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組訊問室。
這是一個小房間,以白、灰為主色調,放著不鏽鋼桌子和三把椅子,沒有窗戶,裡面的人只能靠牆上掛鐘看時間。
訊問室左側安裝了一大面單向鏡子,刑警可以在外面觀察,而被訊問的人卻看不見外面的情況。房間天花板還安裝了攝像頭,確保被訊問的人一言一行都逃不過警方的眼睛。
罪犯的心理都很奇怪,有的被抓了會驚惶失措一直求饒,有的會暴怒大吼大叫,有的老狐狸會顧左右而言他,試圖拖延時間。
而楊素添才坐下,就冷笑一聲,將銬起來的雙手擱在桌子上。
「技不如人,被抓了也沒辦法。你們別浪費時間了,我是不會認罪的。」
大D本來就因為孿生弟弟受傷一事含怒在心,一聽這話,勃然色變,好不容易才捺住沒吼楊素添一頓。
事到如今,這人還不肯承認殺害王娟娟嗎?
「楊素添,你狡辯前最好弄清楚你的處境。你車上的螺絲刀和工作手套已經送往鑑識科檢驗了,就算你徹底清洗過兇器,我們在計程車裡也發現了多處刮痕,一對比……」
楊素添倨傲地一抬下巴,笑了出聲:「哈,要弄清楚的是你們。我的確殺了王娟娟,可是我不覺得這有罪。真要說,我做的還是件善事!」
大D和這次訊問的搭檔鄧仔完全無法理解楊素添的思維。
怎會有人把謀殺當成做善事?
楊素添說完這段話就拒絕再開口了,無論兩名刑警怎麼盤問都不肯交代犯案動機和細節,只不時翻翻白眼,嘴角微微抽動一下,似乎在回味著殺人的一刻。
大D無法可施,暫停訊問走出來,對邵毅說:「邵隊,這傢伙根本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邵毅一直在訊問室外觀察著楊素添的舉止。
「楊素添瘋是瘋,但他是神智清醒的那種瘋,他很清楚他做了什麼,而且在給自己的所作所為冠上某種高尚的理由。」
「管他有什麼理由,反正他已經親口承認殺了王娟娟,等鑑識結果出來,就可以移交檢察官起訴了吧?」
「我們固然可以直接移交檢察官結案,但作案前因後果問不出來,你甘心嗎?」
大D苦惱地「嘖」了一聲,抱怨道:「靠,我們怎麼就碰上這麼一個神經病?煩死了!」
邵毅看出他因為弟弟受傷而心裡煩躁,索性給他批了半天休假去醫院看望細D,換自己親身上陣。
「邵隊你要怎麼撬開兇手的嘴?」鄧仔好奇地湊過來問,「他覺得自己殺人無罪,跟他講道理他根本不聽耶。」
「這種情況下,警方愈是在訊問裡跟他對著幹,要他認罪,他愈不肯配合,還會鞏固他覺得自己『被迫害』的想法。」
邵毅先和鄧仔溝通好問話手法和方向,再進入訊問室,拉開椅子,和鄧仔兩人坐下,面向楊素添。
「楊素添,你一下子看出我會詠春,拜師學過?」
青年冷淡地瞥他一眼,喉嚨裡低哼一聲,一言不發。
「你好奇我師從什麼人,我也不妨告訴你,我詠春功夫是重案組的老隊長周白通教的,我要問他才知道是什麼派系。」
鄧仔按照邵毅先前吩咐,插嘴加入「閒聊」:「那你呢?邵隊說你散打招數裡也夾雜著一些詠春拳的路數,說不定和邵隊他是同門?」
「我師傅年輕時跟葉系的門人學過半年。」楊素添終於開口,「但我跟條子沒什麼話好說的,就算是同門也一樣。」
眼看對話又要走入死胡同,鄧仔眼珠一轉,機靈地把話題接下去。
「人做了虧心事才不願說,但你不是覺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嗎?應該不介意告訴我們殺人的原因吧?王娟娟是怎麼得罪你的?」
楊素添眼神閃爍,坐直了身體,雙手交握,手背托著下巴,來回打量鄧仔和邵毅,食指輕輕敲打著,似乎有些心動。
邵毅加入遊說,不過他不是伶牙俐齒的人,語氣更像在陳述事實。
「你要是一直不開口自證,我們只能直接將你交給檢察官,再送進監獄。沒故事的人,媒體不會報導,大眾不會記得,你引以為榮的事跡就只能跟其他囚犯說說了。」
鄧仔嚇一跳,對邵毅連打眼色:不是說不能在訊問裡跟兇嫌對著幹嗎?
