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深林，低窪，丘壑，潺潺流水。夕陽漸行漸遠漸無蹤。一個襤褸的身影依然狂奔著，他聽到了生命喘息聲，不停不停地提醒他，他要死了，要死了，逃不掉。逃不掉的。他的臉被劃傷，血已凝。眼神裡深刻的求生欲望，讓此刻的他像極了野獸。他終於力竭而倒，眼睛也死死的盯著前方。
暮色蒼然，他看到了一個兩個三個俊俏的身影，仿佛在迷霧中出現，明明是男子，卻比女子貌美，那身旁女子自是妖嬈，而那少女，怪別致的。那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地獄裡的羅刹，然而，他覺得羅刹不該長得這般人畜無害的樣子。他向他伸出求救的手。
風歷兒，素霓冷眼看著眼前這昏厥的少年。
“求你了。救救他。”女孩渴望地望著風少主，小手想扯他衣袖，卻又停在半空。
素霓看了眼少主，只見他深深看了眼女孩，微微點頭。
素霓上前，稍作檢查。眉頭緊鎖。風歷兒隨行也蹲下身，號脈。
“他傷太重。因為運動，體內毒素擴散地也很快，要馬上處理。”
“可是少主……”素霓有些慌。
風歷兒給她一個堅定眼神。
素霓看了眼鵷鶵那疲憊的模樣，這能源早不耗盡晚不耗盡，偏偏正在這個時候，無奈上前在底下其中的一個玄關處換了個小木方盒，由是鵷鶵下方的小齒輪開始迅速轉動。
“大概是命吧。”她拍了拍小木方盒，齒輪開始停止運動，看著小女孩，似歎息道。
小女孩不懂其意，但似乎感覺到自己做了件後果嚴重的事，聞言低頭，有些不知所措。
律令訣。白虎上將軍金府。風和日麗。
木門無稽上門拜訪。隨小廝到少爺書房。一進門，跨過屏障後發現牆壁上多了幅圖。靠近一看，是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只道。
“這誰呀，好醜。”
北宮錦廊剛坐下，聞言不由得起身走近一看。
“蘇家獨女，紫堇，雖無素霓姑娘媚骨天成，但也算小家碧玉，端莊大方。少主這麼評論人家，不厚道啊。”
“媚骨天成？”木門無稽頓時瞪著眼問道。
“呃。”北宮錦廊正要解釋，卻被另一個聲音爽朗的聲音打斷。
“也難為我們家小表兄，胸無點墨，能用得上的形容詞非美即醜。”金府大少爺，金獵一踏入房內不溫不火道。
兩人紛紛望向說話人，一身上等綢緞的裝束，腰身配著美玉，聲音溫柔，面容善良又好看，典型的公子哥形象。
“睹物思人。呵。依我看，女人就像要塞，要麼強攻得手，要麼放棄！”木門無稽說得正氣凜然，瀟灑不羈。
北宮錦廊聞言，忍俊不禁，不敢苟同的樣子。
木門無稽一如既往地視而不見。好像不承認，就是不存在。
“此行極北之地可有收穫？”金獵也不生氣，笑盈盈地問。
“極北之地沒去成，半路撿了個夜明珠。我想也得了，免得浪費你五千兵力，就原路返回。你可真幸運，這玩意消失三百多年了。”木門無稽從袖子隨意掏出了珠子，直接扔金獵面前。
金獵接過珠子時，有點手忙腳亂，掙扎了一陣才握住。
“你的這波操作，讓它顯得一文不值啊。”金獵沒好氣地道。他看了眼身邊的小廝，小廝就很懂事地遞上一個十分精美的盒子。小心翼翼的裝進去，再小心翼翼的合上。
“東西我已送到。走啦。”木門無稽準備轉身離開。
“別啊。你至少跟我解釋解釋呀。”
“解釋什麼呀？”他裝蒜。
“白虎團是我父親的直系從屬。你說呢？跟我說說，至少能幫你在你舅舅面前替你辯解些什麼。”他走近他，右手搭在他左肩上。
木門無稽抬手摸著下巴，食指輕輕挑動著。
“你的意思是說，去極北之路至少有三條，途徑曲池部幾乎繞了一大圈，沒得到什麼還好，要是得到了算不算在赤輪嘴下搶食物了？”
“嗯。還有呢？”金獵點點頭。
“還有什麼？”木門無稽不解。
