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義廉 - 2.3 孽緣

陳翰煞去雅興，垂頭喪氣地踽行於暗巷。村鎮走得越深，光線越暗。每隔十多尺，頭顱上才掠過一盞街燈，到了後來更是黑燈下火，手掌放在眼前也沒看到，只能摸着黑走，極是寂寥。

原本周邊有幾家人戶，但現已人去樓空。有一戶人家抽中了政府的徙置區房屋，有一戶人家搬岀圍村，有一戶人家犯了村例，神廳公審過後就不知所蹤了。

每次回家的體驗就如慢慢地走入陰谷，一盞明燈照亮數尺，幾步後陷入昏暗，幾步後重見光明，反反覆覆。經過十萬次的輪迴，終於止步於黑暗中，家門前。

「屌你老母個臭化閪，我！我你也不認得？你邊撚到㗎？」

突然，暗巷遠處傳來一陣毒罵，陳翰正要推門，好奇心驅使下停了下來，頭兒四周張望，卻看不到半個人影。

「我問你！你邊到啊！」轟！粗獷的聲音夾雜一道震耳欲聾的鐵板聲，傳來一聲吶喊。

肯定是屋子後面的橫巷傳岀的，莫非岀人命了？

陳翰關上木門，慢慢地靠近屋子的石邊，探岀半個頭顱偷覷，直巷空空如也。

陳翰放膽地踏進這只有一盞燈的範圍。

燈光微微顫動，周邊的漆黑支配着陳翰內心濃濃的怯意，

舉頭一望，今晚霧盛，夜裏太陽沒有交替，頭上只有一盞燈，陳翰碎步走，走盡了直巷，聲音是來自轉角後的位置，光已遠離陳翰，他蹉跎於暗角，膽子逐點逐點被黑暗吞蝕。

「有無人啊？」陳翰鼓起勇氣喊道，撕毀了這區的靜謐。

「救我⋯⋯」

陳翰果斷地踏出被鬼魅綿綿的直巷，頓時眼前豁然開朗，燈光閃爍。數丈外一人躺卧在路邊，前臂豎擎，光影下可見臂影略略搖曳。

看來施暴者已逃之夭夭，陳翰見狀立刻上前救助。那人酒氣熏人，一直喃喃自語，見樣是神志不清的。

陳翰環顧四週，除了酒鬼腳前的鐵路牌，街巷並沒異樣。低頭望着這般酒氣，酒氣極嗆鼻，如火龍擊襲喉嚨，如夢魘侵蝕記憶，無以名狀的怒氣驀地攻心，喘得陳翰不敢透大氣。他頭搖了搖，怒火下下消退。

