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毅去警政大樓西翼B3樓刑案解剖室找杜衡要報告。
警政大樓西翼前身是殖民時代的警局，歷史悠久。自稱「組裡年資最老」的Vincent說，重案組以前的辦公室就在西翼，環境堪憂，還好老隊長周白通屢屢破案有功，爭取搬到新落成的主座，重案組處境才改善不少。
遺憾的一點是爭取不到翻新刑案解剖室，因為周老隊長在位時沒有刑案法醫，據說只能靠經驗判斷，最多請來相熟的醫生看看屍體。
通過西翼B3樓的刑案解剖室，就可以一窺華城以前的刑偵技術多麼落後──
空調雖然正常運作，但是通風系統不完善，一推開門，一陣冷風挾著霉味撲鼻而來。
「哈啾！」
邵毅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急忙掩住鼻子，結果用力一吸鼻涕的時候，整張臉都綠了──
屍體冷藏櫃是不是不太給力？怎麼會傳出屍臭味？
這裡還在使用鎢絲燈泡照明，燈光頗為昏暗；解剖台上方的外科手術燈壞了，拆下來擱在一旁，臨時吊著兩支手電筒協助照明，還是萌新鄧仔先前奉命整理刑案解剖室時買的。
僅僅幾坪的空間裡擠了三個屍體冷藏櫃、一個存放儀器和工具的櫃子、一個嚴重生鏽的檔案櫃以及一個解剖台。
洗手台的水龍頭正「滴滴答答」地滴水，邵毅用力扭了一下，漏水的情況依舊。
更別說地板的磚縫都是黑的，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好好清洗，累積了厚厚的污垢……
杜衡就是在這種糟糕的環境下解剖的嗎？
邵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內心蹦出了一個大大的驚恐吶喊表情符號。
杜衡可是特聘的海外專家！他們重案組這絕對是怠慢了人家吧？
就算初見面時沒有把對方當成變態逮捕歸案，也難怪人家會生氣，好一陣子都不給他好臉色看！
經過這一案，他很肯定重案組極度需要這麼一位法醫兼顧問從旁協助。萬一把人氣跑了怎麼辦？
無奈重案組一直被嚴明剋扣撥款，換不了新的刑案解剖室……
不不，去他的「無奈」，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擠出錢，改善這裡的環境！
趁杜衡不在，邵毅二話不說，馬上從櫃子裡翻出避免污染現場用的塑膠袋紮著鞋子，調了一大桶漂白水，仔仔細細地洗刷一遍地板，再抄起掛在牆上的軟水管，灑水洗地。
他一邊洗地，一邊在心中飛快地列出待辦事項：
一，待會從重案組辦公室提個工具箱過來，修好滴水的水龍頭；
二，滿室的霉味可能是因為水渠很久沒清理，可以用疏通劑處理一下……
邵毅在重案組可是有名的認真魔人，說大清潔就馬上大清潔，做起事來特別起勁，半點不分心，完全沒聽到開門的聲音，只突然發現斷水了。
「咦？沒水了？」
他沿著長長的軟水管看去，才看到杜衡手裡抱著幾個文件夾，踩在一節水管上，目瞪口呆地看過來。
「你很閒嗎，怎麼在這裡洗地？」
「呃，呃，杜法醫，你踩著水管了，快挪一挪腳！」邵毅揚了揚手裡沒水的水管，又連連打手勢指著他腳下。
「啊？噢，好，不好意……」杜衡急忙後撤。
下一刻，水就從軟水管口瘋狂噴湧而出，「噗嗤」地噴了邵毅滿臉。
邵毅始料未及，頭髮衣衫一瞬間全部澆得濕透，髮絲濕漉漉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似的，握著源源不絕噴著水的軟水管，呆滯地站在原地不動，一雙狗狗眼呆滯地望著杜衡，頭上彷彿冒著個放大的問號。
