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九十章

林笙是個容易廢寢忘食的人，就算他再怎麼喜歡賴床和吃東西，在他的音樂面前這些全都會被他視而不見。

琴房桌上堆滿了他考試用的書籍，每天吃完飯就立刻埋進書堆裡，不禁讓落染天想起以前跟林笙泡在圖書館的時光。

雖然懷念，但林笙似乎又忘記他了，這就讓他有點哭笑不得。

他的存在感到底有多低？

今天的落染天依舊是把東西都收拾乾淨，先上樓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還是有聽見琴聲，代表林笙現在依然精神奕奕。

落染天進房時把門敞開著，然後把衣服都穿上，將頭髮都擦乾後把毛巾丟進了洗衣籃裡，就走去行李箱那蹲下翻找東西。

他拿著USB走到書桌邊坐下，再把林笙放在桌上的筆電打開，因為林笙筆電裡都是些家教用的資料，落染天有時候也會在他忙著練習時替他弄一點，所以早就知道密碼一下就進去了。

落染天把USB輸進筆電，有三份檔案在裡頭。

他一邊注意著琴聲，打開了第一個檔案。

＇北臺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案號：北大地方檢察署偵字第27991號第一審，本案判決如下

事實：曾邵萬於民國93年3月24號19時39分，駕駛自小客車行經環段路與西敦交界路口時，與林均丞、童宸霏夫婦（皆以林氏夫婦代稱）發生擦撞，曾邵萬車輛因撞擊而滑至人行道停下，身上僅有幾處擦挫傷，林氏夫婦則因車輛失控撞上對向路旁變電箱導致起火，兩人昏迷於車內不及逃生、火勢甚大不及救火以致當場死亡，火勢於案發過後兩小時撲滅，周遭部份店家與民宅遭受波及

曾邵萬在案發當下即遭逮捕，經偵辦過後發現曾邵萬駕駛前因參加聚會有飲用酒精，測出高達0.71毫克的酒精濃度含量，全案以酒駕致死的公共安全危險罪移送地檢署偵查起訴

論罪：本院以刑法183-5條酒駕致死罪判曾邵萬處八年兩個月有期徒刑、併科罰金五百六十萬及賠償所有受害店家與民宅財務損失，全案不可上訴，以此裁決

筆電的光線照映在落染天臉上，越是看到後面眉頭皺得越緊，他沉著臉又點開了第二個檔案。

是曾邵萬的個人資料，年紀47，出生於中部地區，有著兩個女兒一個兒子，經營著一間公司，不大但在當地算是小有名氣。

往下看還有林均丞、童宸霏和林笙的個人資料。

落染天盯著某張照片看了一會，是林笙七歲的模樣，和琴房裡的那些照片差不多，只差在一天天漸長起來的身高。

查看沒什麼異狀後，落染天又點開了第三個，他頓了一下，因為是張死亡證明書。

姓名：曾邵萬/男

死亡時間：民國95年6月11日14時37分25秒

死亡場所：南署分部附屬醫院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sNe58Qse

死亡原因：死者罹有遺傳性心臟疾病，服刑期間因突發性心臟病致當場昏迷，監所負責醫師在救護人員到達現場前急用心肺復甦術搶救，送醫後仍無恢復意識，於兩天後逝世，遺體在家屬確認後第二日移送中部殯儀館火化

⋯⋯死了。

害死林笙父母的兇手竟然在服刑期間死了。

落染天整個人往後仰，看著天花板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犯錯的人沒嘗到一點痛苦，把傷痛留給還在世上的人，自己就這麼死了。

這是什麼天大的笑話？

憑什麼活著的人要比那些垃圾痛苦？

完全不敢想象當時在現場年僅七歲的林笙所看見的畫面。

他該有多無助、多絕望？

落染天眉頭深鎖，耳邊聽著琴聲心臟又開始隱隱作痛著。

他現在好想抱一抱林笙，好好疼他，好好保護他，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在樓下的林笙忙著挑考試用的曲子，他已經試了幾首，而樂理的部份比較麻煩，需要多花點時間，要用歷屆考題去猜測題目走向。

他彈到一半時，手機響了一聲，但他無視它繼續練琴，結果手機像是要跟他作對一樣，開始瘋狂滴滴滴了起來。

「⋯」

哪個白癡在洗他訊息？

林笙內心翻了個白眼後伸手去拿手機，定睛一看，是賴皮鬼。

「⋯」

全都是貼圖，林笙皺起眉頭在螢幕上敲字。

夜笙歌：幹嘛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vDHJnxdz

賴皮鬼：笙哥你終於回我了！

夜笙歌：再洗封鎖

賴皮鬼：別別別，我絕對不是故意的(大笑)還不是你太難召喚

賴皮鬼：笙哥，你下學期就要去音樂系了，見面時間肯定變少，所以我剛跟其他人聊過了，除了趙廷暑假要陪家人出國，我們幾個暑假的時候找個三天兩夜去玩好不好(閃亮)

