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故事》 - 〈十四 ‧ 真假〉

「到底......哪個才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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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半山區之中最著名的豪宅，說它是一座君臨天下的堡壘也不為過。

宅邸聘用的保安，不但背景人品經過嚴格篩選，其中一半以上更是退役軍人。即使是實力再強悍的匪徒，面對這收藏無數古董珍寶的宅邸也只能無奈折返。

豪宅中住著城中一對傳奇夫婦，二人婚後一直鶼鰈情深，甚至將原屬兩個家族的生意整合，組成一個全新的龐大財團，並逐漸發展成城中財閥中的翹楚。

二人於公於私，無不讓人稱羨。

宅邸的男主人縱橫商場，所向披靡，可終究還是勝不了病魔的糾纏折磨，撒手人寰。被遺下的宅邸女主人，獨力守住他們二人打下來的天下，並承受著失去愛侶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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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央然，柔和的日光環抱大地。宅邸的女主人──蕭秀蘭坐在花園一隅，品嚐著今年剛到的春茶。

骨瓷茶杯裡，是淡黃如香檳的茶湯，滿溢的花香飄散空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香氣。她微瞇著眼睛，眺望著遠方錯落的山景。這四時不同的景致總教她百看不厭，雖然，現在只餘她一人獨坐欣賞。

唇畔不經意勾出淺笑，法令紋顯得格外分明，也應了相學中所言──威儀與權勢。她是商場上的女王，即使丈夫仙逝，也絲毫不能撼動其執掌的權勢與財力。帶點慵懶地收回目光，她眸子倏地一縮，卻又很快回復淡然。那幽深的目光，落在逆光的少女身上。

「妳又來了啊！真是的……還真是不厭其煩。」蕭秀蘭輕笑低喃，優雅地捧起茶杯，輕抿一口。

「是妳害死他的。」少女柳眉深鎖，語帶怨怒地再次說著同一番話。

「妳清楚知道，害死他的，不是我。」蕭秀蘭單手支腮，帶著歲月痕跡的鳳眼看著少女娟好的臉容，眼神是一絲懷緬，也是一絲的不以為然。

「是妳許給他承諾，他才會作出那個選擇。不是嗎？」少女提高了聲線，像被蕭秀蘭那滿不在乎的表情刺痛。

「真是執著啊……」蕭秀蘭語帶無奈，似要隔絕少女憤懣的臉容，合上雙眼休息。

目光是漆黑的一片，腦海卻再次浮現往昔種種……

※

暴雨中，少年緊握住少女柔嫩的手，拉著她在橫街窄巷中穿梭匿藏。

「妳還支持得住嗎？」少年身子還未長開，小小身板努力拉動快累壞的少女，微微沙啞的嗓子安撫著她。「不能讓他們找到！只要能登上那班列車，離開這個城市，我們便自由的了！只差一點，一點而已……」

「我們真……真的能逃掉嗎？」少女大口大口喘著氣，也不知是雨水，還是眼眶中蓄著的淚水，少女淺棕瞳孔中漫著一層霧靄。

「一定可以的！難道妳就願意這樣嗎？在他們為你打造的框框中生存，然後就這樣……過完一生嗎？」少年扶著少女雙肩，直抓得少女發疼，「相信我，只要登上列車，我們便能自由自在地一起生活……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少女看著少年堅定的目光，腿似乎沒那麼酸了。她重重地朝少年點頭，抱住少年，道：「我相信你。」

兩個手牽手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雨幕之中。

沒多久，無邊大雨中隱隱傳來隆隆的火車聲。

※

半年後，少年和少女的錢早已花盡，身上能典當的東西也悉數押給了當舖。

打自出生以來，便過著無憂的上流富裕生活，少年與少女根本不懂如何在社會中生存。

夢想是很美好的，現實是最殘酷的。

少年仍樂觀的相信希望，少女卻早已失去當初的勇氣。

少女想念那舒適精緻的生活，還有自己永遠高高在上指使他人的階級身分。現在的她，卻成為從前她蔑視的人，依靠著勞力來活下來的人，那些匍伏著的社會螻蟻。

走在這個陌生城市中，時或會看到一些有點熟悉的身影，剛抵埗時她會隨著少年躲避那些身影。可現在的她，會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期望著被發現、被帶回。可惜，她的願望一直落空。

