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嚴明設下的期限只剩兩小時不到。重案組一片愁雲慘霧，個個唉聲嘆氣，七嘴八舌地討論應對方法。
負責管理現場的KK是唯一一個態度不太積極的隊員，在位置上呵欠連連，又伸了個懶腰。
「依我看，先把案子擱一邊吧！刑警不是萬能的，碰到懸案一點都不丟臉，只是很不巧在邵隊剛上任時就碰到疑難雜症而已。」
鄧仔沮喪地趴在桌上，卻又不願放棄，反駁KK：「可是，一結案就很難申請重啟調查了，跟徹底放棄沒兩樣……我們不能向惡勢力低頭，一定還能想到方法揪出真兇！」
KK搬出前輩架子，老氣橫秋地訓他：「凳仔你懂什麼？別跟你KK哥我頂嘴。我比你早十年進入重案組，十年，懂？」
「都說了是『鄧』不是『凳』！年資比我多十年又怎麼了？我看你就是偷懶不想查出真相！」
KK為之氣結，抄起文件夾，追著鄧仔打，追得對方抱頭鼠竄。
「我偷懶？我在現場忙得團團轉時，是誰捏著鼻子趕著離開彩鳳樓的？臭小子，給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
大D細D苦中作樂，也跟著大呼小叫，在辦公室裡追截鄧仔，美其名曰「體能訓練」。
阿玟看不過眼兩兄弟欺負萌新，也追著兩兄弟跑，但她愈想制止，兩兄弟就愈開心，鬧得雞飛狗跳。
宅宅技術員Vincent平常話不多，這時候卻也忍不住出聲。
「我同意暫時放下。周老隊長退休前千叮萬囑我們守好重案組──寧願忍一時之氣，也絕對不能讓嚴明抓到機會派人空降重案組，弄得烏煙瘴氣。」
他聲音不大，被幾個正在鬧騰的隊員無視了。
Vincent稍稍提高音量：「喂喂喂，沒人在聽嗎？如果論輩份是我最大吧，我在重案組待了二十五年了，好歹聽我說幾句……」
眾人還是沒注意到他在說話，唯一聽到的Mandy一臉懷疑：Vincent是組裡年紀最大的人沒錯，但還不到四十歲，怎麼可能進重案組滿二十五年？警方不會聘請童工吧？
沒人聽Vincent說話，他倒也不惱，捧起貼滿二次元人物貼紙的馬克杯，一邊喝肥宅快樂水，一邊打開本季新番，開始摸魚。
Mandy看著亂成一團的辦公室，弱弱地開口：「大家先別鬧了好不好……邵隊，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邵毅剛上任就遇到這麼棘手的命案，能查的都查了，能用的方法也都用了，事到如今也沒了主意。
「這樣好了，還有一個多小時，我們再去現場周圍搜查一次，問問路人，說不定能發現什麼漏掉的線索。要是依舊沒有半點頭緒，那時再說吧……」
彩鳳樓的出入口已經解除封鎖，只剩王娟娟生前住的那間7C劏房還圍封著。邵毅遣開隊員各自搜查，掀了封鎖線，進入狹小的劏房，再次四處觀察。
王娟娟的房間已經算好的了，分到半扇窗子採光通風，從窄小的縫隙中看出去，能勉強看到一點點街道景象，但是空間實在過於狹窄，劏房裡始終瀰漫著一陣悶濁濕冷的潮氣。
邵毅一寸一寸地看得很仔細，再次拉開房間裡的櫃子來回摸索了兩遍，又挪開床，俯身搜索床底，甚至蹲到牆角，看有沒有隱蔽的兇案痕跡，可是完全沒有新發現。
他來回踱步，努力地思考著各種可能性和解決方案。
屍體上蒐集到的證據可見，人是被扼死的，死亡後臉和下體被毀，死時懷孕不到三個月。
物證方面，包括棉質工作手套的白色纖維、黑色皮革碎屑、沾著潤滑劑的十字螺絲刀。
嫌疑人清單也已經大致有了：和死者有過節的同鄉苗美蘭和房東黃國璟、吸毒欠債的陳娜、地盤工人李盛興，和案情線索對比的話，這四人目前嫌疑程度相對高。
此外還有尤氏姊妹、十多二十個職業與棉質工作手套不符的嫖客、以及陌生兇徒……
當然，還包括王娟娟那位神秘的男朋友，身份未明。
案件裡不是沒有具指向性的線索，但都無法幫助重案組從嫌疑人清單中準確鎖定兇手；好幾次他們以為破案在即，一追緝，卻挖出了更多謎團……
邵毅隱隱約約有種感覺，其實他們掌握了死者身份、屍檢結果和物證，已經離真相不遠了，但是被某種固有思維框住，就像沒有三維空間感的螞蟻，一碰壁只懂掉頭，在迷宮裡兜兜轉轉。
靈活一點，變換思考模式……老隊長周白通常常教他這一點，可是他自問還做不好。
