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物語 - 薛丁格的便當

　　現實已經瓦解了

　　不是，才沒有！！！

　　午休時間，我將熱好的便當放到桌上，準備享受午餐好讓我的腦袋能將剛剛上過的化學式與定理從腦海中拋去。

　　春風徐徐吹來，宜人的天氣讓人心情舒暢。當然不只這樣，我手中的便當很大一部分也是屬於春天的恩賜。

　　根據集結了古人的智慧與迷信為一體於一身的農民曆記載，在這春暖花開的季節裡是最適合辦喜事的，有幸於父母參加了別人家的喜酒，打包了一些好料回來，我才有辦法完成今天的的這份傑作。

　　我把便當蓋緩緩地打開，熱氣從縫中湧出，要不是怕被身旁的同學誤認為壓力太大，我真想幫這便當打光並哼起配樂好彰顯它的高貴。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將淋上滷汁的白飯近乎完全擋住的三支炸蝦，面皮酥脆且有著完美的金黃色澤，旁邊配菜有散發著油量光澤的東坡肉，和幾支稀有程度相當於獨角獸的章魚小熱狗，以及煎的恰到好處的玉子燒，順帶一提熱狗和玉子燒是我自己做的。

　　我要開動了，阿彌阿們！

　　默默地用三種文化混雜的方式對“我不記得名字的那對新人”表示祝賀與感謝，我拿起筷子準備大快朵頤一番。

　　瞬間，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一股溫熱且軟綿綿的觸感壓在我雙眼的位置，憑藉著我敏銳的洞察力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

　　我的雙眼被手蒙住了。

　　問題是，對方是誰？

　　場面僵持了幾秒。

　　「那個，忘詞了嗎？」我最先破解了尷尬的場面：「當出現這種情侶之間才會有的動作時，妳不是應該問【猜猜我是誰？】，然後我回答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女人的名字嗎？」

　　「轉生，這個世界……與你的便當……已經不復存在了……」

　　然後場面又陷入了尷尬。

　　回應我的是一道甜美且略帶慵懶的女聲。

　　「噢！妖精啊…我說…世界什麼的毀掉就算了，連便當都下手就真的過分了！」我無奈地順著她的話給與應答。

　　妖精同學，這是我們對她的稱呼，有著一頭稍微凌亂的亮麗黑長髮，論身材與美貌與智慧我想在全校甚至全國都無人匹及了，但她那綽號便是來自於她那古怪且捉摸不定的個性。

　　“轉生”也是我的綽號，來源於“轉學生”或“轉校生”的縮寫，說是“轉學生”但我跟大家都是一起入學的，為什麼會被這麼稱呼呢？

　　奶奶是義大利人，繼乘了四分之一義大利血統的我有外國人的金髮，但骨子裡是土生土長的本國人，至少我敢保證駡髒話跟本地人一樣溜。

　　因為有外國人的特徵，符合某些作品中的轉學生形象，所以我得到了這個綽號。

　　一開始在為我命名時我的的稱呼也不少，“混血”、“出生染髮”之類的，最初時採用妖精提出的“Hybrid”，然而在我發現那是德語的“雜種”後被我否決了，那時我已經被叫了“Hybrid ”一個禮拜。（雜休~~）