杜衡馬上舉起雙手以示無辜：「Uh-oh. Sorry for that, I didn’t mean it.（啊噢。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杜衡第一個反應想笑，可是又覺得有點不厚道，只好硬生生憋住笑，上前搶走水管，邵毅也終於反應過來了，跑去牆邊擰開關。
杜衡從櫃子裡找出新毛布遞給他擦臉時，背對著他，捂著嘴拚命忍笑。
邵毅看在眼內，也想像得到自己狼狽的模樣，尷尬地摸摸鼻子，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相處了幾回，杜衡大概摸清了這位邵隊長的性格，雖然沒什麼幽默感，但是應該開得起玩笑，就打趣道：「重案組已經這麼缺資源了嗎，要邵大隊長親自當清潔工？」
邵毅邊擦臉邊回答：「是啊，重案組辦公室清潔工作是大家輪流負責的。你應該很不習慣這裡的工作環境吧？不好意思啊，刑案解剖室日久失修，設備落後……」
「缺資源的話也沒辦法。地方暫時換不了的話，先換盞外科手術燈吧，那兩支手電筒的亮度和照明範圍完全不夠。」
「好，等下馬上買，錢不夠我自己補貼。」邵毅一口答應，「對了，你報告寫好沒？犯人準備移交給檢察官起訴了。」
「報告的最後一部分還沒寫完。我剛剛才和鑑識科搶著用儀器呢，好不容易說服他們讓我先用，去領結果時，和你們口中的『光明頂』打了個不太愉快的招呼。」
重案組長年和鑑識科打交道，常常被他們家禿頂頭兒甩臉色，現在邵毅一聽杜衡也在鑑識科碰了一鼻子灰，不禁露出同病相憐的苦笑。
不過正事要緊，他不扯太多閒話，單刀直入地問：「那麼報告大概要多久完成？」
「大概一個小時，你急著要的話，我盡快。」
杜衡重新拿了文件夾，推開刑案解剖室裡的一道門，進了掛著「刑案法醫辦公室」牌子的小房間。
裡面的空間更小了，只擺著一套小小的桌椅和一台四四方方的老式電腦，像個年逾古稀的老頭子一樣，喘噓噓地跑了好幾分鐘才成功開機，每一下操作都奇慢無比。
邵毅實在看不下去了，一邊再三承諾明天就換台全新的電腦，一邊帶杜衡去重案組辦公室，讓出自己位置的電腦給他打報告。
腐女女警Mandy在位置上看著，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了姨母笑，瘋狂腦補：很寵很可以！正所謂我的電腦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
邵毅去更衣室擦掉大清潔熱出的一身汗，換了件T-shirt回來，只見杜衡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雙手飛快地打字，片刻停頓都沒有，報告書最後一部分已經打了長長的一串。
好快！他都不用擬大綱的嗎？說寫就寫了？
邵小警官毫無自覺自己在工作上同樣拚搏，暗暗咋舌：這位杜法醫怕不是也和鑑識科頭兒一樣，是個工作狂！
湊近杜衡身旁，一看螢幕，腐爛肉沫的顯微圖像配上全英文專業術語，他唯一看懂的是「DNA」三個英文字母。
「DNA？」
「嗯，DNA。」杜衡點點頭，拖動滑鼠，指著一張照片，「還記得我在現場夾起來的這個嗎？才一顆豆子大小的死胎，不到三個月大。」
邵毅隱約猜到了答案：「你在驗這個胎兒的DNA？」
「沒錯，用DNA測序儀就能做到。」
「DNA結果是？」邵毅問。
杜衡正了正色，說：「這個胎兒，性別男，是楊素添的親生骨肉。」
雖然王娟娟已經無法活過來親自作證，但懷孕似乎能解釋她對男友口是心非的態度，也因此惹來了殺身之禍。
從旁人證詞看來，王娟娟或許真的愛上了楊素添；但從她的行為上看，她和對方交往由一個謊言而起，也沒有就此斷絕性交易，或許愛得並不那麼純粹。
真真假假，局外人已經無從得知。
