夠了，為啥我非要跟擅自拆開我包裹的傢伙道謝不可？

　　唉，這什麼世道？

　　看來是得到了令她滿意的答覆，鹽月涼音便毫不留戀地從椅子上起身，接著轉身就往房門走去。嗯，就這樣完了？話說，那妳到底是來幹啥的啊？

　　鹽月涼音踩著不疾不徐的步伐緩步離去，然而當她走近門邊時卻又停下腳步，就這樣保持著背對著我的姿勢問道：

　　「伊吹八巽，對你而言我是什麼？」

　　我半瞇著眼盯著鹽月涼音那初現姣好身段的背影，在腦海裡稍微搜索過適當的用詞之後才回答，毫無掩飾的意圖。單純地說出我的想法。

　　「這個嘛，可有可無的劣質替代品之類的吧。」

　　「是嗎？」

　　她的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點感情，就彷彿我這句話並沒帶給她任何感覺似的。嘖！但這樣一來不知為何總覺得我好像落在下風，有種令人不爽的感覺。於是乎，我便回敬她同樣的問題。

　　「那麼、鹽月，對妳而言我又是什麼？」

　　「一切。」

　　毫無猶豫，她如此回答。

　　哼，這可真是個多麼令人窩心的──笑話啊！

　　因此，我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靜待她的離去。而當鹽月涼音的手握上門把時，她的動作又停了下來。

　　「啊、對了。」

　　似乎是想起什麼事，她回過頭來，然而這時她的表情神態已然與方才迥異。清澈的眼眸之中沒有一絲一毫的陰暗，精緻的臉蛋上浮現天真爛漫的笑容，整個房間彷彿都因此明亮了幾分。

　　她用開朗而有活力的清脆聲音大喊：「景司，該吃早餐了！」

　　啊啊、她已經不是鹽月涼音了，而是我海市蜃樓般的心靈綠洲雪歌醬。

　　「我知道了，雪歌醬妳先下去吧。」

　　「要快點喔！」

　　得到我的回應之後，她相當有朝氣地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像是個心急的小女孩般蹦蹦跳跳地離開了我的房間。我眼神盯著緊閉的房門好一會，最後終於壓抑不住上揚的嘴角，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真是精湛的演技啊！這幾乎算得上是神乎奇技了！」

　　笑聲漸歇，我緩緩斂去笑容，再度陷入深思。

　　演技……這兩個星期以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不禁陷入沉思。鹽月剛剛說過「不過是演戲罷了。」這句話。的確是如此，但問題是究竟哪一部分是在演戲？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一連串接踵而來的事件讓我無暇思考，可是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之時，名為懷疑的種子便悄悄地在我心底生根發芽。

　　我無法完全相信我所見的，而在這段期間，我更是草擬了幾個陰謀論的假設。

　　其中最重要的關鍵就在於，當初雪歌學姊現身之際，她所謂的腦中機關究竟是否真的存在？畢竟，充其量一切都只是她的片面之詞。

　　學姊那宛若曇花一現的幻影當真是她最後的遺言，抑或只不過是鹽月涼音一個人的自導自演呢？她既然完美地能扮演無憂無慮的雪歌醬，那沒有理由不能重現學姊的姿態。

　　一人分飾兩角，這對互為半身的她們，想必不會是件難事吧？

　　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鹽月涼音而已。不論是我所見到的學姊，還是她所裝出來的雪歌醬，兩者都是精湛演技的產物。

　　這是第一種假設。

　　再者，假如反其道而行，用另外一個角度來思考的話──如果那曇花一現的幻影才是正體呢？

　　同樣是一人分飾兩角，但主體不同。從一開始，學姊就扮演著自己妹妹的角色──痛失雙胞胎姐姐的少女。從鹽月涼音對我的報復襲擊、得知真相之後的崩潰，乃至迄今的雪歌醬全部都是，演戲！

　　這是第二種假設。

　　然而不管是哪一種假設，我都想不出來如此大費周章又拐彎抹角的行為究竟有何意義可言？

　　不、等等！仔細想想，動機什麼的根本就不重要吧。

　　尤其對鹽月雪歌而言。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事實真的就像我所見的那樣而已。

　　「……話說，我一大早的把自己搞得這麼陰沉是怎樣？」

　　回過神來的我，突然覺得在認真思考著這些的自己很蠢。我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接著起身離開床鋪。原本打算下樓去吃個早餐，不過當我的目光瞟到放在桌上的包裹時，視線卻不禁被吸引住了。