“據說你因為一個女子，玩了把‘請夫人閱兵’的浪漫戲碼。那女子誰啊？很美吧？”金獵此時應該沒發現自己八卦的樣子像極了富貴閒人家的婦人。
“我只是想試試，五千兵力能不能做出五萬的效果。”木門無稽一本正經道。
“所以你優勢占盡，揚長而去？”他雙手一攤。“既然打都打了，幹嘛不提出點啥要求，哪像贏了的樣子？”
“有道理。第一次當主帥嘛。難免有點小激動。忘了。”他厚顏道。
“所以，你是故意去找練手的？”金獵無奈地看著他。
“可以這麼說吧。沒虧不是。雖然是偷的。”他指了指那盒子，“再說，這種落井下石的事情，不宜聲勢浩大，對你父親名聲不好。”
“那還真辛苦你，這麼煞費苦心地為為父著想。”金獵哭笑不得。
“珍寶玉石是愛，故人和追思的寄託，它對擁有者的價值也是感情上的意義。赤輪國女王四十歲壽誕，千年的火寒玉跟三百年前曾曾祖母的陪嫁飾品相比較，當然是後者更有意義。左右是一份禮物，每年都要上供，稀世珍品還能少了不成？你父親也真是奇怪，就這樣就花五千兵力讓人去尋。以後那女王要是活到九十九，豈不是先作死自己？”
“今年恰逢女王與親王成婚二十周年，意義非凡。兩者加在一起，自然要隆重些。”金獵身邊的長相溫順且可愛的小廝低著頭小聲提醒道。
“我就這麼說說，你還真當我不知道。”木門無稽白了他一眼。
小廝聞言看了他一眼，頭更低了，抿抿嘴。
“小表少爺說得是。”
“都十八了。還改不了那嘴。哪小了？”木門無稽又瞪他，揮揮手，“罷了罷了。我逍遙去了。”
“你要去哪？”
“那熱鬧，那有我！”
他頭也不回，北宮錦廊也跟上去。
“據說《今宵閣》搞了個‘九州十八美人賞鑒’，而你舅舅也差不多回來，要是同時出現在現場，那可是相當的熱鬧啊！”金獵在身後朗聲道。
木門無稽頭不回，揮手作別。
“不繞開他父親？”北宮錦廊提醒道。
“最喜歡看他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木門無稽調皮道。
“我猜我們只是順路經過《今宵閣》，無意丟他老人家的臉。”北宮錦廊歡快地笑道。
“那是自然。英雄難過美人關，我可是被你脅迫去的。走吧，英雄。”木門無稽得意，順道箍上北宮錦廊脖子。
“呸。”北宮錦廊一臉不屑。
蒼道崖。陽光正好，歲月靜好。
竹林曲徑通幽，雪影無蹤，滿地黃葉堆積而成的小路隨著一個孩童碎步至盡頭乃見一門，牌匾上就一個“竹”字，淋漓的雅致。庭中鵝卵石鋪地，沿線之湖邊，湖邊柳樹成枝，與湖面相映，蕭索之至。雅室之中，竹床上一少年呼吸平和，眼眸微動。他，緩緩地睜開眼。似乎不太適應竹窗縫隙透過來的陽光，他又眯了下眼。轉過頭，望向門口方向。他試圖起身，發現身上包裹得嚴嚴實實。他看上自己的左手，它居然骨折了。
他試圖動動其手指，它們告訴他，並沒有作廢，且正在恢復中。他走出門口，迎接著清晨的陽光。這院子很大，但空無一人。他試圖著走得更遠，越過湖中橋，他發現一個十二三歲左右的女孩，正是他昏厥之前看到的那個女孩，只是換了身衣服，看上去乾淨又漂亮，她此刻正靜坐在走廊欄杆上望著眼前的山石發呆。
“少主說，你今日必醒。”女孩聽到緩緩而來又有點不平穩的腳步聲，轉過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欣慰道。
少年不說話，雙膝跪地，行叩拜之禮。
“你會什麼？”女孩溫柔地問。
聞者，默默從腰間抽出一光滑泛黃的竹蕭，吹了起來。曲意起伏跌宕，如泣如訴，讓人恍若置身天地之間，英豪之氣勢浩蕩，結構高朗，境界開闊，舒適而悲壯，間有破音之處更是情感深陷，讓人悲傷久久不已。觀吹蕭之人雙膝跪地，挺胸直背。神情不屈不撓，仿佛文明，茫然，挫折，苦難，悲憤，隨著樂曲慢慢地，慢慢地消亡。
小女孩默然聽著，曲終，伸手碰觸下巴，卻發現指尖上有一滴淚。
