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一百零八章

客廳一片寧靜，桌上擺著一封封被打開的信件和照片，落坤看完全部之後兩眼無神顯得有些憔悴。

林笙不知道信裡的內容，但不論寫著什麼，現在讀著信的兩個人，心裡肯定萬分難過。

與落坤相反的是落奶奶，哭得整個人都沒了力氣，比他還要憔悴很多。

林笙去廚房拿了兩杯水回到客廳，輕輕放在桌上。

落坤和落奶奶呆坐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林笙看時間很晚了，而且一天內發生這麼多事情，他們的身體應該早就疲倦了：「落爺爺、落奶奶⋯我扶你們回房間休息好嗎？」

被他的聲音喚回神，落奶奶擦著眼淚，依舊哽咽：「不好意思⋯今天這麼麻煩你⋯⋯沒事⋯你趕快回去休息吧⋯我們不要緊的⋯真的很謝謝你⋯」

「別這麼說。」林笙看著那些信封，「能把這些信送回主人手上就夠了。」

林笙要起身去扶他們，落坤便出聲說：「染天他⋯⋯過得怎樣了？」

在醫院的時候也是如此，雖然林笙不知道他是從哪時候開始改變想法，也可能是看完信之後，總算對落染天有了好奇，「他去年從美國的大學畢業，現在是一名律師，也有把自己照顧的很好。」

落坤平淡地像是日常對話一般：「他在金家的那幾年呢？」

「過得不好。」林笙如實以告：「金家根本沒有一次接納過他，不止限制住他的自由、做任何事情還得被監視著一舉一動⋯⋯可是他沒有因為這樣而放棄或任人擺佈，過去幾年都在想辦法擺脫金家，如今也要達成目標了，他能有現在這一切全都是靠自己努力得來，與金家毫無相關。」

落坤又安靜下來，林笙投去目光時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眼神帶著閲盡百態的犀利，暗藏一股肅穆。

氣場果然是與身俱來的特質，落染天應該遺傳落坤居多，沉著冷靜，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但是林笙並沒有閃躲視線，鎮定地與他對視，兩人就像回到昨天那場拉鋸戰，直至現在都還沒分出個勝負。

最後先開口的人是落坤：「你叫什麼名字。」

「林笙，笙簫的笙。」

落坤又看了他幾秒，說：「今天就睡這吧。」

原本打算坐末班火車趕回家的人：「⋯」

語出驚人，對於落坤態度一千八百度的大轉變，林笙依然看不懂。

前天又丟又扔又吼又要趕走他的人是誰？

昨天又頑固又不出聲又不認輸的人是誰？

今天的落坤像是變了個人，竟然要留他住一晚？

可是落坤看似已經替林笙做好決定，杵著拐杖緩慢站起身往某間房走去，說：「過來這裡。」

「⋯」

雖然不懂落坤怎麼突然對自己這麼"熱情"，林笙看了眼落奶奶又看向那個房門口，再三猶豫，最後還是答應下來。

他們的情況實在太讓人擔心，一來落坤因為身體還沒恢復，二來他們今天承受的打擊也不小，三來這裡只有他們兩位老人家，要是出了什麼意外該怎麼辦？

所以林笙只能改變想法，坐明天一早的火車回去，應該可以趕上晚班。

落奶奶這時候才有了笑容，說：「林笙啊，希望你別介意我們家小，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沒事，謝謝你們。」林笙微笑說：「今天很累了吧，不用招呼我沒關係，趕快去休息吧。」

落坤和落奶奶總算回房之後，林笙先打通電話給賴翔緯，「我明天才會到家。」

『什麼？』賴翔緯也嚇得不輕，『奶奶從晚餐等到現在了欸！你竟然沒在火車上？是發生什麼事？』

林笙嘆口氣：「真的有點複雜，我現在人在落染天他爺爺家。」

『⋯』賴翔緯完全愣了：『落染天他家也太複雜了吧，怎麼每次都不能讓你用幾句話就解釋清楚的，而且你動作也太快了吧！難道已經承認你是他們的孫女婿了？連落染天都還沒認親欸！』