夜笙歌：不好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Hr1xhcEH

賴皮鬼：⋯

賴皮鬼：為什麼！！

夜笙歌：你是忘了我要考試？一個七月一個十月

賴皮鬼：對方傳送一個**大哭**貼圖

賴皮鬼：不是還有八月九月嗎！你不能忽略這兩個月啊！！它們會很傷心的！！！

林笙看見九月的時候頓住了，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落染天的生日在九月。

去年他生日的時候他們才剛認識沒多久，而且也沒熟到能慶生的地步，更何況本人自己也沒提，就這樣默默的度過了。

以前他媽媽還在世的時候肯定是他媽媽幫他慶生⋯⋯那這些年呢？

趙廷感覺就不是個會注意這種事情的人，其實林笙自己也是，要不是每年有奶奶他們和賴皮鬼，林笙忙到壓根就忘了這件事情。

落染天在生日當天都是自己一個人度過，他光想就心疼。

手機又滴滴一聲，林笙才回過神繼續敲訊息。

賴皮鬼：你人怎麼不見了？

夜笙歌：三天兩夜我再想想

賴皮鬼：！！這是有機會了？

夜笙歌：⋯⋯只是想想，別高興太早

賴皮鬼：好勒！我們去找景點囉！！

夜笙歌：⋯

賴翔緯消失速度比誰都快，心已經飛到暑假了，林笙又翻了個白眼送他。

都不會好好看人打字，龜孫子。

這時有一雙手從身後把林笙環住，重量也掛在他身上，落染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練完了吧，能陪陪我嗎？」

林笙聞到他身上沐浴乳的味道，轉頭說：「洗完澡了？」

「嗯。」落染天吻著他側臉，「練琴時間結束了，你現在是我的。」說完他就直接把林笙整個人抱起來。

林笙突然懸空腳掙扎了兩下，一手抓住他的衣服穩重心，說：「我又沒想睡覺，而且我有腳能走。」

落染天把他的腦袋按到自己肩膀上，往二樓走去，完全沒有要放他下來的意思，「已經到睡覺時間了。」

「⋯」林笙就覺得他的睡覺和自己的不一樣，「⋯我還沒洗澡。」

「沒關係。」落染天把房門關上前說了一句：「等下一起洗。」

這幾天的林笙又面臨了一個世紀難題。

男朋友的生日禮物該送什麼？

他不止第一次談戀愛，還是第一次送家人以外的人禮物，他從以前就討厭麻煩，尤其是這種，所以也跟賴翔緯達成生日只要互請一頓飯的交易，但這個方案套用在男朋友身上似乎非常不妥。

而且林笙還沒有人能商量，賴翔緯一隻母胎單身狗能知道什麼，於是他極為苦惱。

許憫煜也知道林笙即將轉考音樂系的事情，他比誰都開心，通完電話隔幾天就把他叫來了。

「你選曲選好了嗎？」許憫煜語氣格外高興，好心情藏不住，「我替你選？」

林笙當然也知道，坐在鋼琴前把幾個樂譜擺給他看，笑說：「就這四首，挑一首給轉考、其他給檢定，小提琴我打算等鋼琴和轉考過後在報。」

許憫煜每個都看了一遍，問：「轉考的那首不從檢定裡的挑嗎？少一首練起來快又方便，還不會打亂步調，而且你樂理也有一堆要看吧？」

「沒吧就分開，四首也還好啊，不是問題。」林笙看著許憫煜仔細端詳的模樣，笑說：「用同一首也太偷懶，我好歹要考八級檢定，四首我還彈不了乾脆別考了。」

許憫煜聽見如此狂妄的發言，瞇起雙眼給了他一個鄙視，「現在厲害了，翅膀就硬了？等考試沒過我看你怎麼哭！」

林笙笑了起來，說：「即使世界末日來了這件事都不可能會發生，我也不會哭，放心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lTnoLislL

許憫煜想把這自大的小子攆出去，但看在林笙要轉考的份上，他忍了，「⋯你今天得把這四首曲子彈一遍給我聽，一個音錯了我都不會放你走，要是不想在這打地舖就快給我練！」

能成功激怒許憫煜的人也只有林笙了，自大的小子憋著笑說：「看來今天可以提早下課了。」

「⋯」

打鬧歸打鬧，林笙練琴還是很認真，許憫煜也很專心聽他練，替他指出一兩個需要修改的地方。

練的過程中林笙放在後方櫃子的手機響了幾次，但兩個人練的太認真都沒注意到。

最後那台手機一通接著一通響個不停，才讓他們兩個人終於回過神。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3dLQh6kz