她發現自己懷孕，很有可能搞不清楚胎兒的爸爸是誰，或許還不記得受孕的那段時間有沒有和楊素添做過，怕對方記得，追溯起來，萬一對不上日子就完了，所以被問起才支支吾吾，拒絕性行為，卻連懷孕了都不敢說。
邵毅不禁嘆了一口氣：「楊素添堅持自己殺人沒做錯，可事實是，他真的錯了，錯得離譜……我都不敢想像他知道後會怎樣了。」
杜衡盯著圖片裡那團小小的腐爛肉沫，神情凝重。
「真相很殘忍，但他作為胎兒的生父，有權盡早知情。」
根據羈押所的職員透露，楊素添知道報告結果後，瞪著滿佈血絲的眼珠子，沉默了大半天。
華城規定，如果被告沒有自行選任律師，一律由輪值公設辯護人承辦案件。
辯護律師在開庭前夕接見楊素添，概述流程，看他一直不說話，忍不住勸了幾句。
「楊先生，證據都明明白白地擺出來了，你自己也親口承認殺人了。明天審訊，你考慮過向法官遞呈求情信，或者當庭認罪申明有悔意嗎？」
楊素添卻還是不說話。他半低著頭，會面室的燈光只照到上半邊臉，鼻子以下掩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神情。
辯護律師看他這樣子，有點發怵。
該不會激怒了這個殺人犯？不會有什麼危險吧？要不要終止會面，叫羈押所職員過來接手？
其實自己只是公設辯護律師，辦這種塵埃落定的案件也就上庭走個流程而已，但是罪犯再罪大惡極也是人，人人平等，有權知悉並且享有法律上的基本權利，包括自白和求情。
他硬著頭皮，最後再勸一次：「之前我也解說過蓄意謀殺的量刑起點和最高刑期了，楊先生你應該知道，這一關進牢裡很可能就是大半輩子。雖然估計認罪有悔意帶來的減刑不多，但有總比沒有的好……」
「我知道。」
楊素添啞聲說完這短短的一句，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律師實在摸不清他在想什麼：這是冥頑不靈呢還是認命放棄了？只得無奈地收起文件，拿著公事包離開了。
翌日，法院開庭審理。
由於犯人在緝捕過程中曾經激烈反抗，法警嚴陣以待，事先已經仔仔細細地檢身，以防藏匿兇器之類的違禁品，押送全程更是加用了腳鐐，謹慎得不能更謹慎，深恐他逃走或當庭暴起行兇。
但楊素添安安靜靜地坐在被告柵欄後，和拒捕時判若兩人。
證人逐一出庭作供──身負其他控罪的尤招娣、陳娜和房東黃國璟、鄰居苗美蘭和尤引娣、工人李盛興，賣工作手套的雜貨店老闆……
一眾證人有的通過重案組錄下書面證詞，有的親身出庭作供，就像拼圖一樣，逐片逐片拼湊出案件全貌，以及王娟娟生前的模樣。
她神秘，複雜，卻又好像並沒有那麼難懂，和很多人一樣，有血有肉、有愛有恨、有善也有惡。
旁聽的群眾聽得津津有味，楊素添竟也微微地傾著上半身，專注地聆聽著。
聆聽著那些他從未了解、或是一直不願意深入了解、也來不及了解的秘密。
撇開雙手微微顫抖不說，他的臉色一路尚算平靜，直到證物呈堂的時候，他看著螢幕上投映出來的那對白色棉質工作手套，卻忽然像被人打了一拳般，痛苦地弓起腰，捂著臉，從喉嚨深處迸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叫聲。
聲音沙啞、痛苦、絕望，像個受了情傷的普通小伙子，卻也像隻瀕死嗥叫的野獸。
「活該啦，這人渣敗類！」重案組茶水間裡，大D這樣評論。
KK隨口附和：「可不是？有些報章頭條竟然寫成什麼『一時衝動釀成倫常慘劇』，完全就是歪了啊，這百分之百是有預謀殺人，不是誤殺。」
雖然案件已經塵埃落定，罪犯受到應有的制裁，但大D仍然忿忿不平。
「你們都來評評理，媒體怎麼只用一行字報道他撞死交警，也差點扯斷我弟的手？人還在醫院裡躺著呢！」
Mandy小聲插嘴：「我覺得，王娟娟和楊素添一個假戲真做，一個因愛生恨，兩個人都不肯坦誠以對，才會演變成悲劇，他們都是可憐人……」