　　我甚至懷疑“轉生”是不是“隨時可能投胎轉生”的縮寫。

　　「現在…你已經脫離…這個現實了」妖精繼續說著「要想回到現實…你必須參透這個…世界的真理……才能再次親眼見證……屬於你的真實」

　　也就是說，不回答妳的問題妳就要一直在身後蒙著我的眼嗎？

　　「哈哈……」我無奈地笑了笑，將我的便當放在桌上。

　　下一秒，教室各處響起了木椅托動並拖行於地板的聲響，我看不見，但我聽出了幾個身影走了過來，並以我與妖精為中心緩慢地繞圈。

　　旁人看來，這大概就像哪個邪教儀式吧！

　　一名少女用雙手將少年的雙眼蒙住，四個人以一致的步伐圍繞著兩人。

　　「提問！」一道爽朗的男聲響起，隨後座在我身旁某個位置「當你無法觀測這個便當時，就表示這個便當在主觀上已經不存在了！」

　　剛才說話的班上籃球校隊的隊員，綽號“王牌”，有著一張陽光的臉龐、185的身高與長久鍛鍊而來的精壯體格，在學校女孩中肯定十分受歡迎。

　　「異議！」我反駁著說：「即便肉眼無法觀測，但我還是有其他方法可以感受這個便當，只要伸手就摸得到，我可以聞到東坡肉所傳來的香氣，即便肉眼不可見，但它依然存在著。」

　　「嗯嗯~」王牌輕聲回應著，看來是對我的回答感到滿意了。

　　個鬼啦～

　　「那……」皮膚微黑，染金髮的雙馬尾，綽號“辣妹”的女孩，開始了她的發言：「我把我的擴肉便當放入妖精同學的蒸蛋、王牌的香腸及肉圓同學的蝦捲，是不是就可以跟你的便當進行等價交換了？」

　　「吼吼~」身材肥胖，綽號“肉圓”的同學推了一下眼鏡「真物與偽物之間的選擇啊！」

　　「當然是選擇真物啊！」我義正言詞的說著：「這份便當已經融入了我一部分的靈魂了，不是任何偽物可以替代的！」

　　「那……如果再加一份……威靈頓牛排的話~」妖精說道。

　　「那麼虛假與真實之間將不再有任何差別！」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有一瞬間我彷彿能聞到鮮美甘甜的肉汁所散發的香氣：「有嗎？」

　　一段短暫的沉默。

　　「哈哈……也是，畢竟我們只是高中生嘛！」

　　王牌尷尬地說「為什麼你覺得上大學就吃得起？」

　　肉圓疑惑地說「為什麼你覺得出社會就吃得起？」

　　妖精平靜又略帶嘲諷的說：「為什麼……你覺得這輩子……」

　　「閉嘴啦，你們！！」我不由自主地喊道：「下一個啦！」

　　「如果」肉圓說到，並坐到我身旁的某個座位：「這個便當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呢？」

　　我看我還是先別說話好了。

　　「我們所身處的是一個虛擬世界，所看所見的一切都只不過是由代碼所組成的資訊，這個香味也是，這個色澤也是，這個……」

　　我就不吐槽你的腦洞是從哪來的了……

　　「就算脫離了虛擬世界的制約，回到所謂的現實，結果現實我根本就吃不到便當呢？」大概知道肉圓想說什麼了，所以我就直接開始胡說：「又或者，就算吃到了你也不能保證所謂的現實只不過是第二層的虛擬世界啊！所以說啊～嘗試察覺並脫離眼前的真實有什麼意義呢？活在當下的現實才是應該做的啊！」

　　我真的不知道這些奇怪的問題到底有何意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繼續聽我胡扯，好玩嗎？你們這樣？

　　隨著肉圓座在我附近的某個座位，現在只剩下一個腳步聲。

　　「假設，」腳步聲停止，坐在我身旁的某個位置，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那麼目前狀況是妖精在後方蒙住我的眼，而其它四位同學以扇形圍著我：「肉圓的胃從全飽到空腹狀態需要六小時」

　　現在講話的班上的班長，因此我們都直接稱呼她“班長”，平順的齊肩短髮散發著書香氣息，瀏海簡單的用髮夾整理，加上樸素的黑框眼鏡，給人一種文靜的知性感。

　　「那麼將全飽狀態下的肉圓，與這個便當放在這個教室三小時，請問便當是否存在呢？」

　　我可以想像班長闔上手中的書一邊推眼鏡一邊提問的畫面，對於這次沒有貓受到迫害我感到相當欣慰。

　　「從外部觀察此時便當是處於存在與不存在的疊加狀態……」我如此分析道：「本來想這麼說的！」

　　「大致上來說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我們並沒有考慮到一個問題，那就是……」

　　關鍵一擊！

　　「對肉圓來說，將胃撐到超過十分飽根本就小事一樁」

　　「估計10分鐘內，便當就會被消滅吧！」我講出了我的答案。

　　「嗯嗯……同意~」其他三位同學紛紛對我的說法表示認同，當然包括肉圓本人。

　　「厲害……轉生，你竟然為了……證明你的便當的存在會如此拼命」妖精以柔和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還不是被你們逼得。