邵毅暗暗遞回去一個眼神,示意搭檔冷靜。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正是訊問常用的手段之一。
楊素添深吸一口氣,反問邵毅:「我說出來,就可以上新聞頭條嗎?」
邵毅回答他:「媒體要怎麼報導是他們的事,不過要是你不說,警方對內對外的結案報告就只會是一句『兇手拒絕交代詳情,動機疑為男女感情糾葛』,就這樣子,沒了。」
鄧仔見縫插針地展示一份最新的證物:「你不是暗暗收集了不少報紙報導放在計程車上嗎?你覺得你殺得好,值得留念,事到如今怎麼反而不肯說了?」
那份證物是發現屍體翌日的頭版剪報,攤開放在楊素添面前,頭條大字「妓女魂斷彩鳳樓,一屍兩命慘劇令人唏噓」映入眼簾。
邵毅點著報紙上印著的王娟娟的旅遊證件照片。
「你──是怎樣看王娟娟的?覺得她該死,是嗎?為什麼?」
報紙頭版和邵毅的話終於觸動到楊素添的心深處,他咬牙切齒地盯著報紙上王娟娟的照片,握緊拳頭用力一捶桌子,手銬「嘩啦」地作響。
「媒體懂什麼?像王娟娟這種賤人,一點都不可憐!我告訴你們,那個臭婊子最會演戲了,騙得人團團轉,完全信不過!」
直到這時候,楊素添才肯和盤托出事情始末。
楊素添不愛讀書,又因為一言不合打傷同學而被退學,輟學後雖然輾轉找到夜更計程車司機這份工作,卻仍然頗為好勇鬥狠,常常泡在武館裡學武切磋。
半年前一個晚上,王娟娟應嫖客要求外出野戰,嫖客完事以後把她扔在原地,自己一走了之。
她兩條腿被長著小鋸齒的雜草劃傷了許多道,又累得走不動,決定電召計程車,來的正是楊素添的這一輛,車牌WE1314。
楊素添習慣隨身帶著藥酒和創可貼,正好幫王娟娟緊急處理一下。
王娟娟一個女生深夜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獨自徘徊,並不尋常。
楊素添心中嘀咕,多次追問她原因,她才說她是大學生,給時裝網店當兼職模特兒,出來取景拍照,賺點外快湊學費,怎知道和同事走失了,還遇到劫匪,身上財物被搶光。
「那我載你去警局報案吧?」
「師傅,等等,你別報警!」王娟娟慌張地阻止。
「怎麼不報警?你才賺那麼一丁點錢,被搶走了當然要追回來!如果你怕一人去報案的話,找家人陪著也好啊。我可以借你手機聯絡他們。」
王娟娟的眼眶微微泛紅,淚盈於睫,捉住了楊素添的手軟聲哀求。
「不用,真的不用了,我也不想找家人。我爸媽鄉村出身,觀念很保守,會覺得我當模特兒像是出來賣的,不能讓他們知道……你能不能幫我保守秘密?拜託了師傅……」
她仰頭望著比她高一些的楊素添,紅潤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在盡力壓抑著情感。淚水掛在她的睫毛上閃閃發光,像露珠一樣顫了顫,滑落嬌嫩如同花瓣的臉頰。
楊素添被她這樣一看,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恨不得把人擁入懷中,好好安慰一番。
「啊,好,沒問題,我幫你保密,不會說出去的。」
他連說話也結巴了一下,心中暗暗惱怒自己突如其來的笨拙。
開計程車載過的女乘客不計其數,長得好看的美女當然也碰到過,這次怎麼就彆扭上了?他暗暗唾棄自己,眼睛卻又一直忍不住瞟向王娟娟。
楊素添神差鬼使地免了這位客人一回車資,送她回到彩鳳樓,還幫她提行李箱走了幾層。
王娟娟顯得感激又靦腆,連連道謝:「師傅,真的很謝謝你,不過不用再送我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你還要接著做生意呢,我就不阻礙你了。」
楊素添還是有點不放心,反覆叮囑:「女孩子家一個人在外面多危險,天知道以後會不會碰到見色起意的歹人?以後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
「好,我知道了。師傅你人真好,我能不能要張名片?以後再光顧你生意!」
楊素添給了張司機名片,戀戀不捨地目送她上樓梯。
