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一百二十四章

落染天驅車去櫻大沿途依然雷雨作響，但是卻在快到櫻大後山的時候雲霧居然神奇地散開了。

還未到開花季節，櫻花枝芽未開半朵，剛下過雨的後山黑鴉鴉一片顯得荒涼陰森。

眼前場景不禁讓落染天想起與林笙在這裡的那天晚上，當時的畫面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裡，彷彿昨天才看見他的生氣、逞強和笑臉，那是連櫻花都比不過的耀眼。

落染天回過神，見前方不遠處有個人正在抽菸，看了幾秒他才開門下車。

賴翔緯皺著眉深吸一口之後滅了菸，隨便從口袋拿出皺成團的衛生紙包起來又塞回去。

落染天離了一段距離，賴翔緯也不過去，抬手把身上背的包丟給他，落染天才剛接住就發現這是林笙的包，上頭沾了點菸味讓他下意識皺起眉頭。

他的事情賴翔緯都清楚，即便他衣服沾著血也不會太大驚小怪，或者說賴翔緯很早就明白一件事，落染天從來都不會是個好人，「你知道了。」

落染天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樣溫儒帶著點疏離的笑，已經成了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懼，「我們的事，是你說的。」

「對。」

賴翔緯不打算否認，現在的他也絲毫沒有膽怯的模樣甚至是無所謂，抬頭看向只有光枝的樹木，回想起過去某個片段。

是自己誇下海口要考進櫻大的那一天。

林笙那時候的表情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好笑，完全沒要信他的意思，一臉就是「你？沒想到你有自虐的嗜好。」

賴翔緯真的笑了，如果有台時光機他一定要回到那個當下，然後驕傲自滿的跟林笙炫耀幾天幾夜。

看吧，我也跟你一起考上了，這有什麼難的，小兒科！

賴翔緯舒出一口氣，帶著些許笑意說：「你知道的吧，我和林笙以前是怎樣認識的。」

落染天不理解為何賴翔緯突然提起這件事，只想搞懂事發當下的所有情況，「理由。」

「那時候的我⋯」賴翔緯全然不想理會他，自顧自地說起年少的自己是那麼好笑，那麼愚蠢，那麼青澀，「翹課打架是例行公事，和一堆像我一樣的毛頭小子自稱是混混整天在街上晃，為的不就是收那幾塊錢的保護費能去買幾包菸來過過癮⋯⋯到頭來也還不是這樣⋯⋯」

賴翔緯停頓幾秒，輕笑一聲像是諷刺，「我啊⋯在家裡是最不被重視的小兒子，以為只要幹出點事來就能博取些他們的關注⋯⋯現在想想⋯哈⋯智障才想出這種辦法⋯⋯」

一直以來，只要有賴翔緯在的場合肯定就會充滿笑聲，給人的感覺是個開朗又活潑的陽光型大男孩。

不過這位大男孩卻鮮少提及家裡的事情，可以說從過去開始到現在始終都是圍繞著林笙，提及林笙更勝於家庭。

「哥哥姊姊自小就是優等生，兩人讀書時爸媽都是去學校看他們接受表揚和讚美，雙雙考進醫學院也成了親戚和街坊鄰居小孩們的目標、羨慕的對象⋯⋯可我呢⋯每次需要拳腳相向的事情就一定會有我參與，家長來學校也是因為我又和別人打架進了學務處⋯⋯久而久之⋯我成了家中最基因突變的小孩，爸媽都只會對我說別給你哥姐丟臉，大了沒什麼成就也罷最好一生當個隱形人，能不生事就是對這個家最大的貢獻⋯⋯」

賴翔緯想起這段話並沒有垂頭喪氣，而是保持笑意：「可是我叛逆我偏不要誰能管得了我，就是得和他們對著幹才爽啊，要讓他們知道我沒有他們也能過得好，被人稱讚被人尊敬，要在這個地盤上橫著走給他們看⋯⋯」

賴翔緯似是想起什麼又忽然笑出聲：「結果勒⋯硬撐到最後一點屁事都辦不到，反而被人打個半死連求救都不敢⋯哈哈⋯有夠拙⋯⋯」

賴翔緯止了一會才好不容易止住笑，嘴角依舊上揚著：「然後啊⋯他就這麼出現了⋯⋯憑著一己之力打趴那些混子，要救人也不幫忙叫個救護車，竟然把我丟在巷子裡人就走了，把我當空氣是不是，那天可是下著大雨，巷子裡都有小強和老鼠在跑欸⋯真是個沒良心的傢伙⋯⋯」