“這是什麼曲子，我聽了好難過，好難過，夫子。”女孩望著淚滴問。
少年轉過頭，發現一個身材高大而挺拔略顯消瘦，四十歲出頭的儒雅氣質，著裝樸素，笑容溫和似有治癒功能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旁，他身側還站著一個小男孩，天真爛漫的模樣很是可愛，看起來才五歲。他眼睛紅紅的，流著淚，小手憤憤地望雙眼擦了擦，此時恨恨地盯著剛吹簫少年。
“哥哥，我以後都不要聽你吹曲子。真的真的，一點都一點都不好聽！”小男孩委屈道。
男人向前，微微彎腰雙手扶起少年，意味深長，沉重壓抑地輕聲問。
“敢問公子曲名？何人所譜？”
“此曲一長輩所創，未曾起名。”少年神情淒苦，回道。
“真乃神人。真希望此生有幸一見啊！”夫子聞言看了少年好一會，然後歎了口氣，道。
“他，已不在人世。”少年語氣凝噎。
“可惜了！可惜了！”夫子略痛心地捋捋長須，又問“公子姓何名何？家住何處？”
“聞人。飄然於世，孑然一身，這世間恐再無親朋戚友。”少年淡淡道。
小姑娘在兩人談話間，發現夫子眉頭輕皺了一下，在她眼中這種憂思的感覺，跟之前素霓姐姐的反應看來是一樣，讓人十分不解，只見夫子繼而迅速恢復以往世事看透的樣子。
“心憶者憂忘饑，心憤者憂忘寒，心養者憂忘病，心激者憂忘痛。你這命是小落葵第一次向少主求情換來的。此乃機緣，不可負，萬望珍重。”夫子視線拋向了他側面的小姑娘，正視道。
少年順著夫子所指方向看去，心想，“這位救他的姑娘叫落葵，可為什麼要救他呢？”，卻感覺小腿部有東西在戳。低頭一看，是那小男孩，他看到他看他，做了個讓他蹲下來的手勢，似有話對他說，少年疑惑地遂了他的意。
“哥哥，你怎麼掉色了？”小男孩伸手摸摸少年潔白的臉，看看自己的手掌，奇怪道。
人家還沒回應他，又一句。
“哥哥，頭髮沒有掉色。怎麼會這樣，哥哥？”他奇怪極了地眨著大眼睛，摸著少年胸前垂下來的長髮，是什麼顏色來著，他一時間想不起來。
少年抿了抿幹幹的唇，盯著自己落入小孩童小手中的兩縷青灰色長髮，不知如何作答。
“‘俗世有聞人，其發天青釉’，還是剃了省事。”夫子一旁說。
“是。”聞人抬頭看了看夫子那張彷佛隨隨便便提議的神色，溫聲回道。
“哥哥那是中毒了，小修業。”女孩見狀蹲下身，抱起他。
“我覺得他藍色比較好看啊。要不等少主回來讓他變回藍色吧。”小男孩道。
不遠處，出現了一個黑衣人修长的身影，跟之前天突城所出現的相仿，不同的是沒有帶面罩，清秀端莊的臉，清晰可見，他面向夫子搖搖手中的琉璃瓶，得意的樣子。夫子朝他點點頭。
“那可不行。會死的。”夫子從小女孩懷中奪過小男孩一邊朝那黑衣人方向走一邊正經道。
“死是什麼？”小孩子嘮叨道，見到前面的男子，又問，“無鉤哥哥又帶了什麼東西回來？我可以玩嗎？”
“少主要的東西，很重要的。不能玩。”
……
聲音漸行漸遠。
適時陽光明媚。小女孩，伸出稚嫩的右手，透著指縫看陽光。
“聞人？”
“是。”他站起身。
“好奇怪的名字呀。”她轉過頭，向著他道。
這一年，她十三歲，他十四歲。
陽光下，兩人並排而立，她個子比他高出一個拳頭。
“你，為什麼要救我？”聞人哽咽一下，問。
“如果見死不救，我怕我多年後想起來依然會內疚。”落葵半開玩笑的口吻。
“救我，可能會給你們帶來災難的。”聞人聲音越說越小。
“誰知道呢？也有可能是福報啊！”小落葵笑了，倒是輕鬆。
聞人聞言微怔，然後輕輕“嗯”一聲。
律令訣。
木門無稽和北宮錦廊是律令訣出了名的紈絝子弟。這是金家地盤，幾乎無人不識。到了《今宵閣》之後，雖說聚集了好多看圖論美。見他們來，都自覺地空出一條道。木門無稽自然是不知道，他在曲池的荒唐事，現已成為大家座上談資。
“咦，金獵那小子的蘇紫堇也上榜呀。”木門無稽到雅間一落座一看，高興道。