唉，還是抬他去神廳好了。

陳翰吃力地揹上酒鬼，心越是忐忑，恐怕有人誤會自己打暈了村民，惹事上身，物證人證都沒有，到時確實百口莫辯。

陳翰又想，難道自己視若無睹，任由這人躺在暗巷整晚嗎？總要有人淌上這渾水，問心無愧，怕甚麼呢？唯有如此安慰自己。

陳翰揹着酒鬼走岀村鎮，沿着泥濘路的捷徑走，十分鐘就能到神廳了。泥濘路顛簸不平，若不是體力尚可，陣翰早就與酒鬼摔個狗吃屎。

行泥路久了，腳踝骨隱隱作痛，再也無力持撐，整個身子搖搖欲墜，左一晃，酒鬼驚醒，樣子極是惶恐，想擺脫，卻渾身無力。

「你又係邊個？屌你⋯⋯孭我去邊？」酒鬼也不知所云，口裏結巴巴。

「先生，你啱啱喺村嘅暗巷打拳頭交霖低咗，我依家帶你返神廳先⋯⋯定係想我孭你返歸？」陳翰誠懇地道。

「返神廳，返神廳，我屋企喺附近。」

「好，先生，你見邊度痛？」

「叫我財源哥。」財源哥伸岀那五指關節腫紅的手，説：「啱啱發生咩事？」

陳翰又再重複剛才所見，財源哥才如夢初醒，說：「屌那媽⋯⋯我撞到個十尺十寸，臉方方，佢阻我行路，我就一拳轟去佢個頭⋯⋯」陳翰想通甚麼，嘴角微笑，但不説破。

兩人一雙腿，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村中央，途中兩人一問一答，甚是投契。

「財源哥，神廳。」

夜幕低垂，鑲在石壁上的頭燈格外耀眼，柔和的光線輝映青磚上的石匾: 藉佑興隆。

陳翰攙扶財源哥入廳，兩人屈膝坐在狹窄的空間，喘氣聲此起彼落，入到聖所，兩人都靈性十足，不再打開話匣子，任由呼吸聲取替語言。

陳翰怔怔地注視北帝神像，財源哥樣子依然醉意濃濃，紅頰忪眼，倚牆養息。

良久，財源兄醉意大去，才發覺長路揹自己回來的年輕人仍靜坐一旁，感到驚奇。

「年輕人，高姓大名？」

「陳翰，見笑見笑。」自己卻笑起來。

未曾有人跟他如此文禮相待，再者，剛才粗言穢語的酒鬼倏地文縐縐，陳翰頓時措手不及，只得傻笑起來，他歪着頭稚氣十足，財源哥卻未有嫌棄，樣子相當恭敬。

「請問貴庚？」

「十四。」

「同我小兒同年！」財源哥聞言即高呼出來，臉露喜悦地露岀笑顔。

一探校名，更是對上，兩人頓時惺惺相惜，陳翰拾人牙慧地説：「貴兒，高姓大名？」

「姓鄧。」陳翰驀然心中一沉。

「字仗義。」雙眼反白，全身一搐。

「陳恩人，你可以嗎⋯⋯小兒應該好快就揾到我，你洗唔洗嚟寒舍小休？」

「爸！你响邊暑？」神廳外一人喊道。

那厚實的語氣倏在陳翰耳膜炸開，猶如荊棘鞭撻陳翰脆弱的陰囊，刺頭旋轉擰榨肉汁，再從囊陰上劃切破巠頭——再不是白眼抽搐的簡單，而是有股莫名的苦澀味正在味蕾化開——陳翰以奇怪的姿勢舔着地。

「呢度呢度！恩人⋯⋯恩人你見點⋯⋯唔洗下跪，起身起身，同你介紹，我個仔。」

那人走近神廳。

陳翰顫顫地從神廳站起，財源哥攙扶陳翰走岀神廳，他的視野卻被一種結實的恐懼牢牢禁錮在地上，耳根赤裸裸地暴露在那人的目光，耳朵赤紅，熱烘烘的，手不自然地掐了耳朵一下。

「哦——陳翰！我同佢好熟啦！」

陳翰直視着地，他看到我摸耳嗎？

「咁有緣！啱啱先講到你，原來仲要係好伙伴，真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他看到我摸耳嗎？

「多謝你救我父親一命。」他伸岀手，是隻血淋淋的手掌。

陳翰顫栗地伸岀手，但始終沒有望上一眼。

握手。

血淋淋的手陡然一扭，陳翰的手腕反側朝天。鄧老大齜牙咧嘴地望向他，兩人的手掌震得多麼厲害。

「阿仔記得多多關照陳翰，佢由今日起喺你半個屋企人。」

「咁好啊！」鄧老大冷笑道。

陳翰望着手腕，不由得直打哆嗦，臉色蒼白，恍如學校天臺的景況。

「啱啦，陳兄佢身子唔太好，你帶佢去我哋屋企住一宿吧，佢屋企好，好唔好？」

「當然可以啦！」

陳翰連忙耍手拒絕：「我細路⋯⋯細路做咗飯，晏啦，告辭。」

「沒同我講過原來你有個細路啊！帶你細路過嚟食晚飯都可以！」

好刺耳，陳翰摸了摸耳朵。

這是個噩夢。

「仔，唔好勉強人啦。恩人下次啦！仔，我哋快點返歸啦，唔好阿媽擔心。」

「咁陳恩人你保重，我哋先行告辭。」財源哥抱拳説道，説罷，拉着兒子遠去了。

陳翰終於抬起頭來，雙腿卻依然困在原地，望着兩父子漸漸走遠。

就在轉角位，鄧老大轉了頭，拋來獰笑。

就是那個笑容，令陳翰的手腕擠出一點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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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食飯。」陳翰躺在床板，沒在動，心想：吃飯不會熬過死劫的。

陳翰整整吃掉兩盒止痛藥，依然無法壓抑全身的灼痛，他抓實手腕，大動脈驚恐地跳動，如若昨晚的獰笑已造成了刺傷，如今卧在棺木裏等待。

陳翰雙眼反白，眼皮跳躍，他不記得何時惹過鄧老大了，但他記得第一夜的拳頭，硬實實擊撞他的鼻樑，歪了，他喊着痛又受了另一拳，臉瘀腫成飯團。他放棄了，第一夜的交易因他的軟弱失敗，失去了數元，還失去了甚麼？陳翰望進家深處的曛黑。

「哥，食飯。」

原來天又暗了。

「話說阿哥聽晚可能返唔到嚟食飯。」

「點解嘅？」

人生有太多數不清的原因。

「咁阿爸呢？佢好耐無返過嚟啦，你唔食，咁咪得返我一個？」

「阿哥應承你返嚟之後帶你岀城住大屋，唔好扭計。」

「好啊！住大屋！」

「阿哥好錫你，你錫阿哥嗎？」

這可不是幻想得岀來的回應。

「咁你嬲阿哥嗎？」

真希望他能說聲不是，但弟弟一聲不響，要陳翰承受着某種痛。

「阿哥為你付岀咗好多，所以你一定要記住阿哥嘅話：好人喺呢個世界唔吃香。」

「咁你係咪壞人啊！」弟弟稚氣地説。

「唔係，緊係唔係，阿哥點會係壞人呢！你話呢？」陳翰笑着説。弟弟唔了聲，真希望他能明白。兩人並沒有説下去，家又回歸寧謐，陳翰終究沒有動身吃飯。

他徹夜無眠，全身的傷痕如烈火灼灼燒煨，疼痛得只能望着天花至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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