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馮大夫」正是馮敬德，杜衡的養父，從前是華城醫院急診室的名醫，在四十七歲時退休，理由是轉職當爹養兒子，現年七十七。
雖說提早從醫院退休，但他還有繼續行醫，在醫院旁邊開了個小診所，逢一三五在日間坐診三小時，開診前一大清早總會出現長長人龍，競爭之激烈堪比搶購限量名牌。
據說在幾年前，醫院急診室要是出現了搞不定的緊急個案，急診室主任還會強行「請」馮敬德回去救人。
雀叔激動得語無倫次，說到之前老伴得到馮敬德及時急救保住性命，差點就要當場給對方下跪。
馮敬德笑呵呵地扶著雀叔阻止，一副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樣，就差沒有手持拂塵撚鬚微笑了，偏偏說話特別接地氣，用雀叔倍感親切的老式上海話交談，流暢無比一字不差。
「……嗯，曉得，曉得，我幫儂跟警察講。兩位警官，我懂證人說的上海話，等雀叔休息好再作一次筆錄，我來幫忙翻譯吧！」
邵毅仍然毫無頭緒：這個不速之客是誰？難不成他也是目擊證人，自行找上門來了？是誰放他進來的？
有人自薦翻譯本來最好不過，但邵毅不得不婉拒：「謝謝老人家您的好意，不過警方規定只有註冊翻譯員才可以提供服務，證詞必須由他們翻譯才具有法律效力……」
「啊，不用擔心，我在名冊裡好多年了，你查查看？可以直接找希伯來語那一欄，應該只有我一個傳譯，也可以給你們核對身份證。」
邵毅讓鄧仔搜索，果然一下找出來了，名字還眼熟得很。
這不就是自家乾爹aka老隊長周伯通整天掛嘴邊上的老朋友「老馮」嗎？說這個老馮小時候被一個猶太裔商人收養，全華城大概只有他一人精通希伯來話！
翻譯員名冊上留著周伯通退休前特地作的註腳，打了三顆星，潦草地寫著：「翻譯優先找馮敬德！掌管語言的神！」
這什麼鬼？
Mandy湊過來八卦，掃了眼表單，也和邵毅一樣愣了。
「怎麼會翻譯這麼多語言？英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希伯來語……靠靠靠，還不止！漢藏語系裡會翻譯廣東話、上海話、潮州話、閩南話、客家話……」
馮敬德笑瞇瞇地補充：「還有日語，我剛考到N1的能力檢定證書，還沒申請更新資料而已。」
宅宅技術員Vincent也是日語達人，聽到後從座位裡伸出手來，遙遙比了個大姆指。
「過獎，過獎，學外語一來好玩，二來可以保持思考敏捷、減緩心智衰退，好處可多了。接下來我想研究印度人的印地語和巴基斯坦人的烏爾都語……」
從小到大都是個中庸小透明的Mandy嘴巴張成了一個洞，羨慕極了。
啊，多麼熟悉，是被學霸徹底輾壓的酸爽感覺……
等等，雀叔不是叫他「馮大夫」嗎，應該是醫生吧，怎麼又成翻譯了？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也和雀叔一樣大叫出聲。
「最近熱播的電視劇《妙手神醫》，聽我媽說是由一個叫馮敬德的急診室醫生的故事改編的！原型就是您吧，主刀執行華城首例超高難度開顱手術取子彈耶，好厲害！」
馮敬德笑說：「沒有啦，是電視劇拍得誇張而已！我們更多時候都在處理老人中風、嬰兒發燒、吃壞肚子、運動崴到腳、家居意外之類很日常的病例啦。」
「說到家居意外，我媽還說以前炒菜失手被油燙到，整隻手都是燎泡，也是馮老醫生您急救的！」
馮敬德略略思考了一下。「熱油燙傷？我印象中好幾十位女病人都是這樣進急診的……」
「我媽是個矮胖師奶，喜歡燙個八十年代的包租婆鬈髮，大餅臉、厚嘴唇、扁鼻子，還長滿雀斑！」
Mandy的媽媽要是在現場聽到女兒這番描述，一定會被氣個半死。
「記起來了，令堂是萬太太吧？我對她的髮型印象很深刻。她的女兒竟然長這麼大了，還進了重案組，幸會幸會！」
「您竟然還記得！記性真好！」