只是，少女完全不敢將這心思告訴少年。她沒有那份勇氣承認他們的愛，原來是如斯的不堪一擊。

※

那一年的雨，總是無邊無際地灑潑著，彷彿要洗去大地一切痕跡，深埋她與他的形跡。

石橋下是混濁的河水，那夾雜著沙石沖至下游的河道咆哮不已，像要吞噬甚麼似的。

少年與少女被家族的人發現了、找到了、逮住了。兩個家族的人各站石橋一端，瓢潑大雨淋濕了眾人，暴雨浸漫著橋面，排水的橋孔全失卻其功能。

少女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可心底卻暗自鬆了口氣，終於，她能擺脫這種再也忍受不了的生活。跟她對面而立的少年，拼死地掙扎、歇斯地嘶叫，直至看清楚少女的眼神後，他像被人抽掉所有氣力似的，重重地垂下頭，整個人萎頓了。若非身旁被兩人緊捉著，他大概早已跪坐地上。

豪雨中，忽然傳出一種瀕死動物的撕心裂肺的悲鳴，少年通紅的雙眸烙進少女的眼中，連同他最後的一句話──3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ssSshMAS
「妳……背叛了我……」

少年身影最終消失洪水之中，一切不復存在──人不在，情不復。

倒是洶湧的河道收到祭品後，沒多久便平靜下來，就如一切不曾發生。

※

少女的人生，返回原點。

不，她長得更符合家族需要的樣子。

大學畢業後，她按照家族的安排，嫁給另一個家族的承繼人。那個家族原來的長子死於意外，其次子成了唯一繼承人。

當年的少女，終嫁給了少年唯一的弟弟。

財閥家族面前，只有永遠的利益，愛恨情仇，從來算不上甚麼。

※

少年的弟弟，根本不想迎娶當年的少女、現今的女子，這個害死他哥的人。

他就像當年的兄長一樣，逃、匿、躲、藏，最後被捉回家族中。

女子在婚前一星期，要求單獨跟少年的弟弟見面。

冰冷的紅黑白構成的房間，少年的弟弟，或許該說是那相貌俏似的男子，惡狠狠地瞪著一身優雅的女子。

男子邊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少女。她姿態端莊，可是臉上盡是恨意，眼中滿為不屑。其粉嫩姣美的唇瓣吐出無聲之語：「背叛者。」

女子迎著兩道視線，毫不畏懼。她逆光落座，晚霞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橘橙的光芒。她表情無喜無怒，朱唇微啟，低沉的聲線仿若壓抑著異樣的情感，一種能牽動人情緒的蠱惑之聲：「你，想向真正的敵人，報──仇──嗎？」

男子敵意漸漸褪去，那眼眸透出的銳利，跟他兄長偶爾露出來的，如出一轍。

沒有人知道，那天女子與男子談了甚麼，世人只看到一星期後的世紀婚禮。

沒有人知道，女子與男子只是目標相同的伙伴，世人只看到令人豔羨的出雙入對。

沒有人知道，女子與男子是怎樣褫奪了家族長輩的所有權勢，將之納入二人手中，世人只看到兩家族權勢財的合併，成就一個超級商業王國。

女子與男子，將曾經控制他們人生的家族長輩，悉數踩在腳底。

※

蕭秀蘭再次張眼，少女身影已然消失無蹤。

攏了攏披肩，她悠然返回偌大寢室，從床頭櫃子中，抽出一本泛黃的舊日記。

翻過數頁，一張布著黃斑的照片躍然入眼。一雙少年男女站在音樂室前的照片，二人笑顏盡是無憂。

「到底是妳不放過我，還是我心底不願放過自己呢……」蕭秀蘭兀自低喃，眼中露出罕得一見的荏弱。

踏出寢室時，蕭秀蘭已回復一貫的泰然神情，信步往大門走去。

沒有人能妨礙她的步伐，即便是她自己，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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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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