北宮錦廊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在這人眼中大概除了素霓姑娘其他人都不堪入目吧。
店小二此時推門而入，放下小食美酒，熱情地倒了水，寒暄後，問。
“木門公子金睛火眼，不知能否斷出，這十八美人圖之先後？”
“也就，那個勉強，過得去，其他都是歪瓜裂棗。”木門無稽聞言漫不經心掃了眾多肖像一眼，指了指，懶懶道。
北宮錦廊一聽，右手扶扶太陽穴，果然。
“是第二行，從左數，第三個嗎？”小二小心認真地問。
“嗯。”木門無稽皺眉，略點頭。
小二聞言十分高興，抿著嘴不敢作笑，像得到了不得了的消息，麻溜跑了。北宮錦廊見小二這八卦樣十分習慣，心想指不定又怎麼傳木門無稽的，扯扯嘴唇，似笑非笑。小二一下樓梯，各路紈絝小哥都圍了上來。
“怎樣？”
“木門公子說他喜歡《雲水天》的渺渺姑娘，說其他的都是歪瓜裂棗。”小二小心翼翼地興奮道。
“這麼說，‘請夫人閱兵’中的‘夫人’是渺渺姑娘了？”一個聽眾說。
“真沒想到堂堂木門少主居然會喜歡風塵女子。”另一個聽眾說。
“渺渺姑娘，舉止翩躚，體飄搖，態若仙，妖嬈傾盡。我們不也喜歡嗎？”
“對啊！”眾人英雄所見略同地開心齊聲點頭。
自此《雲水天》無端多了許許多多客人，奇了怪了地齊齊點名要聽渺渺姑娘的曲子，形成要聽一曲‘秋水意’要排上三個月才輪到壯觀牌面。而渺渺本尊亦甚是不解，直到一醉酒男客在眾目睽睽之下劍指她美脖，問。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於我，是否只心儀木門少爺？”
“我不曾見過木門少爺，何來心儀之說？”渺渺美人聲淚俱下，柔柔弱弱癱在地上，失魂落魄道。
於是各種大膽揣測，滲透到各大酒樓小攤。
“聽說了沒。渺渺姑娘被迫否認與木門少爺的過往啦？”客人一說。
“不對不對。你們看啊，木門少爺參加了美圖賞鑒後，決然離開，我猜睹物傷人，八成是渺渺姑娘拒絕了他的愛意，他才遠走他鄉。”客人二說。
“有道理，誰沒年少輕狂過！可憐的木門少爺，年級輕輕就父母雙亡，現在喜歡一個女子也……”客人三歎息。
一路往北上的木門無稽此刻正好被風沙迷了眼。伸手揉了揉，一滴淚忍不住往下掉。
幸好此刻沒有律令訣那些好事之徒，不然根據‘男兒有淚不輕彈’的經典，他此刻在他們眼裡看來必定傷心欲絕。當然啦，身為當事人，當他知道這個故事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用水衝衝。”北宮錦廊遞過一個飲水壺。
他們二人乘著暮色抵達一座叫五色之城的地方。這裡滿城奴隸，無一人挺直腰板，他們低著頭，專心地看著地面，像一群——家犬。正在木門無稽懷疑地上是否有金子時，他就看到這一幫人一個個撲在地上瘋搶。他透過抛物線，看到瘋搶東西的來源。是兩位士兵，在分派著糧食，像喂雞一樣，由自己的手中的大勺子把東西拋出去。
“據說，五色之城的名字來源於赤輪國女王，說是傍晚時，借著夕陽殘餘，輕輕夜色，能看到一副非常美麗的風景，可謂精彩紛呈，不遜火樹銀花，故稱‘五色之城’。原來是餓了一天的奴隸，哄搶食物畫面。”北宮錦廊沉重道。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辛苦勞工一天的奴隸裡，到了夜晚會因為胡搶食物而相互毆打，最後負傷。周而復始。少量的糧食，大量的人口。等到食物派完後。大家還十分一致地跪在地上。大聲喊出。
“感謝女王陛下賜食！願天佑赤輪，天佑女王！”
“我看到的是當朝統治者最猙獰的嘴臉，最血腥的手，卻說著自己神聖不可侵犯的話。到底何為神聖？何為惡鬼？”木門無稽道。
“日晚嘯風裡，無語立斜陽。”北宮錦廊面無表情地，微微歎息。
