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年代記：素雅 - 二回：離恨其二

　　就算閉上眼，憶中景象卻無模糊，反倒愈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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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年後，與楚玄胤結婚後的楚淑離生下了一個女兒，名為楚璃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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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這楚璃詩生得健康，可不知是何等緣故，在生育後不逾一個月，楚淑離便得了重病臥床不起。就算請上著名醫者，或灌輸內力，或食用丹藥等，皆是無濟於事。

　　原於九年前身子便已因杖刑留下病根，又因此病令楚淑離狀況糟上加糟。常日重咳不止，連起身處理門派事項都有困難。

　　知曉楚淑離擔憂若是崑崙少了宗主，崑崙必然大亂。為了讓楚淑離好好靜養，楚玄胤便盡數接管門派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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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楚玄胤初掌權柄令一眾長老相當不信任，甚至一度認為想奪權，但他卻以雷厲風行姿態將崑崙上下事務，連同瑣事也一併處理完善。

　　這番作為不僅令他人對其改觀，這時也才驚訝地發現，於楚泊安、楚曜華、楚書君等崑崙門生中，竟還有一名逸才隱於眾人視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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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算楚玄胤再努力，卻仍有一件事他卻始終無法解決。

　　──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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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為惡咒！此嬰不該留！」有人認為，這是同姓結婚後生子所引起的詛咒，便主張將楚離詩驅離崑崙山。

　　「這嬰孩於崑崙待著，只會敗壞崑崙名聲！」有人自門派名聲想，若是讓人得知此事，定會留下禍根，故執意楚璃詩不可留。

　　「無論如何，將楚璃詩除去便可。」甚至有人僅是對當年楚玄胤、楚淑離兩人不聽勸告執意結髮，而欲讓兩人最珍視的事物消失殆盡。

　　最後此些人身分為何，不言而喻，定是崑崙長老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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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此些議論皆被楚玄胤一言所打壓：「宗主都還未發話！你等又憑什麼自做主張？」

　　但時間一長，縱使楚泊安、楚曜華、楚書君等人已然在派內擁有一定聲量，他們卻仍然無法同楚玄胤一起挽回崑崙內部對楚淑離的不滿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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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楚淑離病情每況愈下，昏沉時刻逐漸多過清醒時分。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氛逐漸籠罩崑崙，取代了清爽晨曦、快意徐風。

　　現今蓬萊崑崙，山雨欲來。

　　此時楚玄胤，卻作出了令眾人皆料想不到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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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讓楚璃詩繼任宗主之位。」一次聚首時，他在眾長老前這麼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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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此言一出，便遭受諸多反對。

　　有的質疑他想篡位，有的覺得他是宗主事務做久想瘋了，有的認為他想讓宗主位置從此家傳。

　　總而言之，便是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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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楚玄胤對他們卻是不管不顧，他厲聲喊道：「這同時也是宗主的決定！難道你們連宗主命令也想違背嗎？」

　　說罷，楚玄胤一甩衣袖，趁著眾人愣神之際於轉瞬間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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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並非對長老有所不滿，而是想盡速回到北峰雅室，去往楚淑離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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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韶，我活不長了。」雅室一處房內，楚淑離一席紫袍躺在床上，素日溫柔嗓音早已不復以往。

　　變得乾枯、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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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的，我會想辦法治好妳的。」楚玄胤只能說著連自己也不相信的話，想安慰楚淑離，也想安慰自己：「妳會和璃詩一起好好的。」

　　他緊握楚淑離瘦得猶如僅剩皮膚包裹骨頭的手，試圖讓自己體溫暖和面前愛人：「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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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璃詩能的，我相信她能的。」楚淑離持續低聲唸道，不知是予楚玄胤的請託，還是說給自己聽的低語。她不依不捨地道：「我死後，讓璃詩繼任宗主位置吧。」

　　「我已經想好了璃詩的字，就叫服……你覺得呢？好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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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妳想的都好。」儘管這番對話已重複了上百次、近千次，楚玄胤仍如同初次般鄭重回應。他強打精神輕輕笑著，雙手滿是厚繭，手指緩緩一勾，捲起她一綹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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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明亮光潔的白髮，如今僅存數絲，夾雜在蒼老銀髮之下枯黃分岔。

　　九年以來楚玄胤伴於楚淑離左右，他最清楚明瞭，若是平日楚淑離斷然能扛過這場大病，可盡心盡力為崑崙獻出一切的她，早已無氣力扛過病魔。

　　縱使楚玄胤已經在各方面竭盡全力協助楚淑離，卻是杯水車薪。

　　而將楚淑離逼至此境地的，即為她最愛的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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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那些長老不依不饒模樣，楚玄胤強壓心中怒火，只為不在楚淑離面前露出半分喜悅以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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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歡就好……」楚淑離卻無活力讀懂楚玄胤藏於笑臉下的情緒。