此刻的賴翔緯沒跟前幾日一樣沉悶，而是想起他就會笑得開心：「或許所有人都覺得我那時候不過是在庸人自擾、杞人憂天，一個屁孩的煩惱又算得了什麼，就只是自找麻煩皮癢了而已⋯⋯但是他在我最頹廢最憤怒最該死最沮喪最爛的人生中出現了，所以，我相信他就是真正的英雄。」

在最灰暗的時間，他帶著光芒出現了，不止照亮整個世界，也拯救了那個時候的賴翔緯。

說著說著，賴翔緯掛著笑意的雙眼又有點發紅，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後來實在太想找到他，唯一的辦法就只能背上好久都沒背過的書包去學校找人⋯⋯結果我才發現原來他小了我快兩歲⋯哈哈⋯居然被年紀小的人救了真丟人⋯⋯而且還因為被留級所以跟他同屆又同班，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得知的那天我還以為我中樂透了。」

要不是賴翔緯今天說出來，可能不會有人知道這件往事，包括林笙在內，說不定對當時的林笙來講僅僅是件小事而已。

只有賴翔緯默默放在心底，珍藏一輩子，「之後又因為他，我這個樣樣不及格的學渣竟然跌破人眼鏡考上櫻大。」

不會讀書還討厭讀書的賴翔緯可以說是無可救藥，連他自己都想放棄，可是林笙卻鍥而不捨一遍一遍的教，明明還得忙著打工，依然手把手的將賴翔緯給教懂。

任何人都對他感到失望，覺得他一生都會爛在泥谷底打滾爬也爬不出來，只有林笙不肯放棄，對一個蠢蛋深信不疑，相信他會有翻身的那一天。

「媽的⋯」即使淚光在眼眶裡打轉，賴翔緯還是痛快地笑了：「那幾個人的臉也有夠精彩，聽到我進櫻大看我的眼神又正常了，像我小時候是被什麼妖魔鬼怪附身，不就考了間頂大還給我送了一堆東西⋯⋯」

就好像得是個聰明伶俐的優等生才會是他們家的小孩，其餘一概入不了他們的眼。

起初賴翔緯也是這麼想，認為他們假面、虛偽、噁心，但因為林笙的一句話，賴翔緯不在乎了。

『這些都是你憑實力得來的幹嘛不拿，傻嗎，你可以拿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反正他們也不敢給你擺嘴臉，不是想橫著走，就是現在啊。』

不管什麼時候想起，賴翔緯對以前那些事情都能坦然用笑帶過了，因為他已經明白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博得誰關注，也不必拿任何東西去取悅誰，只為自己而活就對了。

說了這麼多，賴翔緯又舒了口氣，總算轉頭看向落染天，「這麼多年了，我這個當哥哥的也應該拿出點責任照顧他了，不能都只依靠弟弟啊。」

「你到底想說什麼。」落染天皺著眉頭，心口那份疼感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賴翔緯這些日子以來也沒比他好過多少，一夕之間全變了樣，他都還來不及反應，那個人卻又受傷了，「我把有關林笙的東西都給你⋯⋯作為交換，你放他走吧。」

落染天拿著包的手一僵，那陣痛感直接放大到像是要將他碎屍萬段。

賴翔緯看了他幾秒就把頭撇開，對著天空深呼吸也還是蓋不過雙眼發紅，「我能感覺到⋯林笙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真的過得很幸福⋯⋯那是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林笙⋯⋯」