　　說真的，那還挺令人在意的。

　　嘛，拆個包裹來轉換一下心情吧！

　　我朝書桌走去，順便把鹽月涼音移到床邊的椅子拖回原位。

　　「話說回來，今天好像是是聖誕節耶，那麼昨天不就是平安夜了嗎？我都這把年紀了，聖誕老公公還不忘送禮物給我嗎？還是其實我有不知道的祕密仰慕者咧？」

　　我一邊咕噥著，一邊拿起包裹翻來覆去地察看一番。外層封裝的牛皮紙已經被鹽月拆開，不過上頭既沒有寫地址、也沒有蓋郵戳，上面除了用油性筆寫著『伊吹八巽收』的幾個大字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看來似乎不是經過郵寄，而是經過其他手段送來的。

　　喔──這可就稍微有點意思了呀。

　　將外層的牛皮紙拆開之後，露出了黃褐色的、非常普通的、沒啥特色的方形瓦楞紙盒，莫約是足球般的大小，或者又更小一點。而且相當輕盈，幾乎沒什麼重量可言。

　　封住紙盒的膠帶理所當然地已經被劃開，微微地露出內部的景象。唉呀呀，平白無故讓我少了一分樂趣，自己親手拿刀劃開膠帶的那種感覺，那才是拆封的醍醐味所在啊！

　　當我打開紙盒，裡面所呈現的是被裁剪成細長條狀的紙帶，數量還相當的多，填滿了整個盒子，看來是用來作為緩衝的填充物吧。

　　小心碰撞嗎？

　　到了這時候我也難掩好奇，有些迫不及待地一把一把地抽出紙條，扔在旁邊。沒多久後，裡頭的物體顯露出一角，看起來應該是個玻璃瓶。

　　我在將覆蓋住表面的紙條撥開之後，盒子裡頭的東西終於現出了廬山真面目，那是個跟牛奶瓶差不多大的密封玻璃瓶，裡頭還裝著滿滿的透明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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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其中，浸泡著一顆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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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時，我整個人當場定格。

　　我想起了鹽月涼音剛剛說過的話，裡頭的東西的確是沒有危險性，至少在物理層面沒有，但是在精神層面可就稱得上是會心一擊了！

　　縱使我自認為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但收到這種恐怖包裹還是頭一遭，所以難免顯得有些倉皇失措。不過人是會成長的，一回生、二回熟，所以這時候我依舊很冷靜。

　　──我他媽的非常鎮定啊！

　　我強忍著精神上的強烈反感才沒有把手裡的東西扔出去，畢竟要是摔破了玻璃瓶，那叫我怎麼收拾？那裡頭可是有一顆眼珠子啊！

　　冷靜點！我如此告誡自己，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回桌上，並且做了幾次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沒什麼嘛！比起我以前遇過的，這其實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一顆眼珠算什麼，我也被挖掉過一顆眼珠啊！

　　雖然想用這種玩笑話帶過，但凶猛地襲來的一陣劇痛，不禁令我吃痛地緊閉了右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那一半被黑暗封閉的視野，似乎看來有些暗紅。就像鮮血沉澱、乾涸之後的色彩。或許維持了一瞬間，那抹深沉的暗紅隨即又融入黑暗之中，悄然無聲地消失。

　　我緩緩睜開右眼，映入眼簾的依舊是一片漆黑。

　　會幹出這等行徑，如此狂熱的仰慕者，在我的印象之中只有一個人。

　　「小姬……」

　　我吐出沉悶的嘆息，用僅存的左眼盯著玻璃瓶裡那顆眼珠出神。虹膜的顏色是一種相當澄澈的淡藍色，同時擁有著乍看之下會令人聯想到藍寶石的光澤。然而不管美麗與否，在只有一顆眼珠的情況下，除了驚悚之外，我想應該沒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詞吧。

　　「小姬，妳這份禮物可真是有著強烈的個人風格啊。」

　　北穹倏姬，我的後輩，同時也是數個月前犯下數十起凶案，被媒體暱稱為偷心賊的連環殺手。我曾經試圖拯救這名誤入歧途的少女，結果卻慘遭失敗。不、正確說來，應該是兩敗俱傷。儘管她一度退場，但如今看來卻還是耐不住寂寞。

　　這顆眼珠，應該可以說是宣戰布告了。

　　「如果妳要玩的話，這次就讓我陪妳玩個痛快吧！」

　　再過不久，想必幾乎每一份報紙的頭版都被類似的標題所攻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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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心賊，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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