「⋯」

許憫煜轉頭看了眼還在響個不停的手機，問：「是你奶奶嗎？」

「⋯」林笙停頓幾秒，說：「不是。」

「那還有誰會一直催你回家⋯」許憫煜突然停下來，好像是想到了什麼東西，有點驚訝地看向林笙。

畢竟許憫煜也結婚了，這種被人催回家的事情肯定不少。

「⋯」林笙也覺得瞞不住，自發坦承：「嗯，交了。」

「⋯」

許憫煜震驚到一時間失去了語言，他真的萬萬沒想到林笙居然⋯⋯有了！！

林笙瞥了他一眼，也知道他想說什麼，「有段時間了，等以後有機會再介紹給您認識。」

「⋯」許憫煜還是止不住震驚，但不忘給予祝福，「恭喜你了林笙，老師會等著那一天的！」

林笙收拾著包時，許憫煜看了他一會，說：「其實我之前就想問問你⋯有沒有想出國留學的念頭，就是去我以前讀的英國皇家音樂學院。」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bs9hScgE

「沒有。」林笙毫不猶豫說：「能轉系我就很滿足了。」

許憫煜早就知道他的回答，但還是想說：「如果是卡在學費和住宿方面的話老師也能幫忙，而且你考過英皇檢定的話各項費用又能減免一大半，加上獎學金⋯真的不考慮嗎？」

林笙頓住了手，思考幾秒後，看向許憫煜認真地說：「不考慮，我在這裡就是最好的選擇，絕對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了。」

回答不拖泥帶水，通常都是最直覺的選擇。

許憫煜見他如此堅定就不再說什麼，點了點頭，笑說：「嗯，老師看出來了。」

林笙揚起嘴角，背起包時又想到一件事情，想了幾秒還是問：「煜老師⋯您覺得生日禮物該送什麼比較好？」

許憫煜疑惑說：「要送給奶奶嗎？」

林笙搖了頭卻沒給出答案，然後許憫煜就懂了什麼，忍不住笑出聲：「你彈琴的時候這麼神氣，怎麼輪到＇談情＇的時候就這麼憋腳了？」

「⋯」

林笙覺得不止憋腳還得憋氣，但他一口氣都不能出，誰叫他沒經驗。

也就在這方面許憫煜能打趣他，實在難得見林笙這個模樣，果然談戀愛可以改變一個人，讓他的本質都流露出來，多麼天真，多麼純粹。

許憫煜笑夠了之後就改為認真模式，說：「如果對方真的對你極為重要，相反過來也是的話，那你不妨為他去試試你自己都不曾做過的事情，什麼都好，一個能夠永遠留在你們心中的回憶，等你們在未來一起回味的時候可以笑得很開心，慶幸當初所做的一切。」

林笙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手機又再次響了起來，他垂眸看著螢幕上的那個名字，心中突然有了答案。

好神奇，每次見他總是會有個解答，迷茫的、混亂的，這些都會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撥雲見日之時，你就會站在那裡，從不缺席。

許憫煜看著他的表情，微笑說：「看來你已經知道要送什麼了。」

林笙露出笑容，再沒猶豫地點了點頭。

又耗了幾分鐘，林笙快步踏出練習室，看了眼時間覺得不妙，「10點27⋯」

肯定等了很久⋯

林笙一拉開門，外頭的街道幾乎沒什麼人了，只看見停在街角的一台車和那個人，他想都不想往那小跑過去，才剛跑到車前就立刻被人拉過去抱住。

「抱歉久等了。」林笙也抬手抱著他，「考試要練習的東西有點多。」

落染天嘆了一口氣，說：「怎麼你還沒轉系我就覺得寂寞了，以後要怎麼辦？」

林笙笑了笑，說：「傻嗎，我們還是住在一起啊。」

「可是上課看不到你、下課也是，要等到晚上才能。」落染天又嘆了口氣：「好煎熬。」

林笙拍了拍他後背安撫他，說：「我會一直待在這裡。」

落染天頓了頓，收緊雙手的同時也皺起眉頭。

林笙沒看見他表情，只覺得他又要撒嬌，笑說：「怎麼了？」

街邊的店家都已經關門了，只剩下遠處一間便利商店亮著燈，他們也在這個角落待了一段時間。

落染天安靜了很久，直到把頭埋進他頸窩時，說：「笙笙⋯我暑假⋯要去美國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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