落染天低頭看著包，雖然冰冷，卻有著他最朝思暮想的氣味，屬於林笙的熟悉感。

「但是啊⋯⋯」賴翔緯仰著頭，努力忍住的淚水依舊從眼角滑了下來，「⋯他實在⋯⋯太痛苦了⋯⋯」

「在我們認識以前他就已經辛苦了好久⋯一肩扛下了很多我都不敢想像的事情⋯我也一路看著他這樣撐過來⋯所以更不想再看見他難過的樣子⋯⋯」

「我知道這句話不該由我來說⋯可是請你體諒他現在的狀況⋯⋯」賴翔緯抹了把臉，帶著紅透的雙眼轉頭看向落染天說：「為了他好⋯⋯你們⋯分手吧⋯⋯」

「不可能。」

落染天一口回絕，這是他這永遠都不會說出口的話，「就算死，我都不會放開林笙。」

「你不是平時最理智的人嗎。」

兩人分別站著一端，各有各的那道不能被觸碰的底線，剛好都是叫林笙。

「你見過他病發的時候嗎？」賴翔緯皺起眉頭，滿腦子都是那一幕的林笙，「⋯我見了兩次⋯⋯每次⋯都是遍體鱗傷⋯滿地都是他的血⋯⋯」

落染天的表情變得空白，平常林笙磕著碰著連帶自己都會心疼⋯⋯何況是賴翔緯說的這種景象。

賴翔緯知道他懂了，「你能理解那種感受嗎？他病發的時候你根本無能為力⋯⋯你什麼事都辦不到⋯⋯只能在旁邊眼睜睜看著他傷害自己⋯⋯我真的⋯不能再看見這樣的林笙了⋯⋯」

落染天緊緊抓著背包，手心都印了些痕。

「算我拜託你⋯或是你可以罵我⋯也可以打我⋯想怎樣都行⋯⋯往後⋯就別再去找他了⋯⋯我保證絕對會好好照顧他、不會再讓他受傷。」

賴翔緯面無表情，放任眼淚流下，「每個故事都會有一段很美好的回憶⋯只是再幸福的故事也未必會有一個好的結局⋯⋯你們之間的緣分，就等到下輩子再相遇吧⋯⋯」

這輩子就用來忘掉那些疼痛，到了下輩子再盡情相愛。

像是預料到賴翔緯會說出什麼，落染天早已痛到麻痺，死死抓緊懷裡的背包，卻沒發覺雙手和語氣都在顫抖著：「⋯⋯⋯⋯我要見林笙。」

賴翔緯滿臉都是淚痕，全都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你不能見他。」

「我就是要。」落染天毫不退讓半步。

「不能。」賴翔緯也踩得很硬，這是他第一次和落染天站在對立面。

落染天大步走至賴翔緯面前一把扯住他衣領，瞪著的雙眼不自覺發紅，「別以為你擋得了我。」3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89HwpaH0

這也是賴翔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落染天，即便如此，他仍舊不肯退開半步，被攥著呼吸也不怕，直視著落染天說：「你見不到的，林笙⋯已經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了。」

「⋯」眼底的錯愕顯露無遺，落染天愣怔地說：「⋯什麼意思⋯」

林笙⋯不是待在家嗎？

「等了也沒用，他已經不在這裡了。」賴翔緯面如死灰，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眼淚卻流個不停，「為了要忘記你⋯⋯所以他離開了。」

⋯

⋯⋯離開？

⋯⋯⋯⋯林笙⋯⋯⋯⋯⋯離開了？

賴翔緯擋開落染天的手，說完該說的話之後擦過還愣在原地的落染天，走離一段路背對著他說：「林笙本來打算不讓你知道真相，他可是用盡一切力量才讓姑丈他們不把這件事情怪在你身上，別讓他的努力白費掉了⋯⋯從今以後好好生活⋯這也是他所希望的。」

賴翔緯走後，落染天依舊沒從那句話回神。

他混亂、迷惘，曾經佔據他所有生活和重心的人現在卻突然消失了，不分晝夜的等待就是為了要再次見到林笙，可如今⋯他走得一聲不響，讓落染天失去平衡的內心也開始倒塌，支離破碎，體無完膚。

落染天在這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夜都已經睡了，他仍然看著懷裡的背包發愣，似是還不願相信賴翔緯所說的話。

某刻，落染天抬手撫著背包，好像只要這麼做就能感覺到它主人的存在，想要見他、想要緊抱著他、想要好好感受他在懷裡的體溫，然後與他一起訴說他們的未來。

現在⋯這個未來卻遙遠到讓落染天看不見，暗無天日，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無法想像，全都是一片虛無。

落染天緩緩將背包打開，有個很大的東西卡在裡頭，他又看了一會才把它拿出來，是一份用藍色包裝紙包好的禮物，收件人正是落染天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拆著禮物，捨不得將包裝紙撕破，如同在對待一份珍寶。

盒子裡有著一台相機和一張小卡片，上頭的字跡也是落染天最熟悉的那個人，一筆一劃都充滿著他的風格和語氣。

"偷窺也需要一個好工具落染然生日快樂"

⋯生日⋯⋯

原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嗎？

已經有多少年沒過的生日⋯⋯連他都不記得的事情⋯居然有人幫他記住了⋯⋯

可是⋯那個人卻不在這裡⋯⋯

落染天又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樂譜，整本畫了一堆滿滿的音符附帶著幾行文字。

他仔細認真地看過每一頁，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卻停下了手，因為他看見頁面裡穿插著一個個歪歪斜斜的小人物正做著各式各樣的表情。