語畢，兩人默契的轉身離開。只覺腳步沉重，沿途破敗蕭條，暮色驟然而起，淒涼如煙。經過一鏽跡斑斑的破爛鐵欄時，他們見到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小女孩時年十三歲，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身上漏風的棉衣很不合身，像是搭上去的，赤裸的雙腳凍得瑟瑟發抖。
木門無稽輕輕地走到她面前。她一臉疑惑地望著他。對方伸手摸摸她耷拉的頭髮，她還是睜著大大的眼睛注視著對方。溫順的樣子，像倦鳥。木門無稽從懷裡拿出精緻的一小盒子，打開，取了兩個雕花的小酥餅給她。
小姑娘卻不接過。木門無稽側頭疑惑了一會兒。整盒遞上去。小女孩卻後退一步。木門無稽搖頭歎氣，苦笑了一下。把東西放地上，才起身準備走。小女孩卻在他轉身那一刻伸手拉了拉他飄揚的披風。木門無稽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北宮錦廊倒覺得，這小女孩，有點意思，富有興致地等著看戲。
“請您稍等一下。”小女孩小聲道。
木門無稽由是轉過身，一副很有耐心的樣子。小女孩卻跑了，以極快的速度。
片刻之後果然出現了。還帶著一個乾癟消瘦且身材修長的少年，蓬頭垢面，卻有些瀟灑不羈的味道。他身上有血拼的痕跡，走路顯然有點困難，似乎左腿還有點蹶，需要女孩小心翼翼地攙扶。
少年脖子上有若隱若現的標誌，但女孩身上並沒有，她不是逃奴，但他是，這一點木門無稽和北宮錦廊都很確定。
“像是小姐與奴隸私奔的戲碼。”北宮錦廊眉毛一挑，譏笑道。
小女孩聞言臉一紅，不過天色暗沉，看不出來，但神情有點羞澀而眼神十分堅定。他們走到兩人面前，下了跪，磕過頭，不急著吃，等待回應。
木門無稽蹲下，從袖子裡有抽出一小玉瓶，打開，讓裡頭的粉末紛紛鋪滿少年因為被撕裂的鮮血未凝的肩上。少年臉色微皺，一聲不吭。
“你不是這兒的奴隸。”木門無稽說。
少年聞言低眉默認。女孩亦如是。
“任何人有權利將逃奴處死，不必申報，小姑娘，你這賭注有點大呀。”北宮錦廊在旁不輕不重地陳述著，語氣卻是奇妙無窮。
他高大的身影，月光之下，完全覆蓋著她弱小的身影。多年以後，北宮錦廊回憶起初見她時，見到她那雙如月亮一般明亮的眼睛，彷佛讓人置身於浩瀚宇宙，空靈絕美，那種我見猶憐的心動，只為她一人而停留過。
女孩聞言認真地抬起頭正視著這張好看的臉，此人臉部線條剛毅，橫眉如劍，擁有一雙看透世事和洞察一切的雙眼，此刻帶著玩味地盯著她，高高的鼻樑，似給他俯視一切的權力，薄薄的嘴唇，此刻勾勒出淺淺的笑意，有點涼薄，又好像有點人情味，讓人摸不清亦看不透其真實意圖。
與此同時木門無稽十分驚訝地發現，逃奴蒼涼的眼神透著歲月靜好的意思，一隻手緊握身邊同伴的手。小姑娘臉上很平靜，很憂傷，不敢期盼接納一切態度。她曾經帶著他逃離非人的境地，卻陷入絕境，此舉不知是否重蹈覆轍，可他負傷累累，日復一日會很快死的。
“如果你有籌碼。他便能活著。並且如你心意。”北宮錦廊欠下身，與她眼睛達到平視的水準微微笑道。
“我嗎？”小姑娘想了下，冷笑了一下，滄桑無比道，“賤命一條。不值一提。”
“所以你只是在賭？”北宮錦廊笑得更深。
“是。”
“你賭你會贏嗎？”
“我賭他贏。”小姑娘指著一旁包紮著傷口的木門無稽。
“這裡有些舊傷口，像是器械留下的。你接觸機關之術？”木門無稽認真地盯著肩上的疤痕及新傷，詢問。
“是的。”少年輕輕地答。
“你來自哪裡？”木門無稽顯然很驚喜。
“文錦城。”感覺到對方的善意，少年實誠地回道。
“那可是赤輪的軍械製造廠。”
“嗯。”少年輕輕地點點頭。
“居然能逃得這麼遠，是怎麼做到的？”