「不許說那個傷害我弟的殺人犯可憐！」大D叉著腰大聲抗議。
阿玟閃身攔在兩人中間，虎目圓睜：「喂！吼Mandy幹嘛？這是她的言論自由！」
「就是不許說！」
阿玟二話不說，劈手搶走他手裡拿著的一罐啤酒。
大D急了：「男人婆，快還給我！案件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我特地下樓買了一箱，人人有份，難道你不想喝一罐放鬆一下嗎？」
阿玟不為所動：「休想賄賂我！喂，KK你也是，要抽煙出去抽──我們辦公室裡禁煙禁酒，一結案都造反了是不是？」
萌新鄧仔是最悲慘的那個，在戰場正中央不知所措，捧著阿玟丟給他的那罐啤酒，還給大D不是，不還也不是。
技術員Vincent也緊接著遭殃了，他本來站得很遠，正在當個透明人，默默地掰著牛奶巧克力磚，吃得津津有味，忽然遭到阿玟轉火。
「Vincent，你怎麼又在吃這些垃圾食物，吃不膩嗎？吃多了，當心糖份超標，胖死你！」
Vincent無辜地一指自己瘦如竹竿的身形，與「胖」字完全無緣，仇恨值馬上刷刷地飆升。
「你整天喝汽水、吃薯片，又不做運動，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長胖？！」阿玟和大D齊聲怒吼，「說好的肥宅呢？」
「Vincent哥你太過份了，腿比我手臂還細！」Mandy也悲憤地拋開手上的一包水果味軟糖，「都怪你，我突然覺得自己好胖……不吃了不吃了……」
「不吃給我。」KK摁熄香煙，精準地撈住了從天而降的免費零食。
「啊！KK你還給我！我正要吃！鄧仔，快幫我搶回來──」
邵毅已經對隊員之間的小學生吵架免疫了，和杜衡一樣，不動聲息地退出茶水間，遠離戰場。
「邵毅，還記得我在彩鳳樓說過很想破案嗎？」杜衡忽然提起。
「嗯，記得。你說過部分原因是情意結──是因為王娟娟的職業吧？該不會還有別的原因？」
杜衡點頭。
「你是為案中的誰感到不值嗎？覺得誰更對一些，誰更錯一些，或是誰比較無辜？」
邵毅以為，杜衡一方面身為警方顧問，另一方面又有個身為妓女兼殺人犯的母親杜月琴，在評論這宗情殺案時，可能會偏心其中一方，也可能迷茫至今，不願意作出任何評論。
可是杜衡沒有。
他簡單地應了一聲：「嗯。」
「怎麼說？」邵毅好奇地追問，「你站哪一邊？」
杜衡手裡拿著茶杯，輕呷一口紅茶，藍眼睛泛著柔和的光，望著窗外雨過天青的天空，作為一個尊重生命的法醫，給出了睿智知性、同時溫柔如水的答案。
「這個王娟娟，我之前與她素未謀面，第一次見面就是giant cadaver（巨人觀屍體），可我卻很想解開一切秘密，找出她被殺的真相，自己在生病也豁出去了。」
「就算不為了她，也為了那個無辜夭折的小生命，我要給他一個答案。畢竟我很喜歡小孩子，包括還沒完全成形的胎兒。」
他頓了頓，又扭過頭來，對邵毅說：「雖然我研究的是生命如何從有到無，可是入了這一行愈久，就反過來愈覺得生命從無到有的過程很奇妙。」
他說，懷孕第八週，胎兒長到三厘米左右，體重約有四克，各種複雜的器官都開始成長發育，耳朵也在繼續成形。
雖然皮膚像紙一樣薄薄的，很脆弱，但是胎兒的心臟已經劃分成左心房和右心室，並開始有規律地跳動，每分鐘大約跳一百五十下，比成人心跳快兩倍。
在顯微鏡下，更可以觀察到小短槳一樣的手和腳，還有一條小尾巴，那實際上是尾椎骨的延伸，很快就會消失。
「雖然肉眼看起來只是一團軟組織，又皺又醜……but still, very lovely, isn’t it？（不過，很迷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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