能查的都查了，到底怎樣才能偵破案件，將真兇緝捕歸案？上任第一件案件眼看就要變成懸案了，他真的當得起重案組隊長嗎？
邵毅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氣，再將肺裡的整口氣徹底呼出。查案進度膠著，他心裡頗為挫敗，不得不以深呼吸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他看了看錶，時間又過去了半小時。無論他如何絞盡腦汁，腦海裡還是一片空白，終究忍不住洩氣，重重歎息一聲。
「要是王娟娟能活過來，親自解開謎團……」
「誰不想呢？」一把聲音在後方驀地響起，「Things don’t go as expected?（事情不如預期順利？）」
邵毅回頭，看到杜衡手裡提著個袋子，站在劏房門口。
邵毅萬萬想不到杜衡會來找他，愣住了：「怎麼出來了？不在宿舍裡多休息？」
「我好多了，倒是你，臉色看起來有點差。是不是顧著查案沒吃飯？」杜衡晃了晃手上的袋子，「我用你冰箱裡的食材做了點簡單午餐，將就著吃吧。」
「不用了，我不餓……」邵毅才下意識地回了一句，肚子就跟打仗擊鼓似的響起來了。
邵毅尷尬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似乎在籌措著詞語解釋自己的狀況，卻怎麼都說不出話來，只好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咳嗽一聲，試圖裝作無事發生，卻又忍不住一直瞟向杜衡手上的袋子，活像隻餓壞了仍然在拚命忍耐的大狗。
杜衡覺得這個小警官又順眼了很多，這憨厚傻氣的表情跟正經查案時大相逕庭，不知道為什麼就想逗著他玩。
於是憋著笑，繃著臉，故意長長地嘆一口氣：「Alright（好吧），不餓的話就算了，我回去了──」
「啊？等等！」邵毅一個箭步上前拉住人，兩眼裡彷彿寫著大大的「餓」字，卻又死活不肯提這個字，「呃，杜法醫你，你來都來了，就別急著回去……」
杜衡惡作劇得逞，忍不住哈哈大笑，晃著袋子說：「別污染現場吧？我們到外面吃。」
「沒關係，現場勘查其實很完善了，我剛剛還再檢查過，沒漏掉什麼細節，隨時都可以解封，不會有污染現場的問題。」
「You don’t mind eating in a room where a giant cadaver once lain?（你不介意在巨人觀屍體躺過的地方吃東西？）」
邵毅卻沒什麼忌諱講究，說：「那股腐屍味道散了大半了。以前跟著周老隊長查案，通宵翻找垃圾場，那時真餓得不行，又趕時間，直接蹲在入口吃三明治了，哪有心思管四周髒不髒臭不臭？」
杜衡的法醫生涯裡自然也出過環境惡劣的現場，聞言不禁同病相憐，坐到劏房的床上，打開食盒蓋子，連同叉子遞給對方。
邵毅也並排坐下來，一看食盒，裡面是典型的英國菜，左邊放了一大顆馬鈴薯，烤得金黃，切成風琴狀，夾著培根，撒了點孜然和胡椒，右邊是罐頭金槍魚拌玉米沙拉，放了小顆的蕃茄點綴，簡單而不失營養，賣相也很開胃。
邵毅的直男癌又犯了，一邊埋頭狂吃，一邊含糊地說：「你怎麼會做菜？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我怎麼就不像了？那你說我為什麼不像懂得做菜？」
邵毅老實相告：「就……看起來有點嬌貴嘛，像一輩子沒進過廚房的大少爺。」
「想什麼呢？我才不是好吧！」
杜衡一翻白眼，看在他吃得歡的份上原諒他了，索性把自己的那一份馬鈴薯也讓給他，堵住那張完全不會說話的嘴。
「調味還不夠正宗，以後記得買點vanilla（香草）、rosemary（迷迭香）和basil（羅勒），還有……」
邵毅顧著吃，「哦哦」地胡亂應著，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吃完打了個飽嗝，他滿足的表情只維持了一分鐘不到，再次想起案件，臉就垮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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