雖然是個很醜的塗鴉，但落染天依然認出了那個小人物就是自己。

⋯⋯

林笙為落染天寫了一首歌。

從小人物好笑又可愛的神情來看就能知道，做出這首歌的主人將歌曲送出去的雀躍和期待。

希望能夠看見對方收下禮物時的每一個表情是不是和自己所想像的一摸一樣。

落染天看著小人物非常非常地久，樂譜的邊沿都被他掐出一點皺巴巴的摺痕，與他現在的表情相似。

之後落染天又從包裡拿出兩台手機，除了原有的那台，另一台就是刻著與落染天相合圖案的手機。

難怪不管怎麼打電話或傳訊息林笙都沒有回應，全部都在賴翔緯那。

兩台手機都沒電了，落染天翻出行動電源充了點進去，兩支手機同時開機，落染天第一眼就看見白色手機的桌布。

兩個人影依畏在一起比劃著漫天星空⋯⋯和自己的是同一張。

落染天用指尖觸摸著螢幕裡其中一個背影，想起他們兩人那天的約定。

『我們11月一起去看？』

一直害怕落染天不再回來而做出的邀約，只想要一個確定他會回來的答覆，所有試圖隱藏住的擔憂落染天其實都明白。

所以落染天給出了答案，為的就是讓他安心、讓他不必擔心、替他消除憂愁，最後落染天也兌現他的願望回來了。

⋯⋯只是⋯現在卻換林笙不見了⋯⋯⋯⋯

螢幕突然跳出一個解鎖視窗，落染天看了幾秒便打上林笙的生日，但是沒有成功。

接著他打了林笙奶奶、爸爸、媽媽的生日，也依舊沒有解鎖。

落染天又試了幾個還是沒能解開，最終想了一會，不確定地打上自己生日，螢幕立刻跳出另一張桌布。

⋯

落染天馬上去拿另一台手機按密碼，結果也是順利解鎖。

⋯

在兩人沒有互相說好的情況下，極度私密的手機既不是自己的⋯也不是家人的⋯⋯

林笙居然將密碼全都改成落染天的生日。

落染天皺起眉頭，桌布那張睡顏讓他內心無比苦澀。

雖然林笙不常說些甜言蜜語，但他所做出的舉動無時無刻都在對落染天透露著真心，不用去討就會毫不保留地獻給他。

手機裡的程式沒幾個，大部份都是落染天之前幫林笙安裝好的，只多了個類似筆記本的東西。

整整一頁都刷不到尾，落染天才看沒幾行字就愣住了。

"預計開學日前回來要去機場接他（問趙廷，不能讓他知道）"

"生日蛋糕（餐廳預定OK/相機等歌唱完再送）"

"黑森林蛋糕食譜、步驟：**注意烤的溫度和時間、烤的時候可以做裝飾物，甘納許、黑白巧克力碎片、酒漬櫻桃⋯⋯"

"11月休假15-19"

"@露營新手必備技能&物品清單：15項露營須知，準備萬全！快樂加倍！！"

⋯

落染天拿著手機摀住臉，肩膀都顫抖了起來。

一個被人遺忘的生日只有林笙還記在心裡，偷偷計劃的驚喜，想要把最好的一切用雙手捧到面前，只為看見落染天那一刻的笑容。

這些都是林笙要送給他的禮物⋯⋯落染天抱著所有東西低下頭，耗盡所有力量將它們緊抱住，恨不得揉進心裡。

本該是最幸福的日子卻讓他痛到心如刀割。

他竟然⋯⋯弄丟了他的男孩⋯⋯⋯⋯

時間久到連晚風都梢上了秋天的涼意，亦或是落染天的心比夜更冷，比寂寞更孤獨。

一幕幕過往不斷奔走於記憶，喜悅、憤怒、難過、傷心、驚訝、無奈、快樂、幸福全都刻骨銘心⋯⋯只是一旦被人忘卻，就真正成了過去式，最終回歸於陌生。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結局。

⋯⋯

⋯

不行。

不可以。

落染天不能就這麼輕易放開林笙。

他不要放手，他不要下輩子，他就是要這輩子，往後餘生都要佔據林笙所有一切，在他抓住他的那一瞬間早就決定好了。

林笙就是落染天的現在與未來，林笙就是落染天的一輩子。

迷路了沒關係，不見了也沒關係，無論幾次，我都會找到你。

落染天看著畫面中的兩個人，用拇指按住自己的手機螢幕，待一個指紋授權傳送完畢的通知出現後再撥出號碼，「把項鍊的定位打開。」

等我，笙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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