那一雙穿著白絲襪的腿輕踩著階梯,在狹窄的樓梯中一步步地往上走。每次提起後跟,她的小腿就繃出優美的線條,然後又舒展開來,柔韌婀娜,像舞蹈家的腿。
王娟娟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回眸甜甜地一笑,揮了揮手,加快腳步,提著行李箱碎步跑上樓,曼妙的背影隱沒在梯間,腳步聲漸不可聞。
楊素添呆呆地站著,連揮手回應都忘了。他忽然很慶幸梯間燈光很暗,不然他兩頰發燙的模樣一定會被看在眼裡。
其實一開始聽到王娟娟報出住址在彩鳳樓,他少不免有些懷疑;可是有些窮困的家庭或者單身人士確實會租住劏房,王娟娟也沒有像一般妓女般推銷自己,讓楊素添相信了她真是個人窮志不窮的大學生。
一個是夜更計程車司機,一個是「大學生」,聲稱日間要上課,下課要趕課業做兼職,直到深夜才能出門,時間剛好對得上,兩人就這樣開始了交往。
訊問室裡,楊素添仔細地描述了兩人浪漫至極卻又最荒謬可笑的關係。
「你們知道嗎?我沒學歷也沒錢,在這一行日夜顛倒,我真的以為談戀愛什麼的就算了吧,但老天藉著一場郊外邂逅,把一個漂亮知性的女朋友賜給了我。」
他快三十歲才有初戀,寶貝得不得了,自掏腰包補貼油費,在晚上免費載王娟娟出去,到過海灘觀星夜話,也上過山頂彼此依偎看日出。
「而她,也會換上各種服裝和我玩角色扮演。我們從牽手親吻一直進展到在野外做個昏天暗地,我以為她很愛我……」
可是,半個月前,王娟娟忽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態度忽冷忽熱,雖然會親吻楊素添,說愛他,卻就是不肯和他做愛。
「娟娟,你是不是有什麼擔心的事?別憋在心裡,跟我說說吧。」
王娟娟吞吞吐吐地說:「沒有……其實,其實就是學業壓力有點大……我下課後顧著兼職賺錢交租,晚上接著約會,上課時精神不濟,一門重要的課掛掉了,要重修。」
楊素添安慰她說沒關係,叫她好好休息,在早上一如既往送對方回到彩鳳樓樓下。
駛離了幾十米,楊素添從後視鏡裡看到她在彩鳳樓入口和一個中年男人吵架。
王娟娟以為楊素添已經離開了,吵架聲音響亮,激動得連鄉音都飆出來了,話裡全是「接客」、「老闆」和「錢」之類的字詞。
中年男人不甘示弱,也提高聲音,威脅道:「臭女人,信不信下個月我加百分之五十的房租?這一帶就我黃國璟的租金最便宜,你不爽就給我滾出去睡街上吧!」
王娟娟一下子就慫了,討好地摟著房東,房東一手拍掉,她又再次貼上去。
「哎,黃叔你別氣嘛……我們上樓慢慢商量,好不好?」
中年男人猶未消氣,狠狠地捏了兩把她的腰。
「嘖,7C裡就你最會勾引人!」
兩人又親又摸,拉拉扯扯地進了彩鳳樓。
楊素添呆呆地盯著後視鏡。
王娟娟的背影還是一樣姣好,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淚水暈染開來,像一幅泡壞了的畫。
他只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撕成了碎片,一陣陣地刺痛,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緊了緊,顫抖著,低頭竭力忍住眼眶裡泛濫的熱意,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溢出來。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原來,王娟娟一直騙他,根本不是什麼女大學生,還是做皮肉買賣的,和很多男人睡過……
他怎麼這麼蠢,半點沒察覺?現在一想,哪會有家裡保守嚴格的女生在脖子上紋朵玫瑰花?
他要怎麼辦?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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