“就一路逃。”
“……”
北宮錦廊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他們的對話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輕咳一聲。
木門無稽一愣，看得出來北宮對這女孩很感興趣的樣子，停下手中的動作，如他所願地說。
“我想你缺個洗腳丫頭。”
北宮錦廊聞言微怔，隨即燦然一笑。
夜，更深。天空略過一隻跟鵷鶵差不多款式的飛行器，在夜間閃閃發光一路遠行，借著微弱的光，可見它的名字：青鸞。
天字訣，天池城。玉王府門前。
兩個服飾華貴的男人，一個年近六十，身材高大威猛，兩鬢斑白，面容和藹慈善；一個十五六歲，身材頎長，面容爽朗俊秀，意氣風發。而耳旁琴聲幽怨，和聲綿長。
“歌聲飛落畫梁塵，舞罷香風卷繡茵。”
玉王府門牌精緻，別具一格，燕燕鶯鶯纏綿其中，一點都不端莊嚴肅，若不是妙奪天工之手藝，真會讓人在他門前呸一口。
“玉王爺二十八年不參與朝政，傳聞他一生的除了沉醉於雕琢木頭之外，剩下唯一興趣就是女人。”年輕人趣意盎然道。
夜幕將近。隨著琴聲漸起漸落，漸趨漸停，兩人隨著管家進入府中，過花園，走廊，無一不被別致設計而吸引。其一草一木，栩栩如生，以為是活物，伸手一摘，才發現是木頭，其上光芒點點，被動之後自動閉合，深入泥中。
年輕人大為一驚。
“老爺嫌花草有四季，不能永開不敗，故取金絲楠木為材設計雕琢，其中光芒點點乃是防火防水之物，讓其免受天災之苦。大到整個府邸，小到這些花草，皆老爺愛惜之物，公子莫要亂動才好。”
“更……欲，縷成機上……恨，尊前忽有……斷腸人。”歌聲悲戚，悵然，愈近愈嘹亮。
“沒跑十個八個女人唱不出這感覺！”年長的客人聽了冷哼一聲，難受得掏著耳朵。
霎時間，從客廳方向群起迅速離開迎面而來的侍女們，估摸著數量，正應了“一語成讖”這詞。少年不得不由衷地感歎，佩服。
“劍袂而歸，相將好去！”曲罷。歌唱者倒頭金絲楠木床睡去。酒樽耳輕掛指尖，搖搖欲墜。
年輕人聞其音便知這人醉得不輕，見其人方知為何侍女落荒而逃，這人竟一絲不掛，一身肥肉，無法掩蓋其天生傲骨，想看清他容貌吧，這人毛髮旺盛，不修邊幅，耷拉的鬍子以不見廬山真面目的長勢幾乎覆蓋著整張老臉。
和曲的樂師們，對來客視若無睹。繼續彈奏著。倒是老管家，殷勤地跑了過去，輕輕地說。
“老爺，來客人啦。天權的，天悅老將軍。”
“……”
“唉？剛好不容易叫醒了，怎麼又醉了，你們怎麼也不攔著。”老管家喋喋不休，看似可真著急。
“管家。少爺回來了。”一個小廝膽怯地通報。而站在他身後的天少施，冷漠地看了眼對面的客人，好一會兒，才說了句。
“天悅叔叔。”
天悅老人看對面小子這生人勿近表情，心想歹筍出不了好竹，也就不客氣。
“哼！你看看他，一絲不掛，老不害臊的，成何體統！”
“家父……”天少施正要開口，卻被一個聲音截斷。
“誰說我壞話？”天北斗打了個酒嗝。
眾人紛紛看向聲源處。
天北斗昏昏欲睡，眯著眼看堂下人，眉頭緊皺，十分不滿，明顯是嫌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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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天為衣，地為褲，諸位，為何跑進我的褲襠裡頭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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