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走歧路 - 第三章：褪色風景 22.真相

　　利用。

　　這個字眼聽起來不僅刺耳，而且還格外的殘酷。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闊別已久的重逢，得到的竟然是這麼一句話。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更加專注地聽著雪歌學姊的每一句話。

　　「八巽君你知道吧，從小我的身體就不太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雪歌學姊提起了毫不相關的話題。不過聽她這麼一說，倒是勾起了我的回憶，在我印象中的確鮮少看過她進行劇烈的活動，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而僅有的一次例外，大概也只有我跟雪歌學姊去遊樂園玩的那次吧。

　　我還記得那次學姊的心情似乎格外的愉快，她甚至提出了以假名來互稱這種奇怪的點子，說是要感受跟平常不同的氛圍之類的。雖然令人摸不著頭緒，但也可以藉此佐證當時的她興致有多麼高昂了。

　　我不由得想起跟雪歌學姊去遊樂園的那次約會，有些細節我原本自己早就已經忘記了，沒想到此時記憶卻自然而然的浮現出來。

　　在我不經意地回憶那早已褪色的珍貴時光之際，雪歌學姊的聲音同時也傳進我的耳中：「不過你應該不知道我的身體狀況有多糟吧？我罹患的……嗯，說是詛咒也不為過的絕症，讓我隨著年紀的增長，器官衰竭的情形也就越加嚴重。」

　　器官、衰竭……這是在說什麼？

　　我愣了一下，但這時候還沒有明白這句話的嚴重性，只是茫然地聽著雪歌學姊以平淡的語氣緩緩訴說。

　　「完全沒有任何解救的方法，只能隨著時間等死而已，這種病症險惡的程度用用詛咒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不過相較於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我的心臟卻異常的健康，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能夠去學校的原因吧。」

　　為什麼？學姊所說的這些我會完全不知情，為什麼？如此荒謬的事，怎麼可能……這時候我突然想起雪歌學姊剛剛才說過的一句話：『八巽君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因為我都瞞著你嘛。』

　　這句話，到底蘊含了多少層的意涵？

　　我不知道。

　　「然而，妹妹的病症正好跟我相反，身體健康的她唯有心臟特別脆弱，就好像是玻璃一般，所以只能一直待在醫院。」

　　玻璃般的心臟，一敲即碎。

　　雪歌學姊將左手放在胸口上，臉上流露出疼惜的神情。

　　「但是因為……嗯，應該說是體質特殊的緣故，我們姊妹倆是無法移植他人的器官的，所以才被稱之為絕症。不過呢，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可行。只要交換零件，就可以了。」

　　我頓時睜大了眼，學姊話中的深意，讓我的呼吸不禁一窒。

　　無法移植他人的器官，但是『自己』的器官就沒問題。雙子是互為半身的存在，只要合而為一，就能夠康復了。

　　然而，其中一方想必會死。

　　這果然是名副其實的詛咒！

　　現在看來，雪歌學姊她做出了怎樣的決定，已經很明顯了。

　　「為什麼？」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發出疑問。

　　「這個嘛，因為我是姐姐啊！」雪歌學姊挺起胸膛，理所當然地說道，而此時她所展露的笑靨，無疑是最動人心弦。

　　但也更令人心碎。

　　然後，雪歌學姊緊接著說道：「況且從現實的層面來考量，移植一個器官跟移植全身的器官，怎麼想都是前者成功的機率比較大嘛。所以說囉，能做的選擇只有一個，對吧？」

　　不是的、學姊，根本就不是那個問題！

　　學姊露出了有點傷腦筋的神情，稍微地嘆了口氣：「不過這孩子很執拗，不管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更別說答應我的提議了，真是讓我傷透腦筋呢。」

　　這不是當然的嗎！以雙胞胎姐姐的生命，來換取自己的健康，這種事情有誰能辦得到？這根本就是不可能接受的！

　　「而正當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我遇見了八巽君你。於是我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方法。雖然不能說算是好計畫，但無疑非常有效。」

　　……計畫。

　　我咬緊牙關，強忍胸口中心如刀絞的痛楚，一言不發地繼續聽下去。而週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早已經是一片靜默，只有學姊的聲音淡淡地迴響在我的腦海中。

　　冰冷地摧殘我的心靈。

　　「反覆推斷計畫的可行性之後，我立刻付諸實行。在跟這孩子相處的時候我改變方針，不再勸說她接受手術，而是開始逐漸談起八巽君的事情。一點一滴地在妹妹的腦海裡建構起對八巽君的認識，為接下來的計劃作鋪陳，最後再創造個無法抹滅的印象。」

　　──以我的死。

　　鹽月雪歌溫柔的微笑著，跟平常別無二樣，然而就是那樣的笑容，將我、將她的雙胞胎妹妹以及將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間。面對那動人的笑靨，此時此刻我感受到的卻只有一陣的冰涼。

　　在她的心中，我到底……

　　「讓眾人以為是情感的糾紛而一時想不開自殺，順理成章使那孩子接受心臟的移植，同時又賦予她活下去的動力，讓她憎恨著八巽君活著。」

　　倘若姐姐是因自己而死的話，那她可能就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然而姐姐是因別人而死的話，那憎恨的強烈情感就會支撐她活下去，為了復仇而活。

