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義廉 - 4.2 抄畫

馮石上清理了飯桌，從床底拿出墨寶、兩張宣紙和紙鎮，把宣紙在凹凸不平的木桌攤直，「來吧，時間無多了。」蔡修治可沒把「時間無多」放在心上，見到宣紙，心就癢了，手也癢了，「來，令你久等了。」

揚秀英從沒見過丈夫在他面前揮毫。丈夫總是在雨天才動筆，她總是躲在窗邊瞻望雨灑天邊，今天能夠靜心第一次看他作晝，竟然卻不在自己家。

「今次不可以再背畫洪門的畫了，嘻嘻。」馮石上嘰嘰咕咕，熟練地攖着墨塊在硯台打轉。

「當然、當然。」

未幾，馮石上和蔡修治已在大小剛好的木桌上對立比試，兩人雖然只要眼睛向上掃就可以窺見對方的畫作，二人不違道義地只專注在自己的畫作，楊秀英夾在二人中間，儼如裁判審視比試。

馮石上戛然停下，道：「畫好了。」

「我也畫好了。」

楊站起身，左邊是馮的畫，畫的是一幅山水靜景，尖卵石狀的高山聳立插頂，陡峭山坡滿佈一攢一攢的細細樹林，宣紙上方留白下後有以筆毛側掃而成的黑葉散落點綴，如若由遠觀至，深淺層次細膩；右邊是丈夫的畫，畫的是一幅瀑布動畫，瀑布狂瀉，激泊兩側突出的山石，水花四濺，筆力有勁，不少處如頓筆勾勒的水珠，彷彿水珠將傾瀉出紙，感染力驚人。

「不知道夫人如何評價我們兩幅畫呢？」

楊秀英本非畫家，閲畫少之又少，見馮石上如此熱情招待，即使丈夫的畫略勝一籌，又豈敢明言？她搖頭嘆息：「在下對水墨畫一竅不通，馮前輩畫的是靜山，丈夫畫的是動水，兩者本質有別，不可比較啊！」

「也是也是。」馮石上凝視着蔡的畫，突然冷笑起來：「蔡夫人太客氣了，説抬舉的話也甭説得這麼假，你丈夫運筆圓潤有力，我自愧弗如。你要知啊，假話説得難聽就是謊話！」

蔡修治見他突然發難，眉頭一皺，道：「你什麼意思？」

「洪泰山當年跟我砌磋，他比我年輕，也不讓我，嘖，這種骨氣原來你也有啊？」

「你是説，我應該讓你？」

他眼前的馮石上臉容霎時臉容扭曲，道：「那不然呢？我請你來我家、給你飯吃，也別計你在爛屋抄我畫！你竟然厚顏無恥不分莊閒、不識大體在我家奚落我！」

「前輩，那幅畫是洪門必背的入門作，怎算是抄呢？前輩——」

「幹你娘的，不要前輩前，前輩後！你這個缺德的賤人！你走！快點走！」馮石上兩臉鐵青，冷得可以刮下霜來，蔡修治見他失控，立刻緊緊拖着楊秀英的，兩手夾着全全是手汗。

「多謝馮前輩的招待，在下先行告退。」蔡修治粗嗓地説，言中帶愠怒。

馮石上本來笑容可掬，怎料一見自己技不如一個初出茅廬的後輩，立時反目成仇，變臉比川劇還快。

「他媽的，快點走。」馮雙手一撥，整地宣紙和墨汁，「不知禮儀！」

蔡楊一肚寃屈，心中仍然不知自己哪處冒犯，楊秀英垂着頭瞅眼深深不忿的丈夫，嘰咕嘰咕地提醒：「不要吵。」

「你這對狗男女，偷我飯，我要告訴隊長，你這資本家的走狗！來人！來人啊！」馮石上惱羞成怒，在門前大喊。

馮石上的家遠離思勞村，方圓幾里只有稻田和數間散置的草屋，根本沒有人聽得見。

「來人吊死這對狗男女啊！」喊聲愈喊愈沙啞。

「蔡修治，沉氣沉氣。」楊秀英發覺丈天的眼愈來愈暴戻，手握得緊緊，心感不妙。

他凝着步，鬆開楊秀英的手。

回身，邁步。

「蔡修治！」

猛是一拳轟擊在馮石上的鼻樑，啪咔！

「不要打！蔡修治！」

瘦弱的拳頭如今鼓起，上昇，快速落下，劈哩啪啦瘋狂向眉心抽擊，馮石上頭顱掛在衣袖搖搖欲墜，他不再咒罵，他的聲音不再顫抖，臉戴笑容地迎來每一寸堅硬。

呯呯呯——「來啊，打死我啊！」

啪達啪——掌摑打碎了缺氧的牙臼。

呯呯呯—— 血絲受着冷風吹滴在地。

呯！嚓！嘶！嶙峋的指骨往馮石上的眼窩深掐，一整隻眼球連根拔起，力壓，粘稠的眼漿爆湧，沾在指骨。

「操你娘狗養的！」蔡修治竭聲大吼，夾着脆弱的頸骨，腳踝一扭，馮石上的脊骨沒有了起伏。他舒了口悶氣，無親無物的馮石上也終於完結了自己的一生。

緊鎖的眉頭漸鬆，四處張望，楊秀英已遠去。

蔡修治回家的路上拐進一條小巷，走進小巷盡頭的泥磚屋。

「報告隊長，我拆穿了馮石上這漢奸私下聯絡日本鬼子，我嘗試好言相勸，但他説殺了我。不過，我已經處理好了。」

「幹得好，國家很欣賞你的勇敢和忠心，必定重賞！」

蔡修治拿着五公斤米回到南莊鎮。

這裏一片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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