　　「但是……」說到這，如同看到獵物走入陷阱的獵人一般，妖精的語氣喜悅中帶著嫵媚：「你接下來，不就是準備否定它的存在嗎？」

　　「哪……哪泥！」我露出了驚訝地表情。

　　「顆顆顆……」一旁的那幾個人發出了陰險的笑聲。

　　中計了，前面四個不斷地提出質疑，目的就是要我用各種不同的面向去證明便當存在上的不可動搖性，然而吃便當的行為會將先前的正論化為烏有。

　　怎麼可能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並……並沒有消失」我激動地反駁：「它的存在並沒有消失啊，便當吃下去之後就會變成我身體的一部分，即便是轉化成脂肪這種令人失望的形式，但依然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啊！！」

　　汗珠從我的臉頰滑過，一時間現場沒有任何動靜。

　　妖精發出了一聲長嘆。

　　「轉生……從各方面來說……你的論述簡直一無是處」妖精如此評論，語氣如機器人一般毫無情緒：「立場沒有說服力……論點模稜兩可……邏輯生硬……且缺乏新意，簡單來說……很無聊！」

　　所以你們就是來找刺激的嗎？

　　「饒了我吧～我又不是什麼人文主義學家」我尷尬地回應。

　　「好吧…看在你如此努力的份上…今天就到這裡吧…」

　　「哦哦～真的嗎～」

　　「明天…要交檢討報告」

　　「嘖…」

　　「你…完成了試煉…突破了重重難關的你……終於回到了現實」妖精邊說邊放開蒙住我眼睛的雙手：「然而……現實……已經瓦解了」

　　「欸…為啥？」

　　映入眼簾的，是只剩下飯的便當！

　　不對，嚴格來說應該是“地中海鄉村風豬油拌飯”，炸蝦面皮的碎屑散落在白飯上，將這盒飯的高貴提升了一個檔次，擴肉與小香腸的餘油靜靜地處於相對的位置上，彷彿是急於證明自己曾經存在一樣。

　　而玉子燒，嗯……什麼都沒留下，瀟灑！

　　「哈哈！謝啦，轉生！」王牌拍了拍我的肩膀，緩步離去。

　　「順便提一下，午休快結束嘍～」肉圓推了一下眼鏡，說完話也走了。

　　「沒事的，它只是轉換成身體的一部分而已，還是存在的！」班長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而且是轉化成我喜歡的形式哦~哈哈~」辣妹雙手抱胸試圖凸顯自己的身材。

　　我呆呆地坐在原位，妖精站在我後方用從我的座位拿的衛生紙擦嘴。

　　除了飯以外的東西都被這幾個人瓜分了。

　　「我的世界，與便當已經不復存在了」我回味著最初妖精跟我說的話，下一秒我便轉頭看著她：「喂～」

　　「呵呵～」妖精露出得意的表情，並做出一個浮誇且不明所以的奇妙姿勢：「這就是……我的犯罪宣言！」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頭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不一會兒，一本筆記本被放在我的桌上。

　　「這是你昨天…請假時沒抄到的筆記…」妖精說道：「就用便當…來支付吧~」

　　說完妖精就離開了，她走後我靜靜地看著她給我的筆記本，就算不翻開我也知道裡面的筆記一定是井井有條的。

　　為什麼啊？

　　我拿著便當吃了一口，想起了這便當曾經的輝煌，不由得心情沉重了起來。

　　到底為什麼啊？

　　我看著窗外，任憑微風吹拂我的臉頰。

　　我們不是理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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