　　為愛而死，因恨而生。

　　這是何等令人心寒的手段。

　　在凝固的氛圍之下，雪歌學姊澄澈的眼眸直視著我的眼睛，似乎是感到過意不去輕聲地道歉：「抱歉呢，因為我的任性，害八巽君非得背負污名不可。」

　　「污名什麼的我根本不在乎！可是學姊妳為什麼不告訴我？」

　　雪歌學姊搖了搖頭，同時伸手撫上了我的臉頰。

　　「因為八巽君你是不會同意的，如果我告訴了你，你一定會想辦法阻撓我的計畫，所以也只好連八巽君一起蒙在鼓裡。而如今看來，一切都照我的劇本來進行。」

　　說到這，雪歌學姊不禁笑了出來，那像是在炫燿戰果般天真無邪的笑容，實在是讓我難以接受。

　　這算什麼？

　　那我又算什麼？

　　到頭來，我究竟又算什麼？

　　我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如墜冰窖般遍體生寒。冷靜，不、此時的我怎麼可能還保持冷靜？與其說冷靜，倒不說是心寒。我的胸中，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熱度了。

　　哈、原來如此，這就是當初雪歌學姊在我面前自殺的真相嗎？

　　可是，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我長吁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睛，直視著那近在咫尺的笑靨，而此時驅使我開口的究竟是憤怒還是怨懟抑或是其他什麼的，我已經搞不清楚了。我只是猶如諷刺般，以尖酸刻薄的語氣冷聲說道：「然後呢？現在的妳，到底想做什麼呢？妳究竟還有什麼目的？」

　　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即使說開了也沒有什麼意義，頂多是徒增寂寞罷了。

　　那妳現在又冒出來，又什麼意義可言？

　　「我的時間不多了。」

　　雪歌學姊的回答一下子就讓我愣住了，完全不懂她的意思，或者說我根本不想搞懂。但我這時候不禁痛恨起自己，為什麼在一瞬間就理解了。

　　「現在的我就像是拂曉的朝霧，時間一久自然就會煙消雲散。我在這孩子的腦海裡做了一點機關，只要這孩子出現在八巽君面前，並且聽到八巽君叫出我的全名，我就會咻的一聲出現了，就像是神燈精靈一樣。」

　　原本我以為自己做足了準備，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至於動搖，然而我錯了，錯得離譜！

　　「所以說，這是遺言。」

　　「什、什麼？」

　　當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聲音在顫抖。

　　「因為跟這孩子一樣，八巽君也很令人操心呢。」

　　就彷彿是在安撫我的情緒，雪歌學姊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輕柔的動作就彷彿是在安慰哭鬧的孩子。

　　「八巽君很溫柔，所以一定會對我自殺的事情耿耿於懷，如果放著不管的話，一定會一直自責下去的。因為我也喜歡著八巽君，所以不能夠坐視不管呢。」

　　她笑了，猶如在漫天飛雪之下，於手掌心呵氣般所感受的，稍縱即逝的溫暖。

　　既溫柔萬分卻又殘酷無比。

　　「就算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會背叛八巽君。包括家人、友人、戀人甚至是敵人，所有的人都會背叛你。而唯獨只有我，不會背叛你。」

　　雪歌學姊牽著我的手貼在她柔軟的胸口上，澄澈無暇的目光直視著我。

　　毫無雜質，太過純粹。

　　「我將心給了這孩子，她將成為我愛著八巽君。此身此心皆君所屬，愛你所愛、恨你所恨，滿足你的慾望，貫徹你的意志，殲滅你的敵人，永遠地待在你的身邊。」

　　超乎所能用言語形容的範疇，病入膏肓的畸形愛戀，猶如捨棄一切般，太過純粹的白色。

　　初雪之色。

　　「你擁有支配這孩子的言靈，無須猶豫，儘管利用吧！」

　　語畢，鹽月雪歌將身子貼近，在我還來不及反應之際便吻住了我的嘴唇。柔軟的嘴瓣傳來稍嫌冰涼卻有種清新的氣息，就彷彿是純淨的初雪般。

　　良久，她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這是我最後的依戀。」

　　宛如毒素一般的囁語，滲進了我的心湖。

　　「自作主張地說些什麼呢，別開玩笑了！」

　　儘管腦袋有種發熱的感覺，但此時的我格外地冷靜。唯有這種時候，才更需要冷靜。然而在這時候還能保持冷靜的我，想必非常可笑吧！

　　「完全不顧慮他人的感受，一昧地肆意妄為。再怎麼說，胡鬧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試圖壓低音量，卻完全無法克制住言語間流洩出來的怒氣。

　　「抱歉呢，八巽君。」

　　雪歌學姊又再一次道歉，她那眷戀的眼神讓我無法再說出責怪的話。

　　「我又任性了呢。」

　　她輕輕地將手指從我的手掌中抽離，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對著我展露了最後的笑靨。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卻沒能搆住她的指尖。

　　橫亙在我跟雪歌學姊之間的是無法跨越的遙遠距離，生與死之間的鴻溝。

　　「能遇到八巽君，我真的很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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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伴隨著微笑，鹽月雪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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