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心 - 1——不平凡的相遇

「如果有一種超能力，可以讓你看到每個人心裡在想什麼，你會想擁有嗎？」

「我可以很果斷的跟你說，我不要！」

「如果有來世，我希望當個平凡的正常人就好。」

今晚是我人生中，出社會前的最後一晚。我忙著把簡歷資料、文具與文件夾通通塞入前天在大賣場新買的公事包內，準備明天第一天上班的前置作業。

「早就叫你準備了，每次都要到最後一刻，才要在那邊急急忙忙。」媽媽深鎖眉頭、手插著腰盯著我整理的東西，就怕我又會忘東忘西的。

「我都這麼大了，不用妳在操心了！而且妳提醒的東西，我都有帶到。」

其實媽媽並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我整理東西而已。

這是我跟我媽的溝通方式。在家裏，從來就只有我需要開口講話，而她不需要講任何話，我就能讀到她心中所想的任何東西。

我答應過她，我有任何事情都需要跟她講，不許說謊，否則她會心理不平衡。當然我也很聽他的話，凡事都與她分享。這是一個絕對互相信任的關係，比起親人更像是朋友吧！但是從外人來看，我一定會被誤認為是個媽寶。

「對了！晚點我會去八斗子釣魚，妳沒事就趕快去睡覺，明天還要上班呢——」

「講的好像你明天不用上班一樣，都要出社會了，學生時候的興趣是時候戒掉了，否則一定會影響你隔天的工作表現。」媽媽搖了頭，轉身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從現在一直到天亮出門前，我都還不算出社會唷。今天就讓我在享受一次，最後無憂無慮的時光吧。」

「那妳注意安全！我先去睡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客廳中消失了。

在沒有看到人的狀態下，我才能真正的靜下來。因為我不必去聽到別人的心聲，這是多麼沈重的壓力。但也因為這樣，我也知道媽媽的苦心，還有她到底有多愛我——

我穿著黃色的防風外套，外套上有螢光的反光線條，在夜可以很明顯的被看到。我帶著不算專業的釣具準備騎著我的機車前往八斗子夜釣。

入秋——

微風徐徐的吹著，涼爽而不寒冷；茭白的明月高掛在孤獨的夜空中，顯得特別明亮，些許雲朵在遙遠海的另一端，不想打擾我釣魚的興致。

我左手拎著小冰桶，右肩背著釣具，以輕鬆的步伐爬上了堤防邊的小樓梯，找了個適合的位置，綁好浮標跟釣餌，咻——浮標帶著魚線非常精準的投射我想要的位置。接著我坐在冰桶上，等待願者上鉤。

海狼拍打防波提與微風吹過耳邊的聲音，以非常規律的頻率發出聲響，讓人感覺非常舒服，且而外的寧靜。

「你⋯⋯這時候來釣魚？明天不用上班嗎？」

是一個像男孩不過又帶點溫柔女性的聲音，把我從沈靜的個人世界拉回了現實。但是讓我疑惑的是，這個聲音確實是從耳邊不遠處傳來。並不是從心裡面直接聆聽到的。

一位女生從我剛剛來的地方緩緩地走過來。身上背著跟我差不多的裝備，但是她個頭比較小，所以顯得東西看起來相較巨大、沈重。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應該不會打擾到你吧。」女生禮貌的詢問。

「請便。」

「謝謝。」

她在距離我左方約三公尺處放下他的冰桶及釣具，接著準備著她的釣竿。

我的情緒似乎比我的理智搶先了一步，是興奮？是害怕？還是高興？

因為從剛剛到現在，我完全沒有聽到她的心聲。聲音確確實實的被我的耳朵接收到了。

在兩種情況我可以聽到人們心中的聲音：第一個是，距離我方圓十公尺內不管中間有多少阻隔物。第二是在我視線內不管多遠，只要我能看得到便能聽到。

這是我此生遇過，第一個聽不到心聲的人，所以感到興奮；極度的陌生感，使我害怕；第一次體驗平凡人的對話覺得高興。

「欸！你還沒回答我第一個問題呢！」有點不耐煩的聲音。

「什麼——」我心裡還在糾結為什麼聽不到聲音。

「我說，這麼晚來夜釣，明天不用上班？」

語氣又變得平緩。

「明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社會新鮮人喔？怎麼了？緊張到睡不著，所以出來夜釣透透氣？」