「⋯」林笙累但還是翻了個白眼，「你是這幾天八點檔看太多嗎？想像力越來越他媽豐富了啊。」

『⋯』賴翔緯見他火氣特大，不敢再想像劇情了，『不然他們怎麼會留你下來？』

林笙又嘆了氣：「我也想問啊，他爺爺昨天還不肯讓我進門，哪知道今天轉性了。」

『都進門了那就是承認了啊！哇塞好猛哦，才幾天而已就收伏他爺爺的心了！』

「⋯⋯你他媽真欠揍？」

『⋯』賴翔緯哎唷一聲：『我再替你推斷他們的心思啊！畢竟我這麼瞭解老人家們的想法，十之八九錯不了！行了這下妥當了！』

「⋯」林笙累得不想再跟他廢話，「反正我等下會和奶奶說明天一早就搭車回去，敢說錯話我回去第一個找你算帳。」

聽出點威脅的意味，賴翔緯才收斂起來：『⋯⋯行吧⋯你說什麼就什麼囉⋯』

最終林笙又找了個因其他員工的關係而"被迫"多留一個晚上為由，和奶奶進行深入對談，「我沒事，是他們玩太瘋有人走不了，所以老闆娘打算再加碼一天，明天早上回去預計在下午抵達，我剛已經和賴翔緯說好了，奶奶妳趕快去休息，不用等了，睡一覺起來就能看到我了。」

『你們那些員工也真是的⋯不是奶奶要唸，怎麼長這麼大了還不會控制自己呢？家裡人都不擔心的啊？』

「他們⋯⋯可能家裡不太管吧，反正我有跟老闆娘說過家裡只有妳一個人我不放心，所以明天一定要回去。」

奶奶嘆著氣：『好吧好吧，既然你人沒事那就好，想說怎麼這麼晚了都還沒看見人⋯⋯奶奶一會就休息了，不用擔心我，你顧好你自己就好了知道嗎？』

「好。」林笙鬆了口氣：「奶奶也早點睡，晚安。」

掛了電話，林笙又發現另一隻手機的倒數計時器即將歸零，於是決定先打過去，一被接起來就說：「等我一下。」

林笙又拿出原本的手機撥給吳瑞，才剛接起來就是吳瑞著急的聲音：『笙哥啊！你終於打來了，你人還在落坤家嗎？不是要坐晚上的火車嗎？』

身心俱疲的林笙已無力解釋：「今天不搭了改明天回去，等下我會去你家一趟，你再幫我把行李拿到公車站可以嗎？」

『⋯』吳瑞的反應跟賴皮鬼複製貼上，『為什麼啊？出什麼事了？你今晚住哪？』

林笙看著另一台螢幕依舊保持通話，說：「落爺爺要我今天住這，想說那就明天再回去。」

『⋯』吳瑞嚇傻了：『天啊，難道你們變成朋友了嗎？那是落坤欸！我昨天都因為他做噩夢了！』

太過於誇張讓林笙笑了一聲：「或許吧，可能今天我長得比較順他的眼，反正就這樣，等等快到了再跟你說，先掛了。」

林笙把手機插上充電器放進包裡，對著另一台手機說：「久等了。」

『不會，我剛叫阿凱去拿行李了，你休息一會吧，今天辛苦了，明天他也會送你去車站。』

正要踏出門的林笙：「⋯」

男朋友是行動派，讓林笙一下就放鬆地往床上躺，木質床墊有些硬，不過以現在的狀態來說再舒服不過了，「謝了⋯」

『我才要說謝謝，真的很謝謝你，笙笙。』

「你已經說三聲謝謝了。」林笙笑了笑，「說點別的吧，你爺爺有點熱衰竭但人沒事了，醫生說多喝水多休息就好，然後⋯除了爺爺以外，你還有個奶奶。」

落染天停頓幾秒像是個緩衝，但回應比早上要更快，『你是怎麼知道他們的事情？』

這件事早說晚說都得說，林笙不再隱瞞，全告訴了落染天，「你回來之後就去見見他們吧，他們⋯⋯應該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包括那些⋯來不及對小熙說的話，全部、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從現在開始瞭解對方也不遲，畢竟都是落家人。