Mandy雀躍不已，化身小迷妹繞著對方打轉，後腦杓的馬尾一甩一甩，彩虹屁不要錢似的大放送。
「周老隊長說得沒錯，馮老醫生你就是神吧！是杏林聖手又是語言天才，還愈老愈帥！」
邵毅愣愣地看著認親現場，突然想到了，似乎自己也該上前「認個親」。
作為杜衡的室友，還是跟他養父打個招呼比較好吧？
一說曹操，曹操就到。
杜衡抱著檔案經過會客室的時候，正好看到自家養父笑逐顏開，兩手握著邵毅的手使勁地晃。
「哎呀，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小邵隊長真是一表人才，個頭長得高，氣質又正派，周老隊長天天把你掛在嘴邊呢，誇你這個乾兒子優秀極了，我看著也是這樣！」
還以慈祥到讓Mandy露出腐女姨母笑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老頭子今天順道來親眼看看，一看，簡直放一百萬個心，這就把我家不肖子交給小邵隊長你了！杜衡那臭小子自小頑劣，同居一定帶給你不少麻煩了吧？」
邵毅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哪有什麼麻煩？我倒是怕杜法醫嫌我這個室友太無聊太土氣，畢竟他性格風趣，生活品味也很好……」
「別老誇他，他就是個大孩子，要麻煩小邵隊長多多照顧才是！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講過他身世？嗯？他肯說，實在太好了！」
馮敬德面露喜色，神秘兮兮地湊到邵毅耳邊嘀咕。
「我跟你說啊，我剛收養他那會，他整天把自己關在黑漆漆的睡房裡，不愛玩不愛笑，不肯跟我說話，整整一年才肯叫我一聲爸爸……還有一次，他把小機器人大卸八塊研究了半天，卻又拼不回去，抽抽噎噎哭了半天……」
活脫脫一個即將嫁女兒的嘮叨老丈人。
最叫人無語的是，邵毅竟然很認真地邊聽邊點頭。
杜衡路過重案組辦公室，一見此情此景，崩潰地衝進來，阻止馮敬德把他小時候的糗事全抖出來。
「老頭子，夠了啊啊啊拜託！那些都多久前的事了？你閑著沒事幹，去跟那位周老隊長飲茶聊天打羽毛球啊，來重案組幹嘛？你是怎麼摸進警政大樓的？」
「臭小子，什麼叫『摸進來』？把你爹當賊了？我是有註冊證的翻譯員！」
馮敬德白他一眼。
「小邵隊長給『老頑童』──也就是你們家周老隊長發訊息，提到一系列奇怪的老人自殺案，老頑童說很可能需要翻譯，叫我過來幫忙，順道瞧一眼死者遺體。」
他說，本來他在入口崗亭被攔住了，得等警衛跟重案組確認再放行，幸好反黑組的「小齊」路過看到他，出面作主放行。
馮敬德樂呵呵地搖頭晃腦：「小齊也是個很不錯的小伙子，二話不說直接把隊長卡給我，一路暢通無阻呢！麻煩小邵隊長你之後幫我還卡和謝謝他！」
邵毅愕然：反黑組這個小齊是誰啊，安全意識這麼低，隨便就把智能門卡借出去了？
等等……「隊長卡」？
小齊──雖然在馮敬德嘴裡是個「小伙子」，然而本人已經接近五十歲，是反黑組的隊長齊連山，據說是反間諜出身，為人正邪難辨，冒著槍林彈雨一路走到了如今位置。
可就連這一位，也對馮敬德畢恭畢敬。
Mandy提起的那套醫療題材的電視劇裡，當中一段情節最為人津津樂道，據說改編自馮敬德和齊連山之間的真人真事。
齊連山在某次浴血槍戰後，曾經用手槍恐嚇馮敬德「救不了也要救」他的同袍，馮敬德卻鎮定得像個沒事人似的，嫌棄地叫他別礙著救人，隨後開刀取出傷者頭顱裡的兩顆子彈，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在那個年代堪稱醫學奇跡。
果然老話說得好，得罪誰都不要得罪醫生，尤其是本事很大的醫生。
不過杜衡可不怕得罪他老子，不樂意地一撇嘴，就想趕客。
「你一個醫生幹嘛搶著和死人打交道？十二老人案不是有我在查嗎？我搞得定。七十七歲的人還來回奔波？去去去，趕緊回家養老去！」