「我喜歡一個人的空間，不喜歡被打擾。因為，只有一個人我才能靜得下心。」

「我也是耶！所以你打擾到我了。」她用著開玩笑的語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我起身，手裏轉著捲線器，裝備收桿。

「欸！我開玩笑的，你這個人真的開不起玩笑耶！」她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我將魚線收回來，調整了一下浮標，又重新向新的地方甩竿，然後坐了下來。

「我是怕我們的魚餌離的太近，魚就不吃餌了。」

「魚才沒這麼聰明勒！」

「其實有時候會蠻羨慕那些沒有智慧的生物。活得很單純，沒有人類的心機，也沒有內心的黑暗面。」

「你又知道什麼了？牠們只能靠著本能來生活，餓了就找獵物吃，睏了就找地方睡。雖然我不知道魚需不需要睡覺。」

「無知就是幸福吧！」我露出一幅很羨慕魚的表情。

「這世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對比出來的，沒有悲慘哪來的幸福。」她露出了自信的表情，眼神盯著她的浮標。

「與人相處時，要不斷顧及對方的感受，對方有什麼意圖、有什麼需求，不管是家人還是朋友都一樣。」

「太累了吧！你是不是交不到朋友啊？」

這樣面對面的談話，且不需要聽到多餘的聲音，這還是第一次呀！這就是平凡人的感覺吧。

我們雙方沈默了數十秒，在這個時間內，只聽得到海浪與風的聲音。

轟——

風似乎比剛剛更強了些，烏雲也慢慢地聚集過來了。

「我問妳喔。」我斜眼凝視著她。

「什麼？」

「如果有一種超能力，可以讓妳看到每個人心裡在想什麼，妳會想擁有嗎？」

她沈默了幾秒鐘，彷彿在想什麼。

「不會耶。」她有一種欲言又止的感覺。

今天非常的反常，釣了半個小時沒有半隻魚上鉤，而且天氣也逐漸轉涼，天空烏雲密佈彷彿等一下會有一場大雨。

我們的注意力從原本的浮標轉移到了雙方的對話上。

「為什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與不同的生活圈，即使是自己的家人，也會有不能說的秘密。一旦你能單方面的看清楚對方所有的想法，任何人都會想要避而遠之。」

「那妳如果沒得選呢？」

「你指的是出身就擁有這樣的能力，而且沒辦法控制嗎？」

「沒錯。」

她眼神直視著海的另一端，好像在思考著什麼。

看不到對方在想什麼，一直是我非常期盼的事情。但是，我的好奇心像是被牽引出來，想從她的言語中找出答案，雖然對方所說的不一定是心裡所想的，不過這樣子獲得的答案顯得比較沒壓力。

經過對方允許所得到的答案，比竊取來的舒服多了。

「我們換個地方吧！好像快下雨了。」她起身將魚線捲回來，將魚竿收回來，接著把冰桶的冰塊全往海裡倒。

「妳不回家嗎？」

「我家裡又沒有人，還是你想回去睡了。也是，你明天是第一天上班，早點回去睡好了。」她露出微微失望的表情。

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還想再聊下去。

「那我們去附近的全家坐好了。」

「不是要回家嗎？」她皺著眉頭看著我。

「我還沒聽妳說出妳的想法呢。」

「很重要嗎？」

此時此刻我真想看穿她的內心，但是罪惡感馬上讓我收起這個想法。

「這樣我才可以作為參考啊！」我誠懇的看著她。

「什麼參考？」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因為我就是那個擁有可以看透人心的人。」

她神情緊張，馬上雙手交叉抱著雙肩，身體轉向另外一側，然後用著有點生氣的眼神看著我說：「所以我被你看光光了？」

隨後她馬上提起東西轉身就要走了。

「等等！你相信這種鬼話嗎？」我迅速的把她叫住！

「呃——」她瞬間定格了。

「沒有⋯⋯我只是⋯⋯特別容易相信別人而已，所以你在騙我囉？」

「我沒有騙人啊！只是唯獨妳的內心我完全讀不到。」

「只有我？說謊也要先打個草稿吧！」她笑著說。

隨後她就提著東西走下堤防。

「喂——不是要去全家！還不快走！」她從下面對著我喊。

「妳先去吧，我收拾個東西等等到。」我馬上起身收線。

「你如果放我鳥，我明天就跟同事說你今天講的笑話。」接著就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了。

我收拾東西的速度比平常都快，生怕她會跑掉。因為她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可能可以正常和我面對面用言語溝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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