　　她得到了回應後緩緩閉眼，吐納變得平穩，又是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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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楚淑離再次閉上眼睡去後，楚玄胤望向另側床旁的楚璃詩，以及平置於她身旁的青劍璧芳。

　　璧芳，崑崙派宗主代代相傳的靈劍，唯有受到碧芳認可者，才稱得上崑崙宗主。而楚淑離身為崑崙宗主，自然璧芳也在她手裡，但在她強烈要求下，璧芳被安置在了楚璃詩身邊。

　　雖不知楚淑離為何執著要讓楚璃詩繼任宗主之位，但只要她想，楚玄胤便會全力施為，直至目標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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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房內一切物品打點好後，楚玄胤才剛走出門，卻聽楚曜華在門處大聲叫喚他的字。

　　「玄胤！楚玄胤！」楚曜華看到楚玄胤後急忙奔來，她少見地慌了手腳，連連喊道：「長老、長老們要親自來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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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慌。」楚玄胤轉身將門關上，背著楚曜華抹去了眼角數滴淚水：「妳能將消息帶給我已是感激，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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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後，雅室外崑崙近十名長老各自攜著自己得意弟子一共三十餘人欲入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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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入，誰死。」

　　卻因一句沉聲喝斥將眾人妄想斬落。

　　這日正值孟夏、萬里晴空，可眾人宛若身如凜冬寒泉般，不禁緊咬牙關看向出言阻攔他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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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孟詩身為宗主，命令即是絕對。」楚玄胤身著崑崙白衣，手持靈劍別離，道：「宗主有令，誰都不能進入雅室。」

　　他憑欄而立，左手撫著劍鞘，右手以劍於地上劃出一道淺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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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是劃痕淺淺，眾人卻是清楚見著楚玄胤並非以劍鋒，而是以劍氣於地面劃下淺痕。

　　眾人清楚，楚玄胤便是要以實力向自己警告，切莫有再往前一步的想法。若有，他將以手中長劍證明那是癡人說夢。

　　此痕似萬丈一壑，雖是斷了多數人企圖，可如楚興蘭等長老則另有打算。既然一時間無法強行突破，那便智取、謀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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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璧芳認主並非依循前任意願，實乃機緣。」由楚興蘭開口雖說並非萬全洽當，可也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這位「孽徒」性子了：「這也是為何眾長老當初執意得楚淑離任這宗主位置，除卻她本身外，也是璧芳主動認楚淑離為主之緣由。」

　　「若楚璃詩不受認可，那可怎麼辦？」楚興蘭急道：「難道你要強行讓璧芳認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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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玄胤搖了搖頭，緩緩道：「璃詩能的。」

　　在他耳邊，楚淑離的話語依舊迴盪。

　　他唸道：「我相信她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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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淑離病重意識不清，你心緒別也跟著亂了。」改以責任重大為由，楚興蘭勸道：「任職宗主並非一件輕鬆事項，楚璃詩甚至還未滿月，怎能擔此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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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會輔佐她。」楚玄胤淡然道：「泊安、曜華、書君都會。」

　　他心頭突然一緊，補充道：「孟詩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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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楚興蘭語塞，連忙喊道：「那是近百年的獨有一例啊，你難道真認為妳尚且年幼的女兒能得到璧芳賞識，藉此成為宗主？」

　　見楚玄胤依然不讓路，應是說不過他了，楚興蘭愈說愈激動，惱羞成怒地痛罵：「受夠你了！你別傻了！崑崙不是你楚玄胤的私有物！璧芳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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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又如何。」楚玄胤揚起單邊眉，劍指楚興蘭：「這是宗主決斷，過往孟詩想做什麼，你們皆是以各種理由處處阻攔，我忍了。」

　　「但今日我無法再忍，忍受你們這群人。」楚玄胤用左手在臉上扯出一個鬼臉，吐舌笑道：「我才受夠你了，死老頭，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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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興蘭瞪大雙眼怒道：「楚玄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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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雅室內竟發出了一道耀眼青光，光芒久久不散。

　　待光芒逐漸退去，楚玄胤看著楚興蘭等人趁機匆匆跨過他所劃的那條線，任憑他們對自己怒目而視。

　　他不管不顧，因為他清楚明白，這是璧芳認主的光芒。就算長老們不願意，也無法改變璃詩繼承宗主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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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淑離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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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地隨著屋內長老喊聲反覆浮上心頭。

　　他緊閉雙眼，過往回憶縱使他不願，卻依然故我地似潮水般灌入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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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令他歡喜的記憶，此時卻是如此地令自己痛恨。

　　恨，恨自己無力，恨自己為何不能救治楚淑離，恨自己為何不能代她承受痛楚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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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別，使楚玄胤怨恨。

　　從此崑崙山上的「婧德」，由「離恨君」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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