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廠的爪牙 - 序章上：無意闖禍

（雲飛的視角）

成化十三年，八月十一，晚上。

繁星滿空，天空黑得如墨。南方晚上真熱，比起北方的夜晚熱得多。

我已經舟車勞頓，多日沒好好的睡覺，現在在這客棧中的牀，真是異常柔軟舒適，看來今晚應該可以好好的睡一覺。

匆忙之間，我也沒有向二弟道別，不知他會不會來找我？

我本不必逃亡的，唉，只是我多管閒事，得罪了西廠的人。

這次可麻煩了，難道見着他們橫行霸道，也不出手？

我都不明白皇上為甚麼這麼懦弱怕事，自從李子龍被傳有弒君之嫌被正法後，皇上就經常疑神疑鬼，總認為有人要害他，居然設立了西廠。

這可不得了，原本的錦衣衛和東廠都已夠駭人的了，經常胡亂捉人，籍以排除異己，現在還要多了西廠，它的權力遠在錦衣衛和東廠之上。

唉，每天的言行都不得不小心一點，因為隨時隨地都有西廠的人就在你身邊。

我還記得那一天，晴碧如洗的蒼穹，在應天府的一個市集裏，我看到數個粗衣麻布的大漢，吃完東西不付錢，還要把掌櫃身上的銀票都拿了出來，更奇怪的是，沒有人理會，個個人都視若無睹。

我這樣做並非為了個人名聲，而是小時候的我也是個無助、受人欺壓的弱者。

依稀記得父親早年不知何故，突然失去影蹤，母親似乎知道些甚麼，卻又似已對那悲傷感麻木。

但當時我年少無知，只知父親失蹤後，兩口子的溫飽也成問題。

原有的農宅尚有田地，但當父親離去後，附近的地主豪強隨即帶同一群兇神惡煞的大漢，手持鋤頭，逼迫母親以低價售出田地。

母親不從，那群莽夫立時衝過來，分別圍住我和母親。

我還未來得及反應，已聞母親一聲淒厲的尖叫。

我馬上發覺不對勁，強烈的不安衝擊着我內心，所以我使勁地喊：「娘親！娘親！」

但一切已回不去，那群大漢並力架起我雙肩，強行將我拖離母親、拖離我的家、拖離我的童年……

我拼命掙扎，雙手亂抓那大漢的衣服，雙腳在䟫那踏不上的地面。

眼裏看着身形漸小的母親，我不禁湧出熱淚，一切世上的顏色也化開。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就把我丟在一處貧民窟，聚滿一些和我年齡相若的乞丐。

我不甘心屈於此，遂在當晚走了出去，想去尋覓母親。

但天下之大，卻使我不知從何處尋。

在街上流連不過兩個時辰，我就已經走不下去，一種近乎絕望的窒息感，有如無形之手扼制住我的心。

我很想放聲大哭，卻又哭不出，只好獨步走到街角陰暗處，蹲下來，瑟縮發抖起來。

我想我這一生絕對忘不了這最苦的日子，食不得、喝不得，又不敢去乞食，終致幾乎餓死街頭。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在迷糊中聽到一高一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到我醒來一刻，方知自己已身在白榻上，還有個身穿白衣長衫的小孩，坐在榻邊注視着我。

他正是和我結拜的二弟──石清泉。

我也因此過上了安穩的生活，在「振天鏢局」住了起來。

原來石弟的父親居然是名震江湖的「振天鏢局」的總鏢頭，有很多人都找他們來托運貨物。

而期間石弟和其父親也竭力替我打探父母的消息，卻屢次無果。

因此在這十多個寒暑之中，我承蒙石家的照顧，才不致於死。

所以我更深知處於弱勢的人是多麼的無助、無力。

我想藉自己的武功去幫助他人。

但奇怪的是，偏偏石家不願意我學武功，說甚麼做平凡人就好，不要成為江湖中人之類的話。

直至三年之前，石總鏢頭忽然態度大變，容許我習武。

習武三年，終於能發揮用處了嗎？

我的一陣熱血上湧，便走過去，厲喝道：「朋友們在光天化日之下搶錢，豈非視皇法於無道？」

其中一個面圓，頷下有把長髯的中年人轉過頭來，沉下臉道：「閣下最好立刻就走，不要多管閒事，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