馮敬德說：「案件牽涉到公眾殮房那邊，我有點在意嘛。我打電話問過老陳，他說驗過，就是真有仔細相驗過了，你大可以放心。」
「老陳？你認識那個陳老法醫啊？這麼相信他？」杜衡詫異。
「我從老陳那裡知道，你們都對對方有意見。你爹我不是要評誰對誰錯，只是想幫老陳擔保，他最多是脾氣不好說話衝，人品絕對沒問題。」
杜衡不依不撓：「那你也得說服我為什麼──」
「這我可不方便說，你也別亂打聽人家的過去，老陳這些年來過得很不容易。」
杜衡只得作罷，翻了翻白眼，心裡吐槽：這上一輩的人怎麼有這麼多關係和秘密？
還有，老子不幫兒子，倒幫個關係不明的外人說話，太過份了！
馮敬德安撫炸毛的養子：「好啦，之後有機會一定跟你解釋。說回正題，我以前在急診室滿常接觸自殺未遂的傷者和老人，說不定在法醫角度以外有些發現。」
杜衡聽他說得在理，點頭答應了：「好吧。」
邵毅也同意了，只是謹慎地再提醒：「馮老醫生不介意意見只供內部參考吧？因為我們，呃，沒有足夠預算聘你擔任本案的顧問，你給的專業意見做不成專家證供……」
馮敬德爽快地擺手：「可以，沒關係！」
杜衡就帶養父到座位的電腦旁邊，打開檔案夾裡的解剖照片，一張張展示給他看。
馮敬德瞇著眼認真地看，又接過滑鼠，放大拖動觀察。
「唔……典型的跳樓傷勢，後腦和後背先落地就是這樣子的，外表沒什麼異常，除了那個笑容確實有些怪異。對了，死者的指甲、血液、尿液、胃液和呼吸道組織有沒有──」
「當然都驗了。」杜衡歎氣，「完全沒有任何過敏、中毒、或者攝入可疑藥物的痕跡！」
杜衡甚至猜測過，現在是冬天，趙小珍會不會受寒出現幻覺跳樓了？
人凍死的過程很痛苦，但到了瀕死階段，中樞神經系統受到抑制，丘腦下部體溫調節中樞發出錯誤的信號，會產生一種朦朧的溫暖感覺，導致人死去時臉上帶著放鬆安祥的笑。
可是趙小珍在墜樓現場分明身穿夾棉的厚外套，也分明是在緊繃著的狀態下死去，才會觀測到「屍體痙攣」這種屍僵現象！
相驗時也根本沒看到任何其他凍傷的內外特徵！
邵毅聽完馮敬德和杜衡這麼說，心裡不禁一沉。
杜衡和馮敬德都說沒有異常的話，該怎麼辦？難道趙小珍和之前死去的十一名老人臉上帶笑真是某種無法解釋的超自然現象？
卻見馮敬德再翻閱了幾張圖像，忽然頓住了。
「等等。」
「怎麼？」杜衡著急地湊近看，「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我把所有檢驗項目都仔仔細細的做了一遍，還一而再再而三核對過結果，不會有錯！」
「別擔心，不是說你檢驗出錯，我只是有個小小的猜測而已。
馮敬德拖動鼠標指向一張拍攝開顱內部的照片，再拉出MRI全身掃瞄片子，放大到大腦的部份，兩份圖像並列在一起。
他問：「死者病歷有沒有『額顳葉認知障礙症』？」
感謝閱讀！14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DkDlvclm
別忘了追蹤、讚好、留言，給予作者一點鼓勵❤14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IklY5Wh7
▼ 更多資訊 ▼14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IdkhKVKA
作者專頁：https://portaly.cc/quill_driver14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bdbSgBA8
Discord交流群組：https://discord.com/invite/p3YwczcHk7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