『⋯⋯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落染天話語間帶著許多不確定性，落家現在對他來說全是陌生的環境。

「當然啊。」林笙笑了起來，小聲地說：「你爺爺人超難搞的，脾氣跟你差個十萬八千里，吳瑞被他嚇個半死但是卻讓我睡他們家，你說，你爺爺是什麼意思？」

落染天被他的優越感逗笑：『因為你太招人喜歡了，他沒有任何能拒絕你的理由。』

男朋友說的話確實很中聽，林笙覺得舒爽，「我也是這麼想，所以下次跟你來的時候他應該會給我個面子，不會對你發脾氣。」

『發脾氣也沒關係。』

「不行。」林笙皺起眉頭，沉聲說：「落先生，你要把這個壞習慣改掉，我每次想到每次都很不爽，沒有人可以隨便對你發脾氣，就算是你爺爺也不能。」

『那你呢？』

「⋯」

回馬槍打了林笙一個措手不及，底氣全無、眼神飄忽地說：「我是例外。」

雙標的如此理所當然，卻讓落染天心情很好又笑了幾聲：『好，全聽你的，我改。』

孺子可教也，林笙滿意地說：「很好。」

才剛誇獎完，結果落染天問出一句：『你這幾天都睡吳瑞家？』

「⋯⋯對啊。」

『你們兩個應該沒有躺同張床吧？』

分明就是完完全全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但這種問法還是讓林笙滾了滾喉結，莫名心虛：「沒有，我睡地板。」

『那就好⋯』正值夏日，落染天語氣卻冷颼颼的：『不然在我回去之後可能會有些問題要優先解決一下。』

「⋯」

什麼問題，吳瑞這個問題嗎？

「⋯⋯你他媽果然是黑社會。」

兩人又聊了一會，落染天想要林笙早點休息，於是讓他掛了電話。

林笙出門去拿行李，剛轉身要進院子就瞥見門口的信箱被塞得滿滿滿，在眾多廣告傳單之中還夾雜了一封信寫著：地政局急件-土地開發通知書

他停了幾秒才繼續走向屋子，然而在要跨過門檻時忽然聽見有個聲音，當即剎住腳步。

很小很悶⋯⋯像是有人故意壓低的聲音。

林笙左右張望，循著聲音來源找了過去，最後在屋子後方和農地交界的邊角看見落坤一人蹲坐在那，面前全是散開的幾十張信封和照片。

歷盡滄桑而粗糙的手擦拭著濕潤的眼眶，他雙眼通紅、淚水不斷掉落，掩著面無聲痛哭，白髮蒼蒼、瘦骨嶙峋的身影顯得更加心酸。

落坤是個不輕易低頭又很固執的人，所有鄰居都說他難以相處、不近人情，沒人願意和他往來。

可是大家口中所說的那種人⋯卻自己偷偷躲起來哭泣，將女兒的信看過一遍又一遍⋯⋯其實，他不過是一個很愛很愛女兒的爸爸。

落坤在這間屋子待了大半輩子，或許是為了能讓女兒可以隨時回家才不願意離開。

爸爸會為妳永遠待在這裡，等到妳回家的那一天。

遺憾的是⋯他再也等不到那天⋯因為她已經去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了⋯⋯

林笙知道落坤是不想讓人發現才會躲在這裡，所以他也保持著距離，默默蹲在原地，安靜地給予一些陪伴。

往往都是付出最多的人受傷，得不到相同回報卻遭受背叛，這是最令人心碎的結局。

小熙的愛沒有錯，只是愛錯了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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