我更感氣憤，真不明白搶人家錢的人，還可以理直氣壯，我都懶得跟他們說廢話，正想動手打人。

剛巧，最近我練成了「赤火十三拳」，正好拿他們來練練。

我將真力貫注兩掌，雙手立刻赤紅又火燙，我隨手一揮，揮向那中年人的胸膛。

那中年人也未免太驕傲了，居然在未知我的武功底子如何的時候，便用手跟我硬接一拳！

「嘭」的一聲大震，他的內力也頗為深厚，我不禁踉蹌後退了數步。只不過那中年人卻已凌空飛出三丈開外，已吐血身亡。

我心頭不禁狂喜，想不到在這數年間，我的武功果然已精進了許多，自從我在「振天鏢局」跟石弟一起習武後，眾多鏢師們都傳授了許多武功給我，看來這數人都是不堪一擊。

四周的人都投以驚訝恐懼的目光，退得遠遠的。

那三個粗衣麻布的大漢怒瞪着我，忽然在前、左、右三方撲過來，帶着剛猛凌厲的風聲急襲而至。

這三人的武功並不甚高明，比起剛才那中年人還要遜色一點。

我雙手已向左右揮出，左拳先虛後實，右拳先實後虛，雙腳再向前踢出。

三人幾乎同時凌空飛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我也不禁震驚起來，難道我的武功真的如斯厲害？

當我以為一切事已結束，我回到鏢局門外，正想進去，卻被守衛攔住了。

他們說我得罪了西廠的人，以後沒有好日子過。

我大感詫異，怎麼他們會知道我在市集惹事，還有知道對方是西廠的人。

如此不尋常的局面，我從未見過，我沉聲道：「各位弟兄能否讓雲弟進去見一見石總鏢頭？」

守衛板着臉道：「石總鏢頭說今天甚麼人也不見，閣下請去吧！不要讓我難做。」

我見守衛態度強硬，只好暫時離去。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已有一堆看似是「平民」，卻佩着劍來找我……

我並不想招惹西廠的人，若果早知那些人是西廠的，便不急功好義，自己找塊石頭砸自己的腳。

西廠中最可怕的人一定非汪直莫屬，平步青雲，成為西廠的領袖。他一身的武功更深不可測，尤其是「鋼甲功」，聽聞他已練至爐火純青的地步，招惹到這種人倒真令人頭痛。

所以我唯有逃至廣州，這繁華美麗的家鄉。

現在的我，眼皮已重得有如千鈞巨石一般，幾近垂下，卻偏偏在這時候，三下怪異得令人不安的敲門聲劃破寂夜。

「喀……喀……喀」在我耳中聽起來真是份外刺耳煩人。

一打開門，就有個穿着青布袍的男人站在門外，手托着盤，恭敬的問道：「客官需要添茶嗎？」

我心裏忽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但我又說不出這是甚麼，正想回說：「不用……」

豈料我還未說話，突然一陣銀光一閃，整個托盤已向我飛來。

我反應也不慢，立刻奪窗而出，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刻，我感到右邊大腿一涼，竟已被劃破一道血口！

幸好，我已破窗而出了。

西廠的人也太厲害了，我才剛到廣州不足一個時辰，他們已找到我了。

客棧外是一片樹林，寂靜如死。

奇怪的是，那青衣人竟然沒有追出來。

我終於鬆了口氣，到這時，我才發覺那道傷口竟出奇的刺痛。

忽然，一把渾圓雄厚的語聲傳來：「閣下站住！」

前面已幽靈般鑽進一個白衣人，面色蒼白，毫無半點鬍鬚，十指卻長看長達一寸的指甲，赫然是銀色的！

看來最可怕的人終究還是來了，我屏息問道：「閣下是汪太監？」

「正是雜家！」仍然是一把渾圓雄厚的聲音說道。

我又問：「你要殺我？」

他沉默無語，但身影已向我急撲而至，十指微曲，直指我的胸膛。

既然已必死無疑，那就豁出去了！

當下不再猶豫，揮拳擊向他的腋下，現在他雙手伸直，從旁攻擊便可攻向他的空門。

可是，當我的拳頭快到的他的腋下，空門卻消失不見，鋼一般的指甲已到了我的拳頭。

明明他的指甲移動得很慢，好像很容易避開，但我卻偏偏閃不開。

只覺一陣陰風襲來，我已被他陰柔的指力震退數步，指背上已出現了道深深的血痕。

哇，只是毫釐之差，我的手就足以報廢。

我還未來得及反應，汪直的身子已經再次暴長而起。

在這一瞬間，我以為自己死定了。倏然，一顆金星閃過，汪直卻已倒在地上。

意料之外的事，使我有些吃驚。

是誰？究竟是誰幫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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