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三十一章

林笙後悔了。

當初在公園的時候就不該輕易向落染天說出那些話。

他一直以為對方很快就會忘記那不經意的一句話，但他猜錯了。

以至於他現在看見落染天就會想起那天的對話，所以他這幾天都明顯地避開對方，圖書館、吃飯、上課也都沒和對方一起。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意識。

就像一個人會有兩張面具，一張是對外的假像，一張是對內的真實。

這對早已看透許多事情的林笙來說，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然而現在有人試圖去觸碰那張藏在內心的面具時，林笙就會警覺起來，先切斷與對方的所有交集，就能除去之後會衍生出的問題。

這種日子從他國中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而他也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

只有不斷用上課和打工擠滿自己所有的時間，才不會分心去想別的事情。

他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以後也會這樣度過，所以他利用這幾天的時間，告誡著自己不要再想多餘的事情。

林笙專注地看著眼前的題目，手也不停地寫著，大腦不斷地運轉。

寢室另一邊又是不同畫面。

賴翔緯一隻腳翹得高高地躺在床上看著螢幕發笑，滑過一則又一則社群文章，偶爾按個愛心。

但他床下的書桌上卻疊著幾本打開的書本，看來又是勞逸結合的時間到了。

賴翔緯截下了一篇文章的圖，點出聊天室，將圖傳了出去，然後林笙就感覺到放在一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賴翔緯滿臉笑意，直起身來趴在欄杆旁邊，喊了一聲：「笙哥，我剛傳了一張超級好笑的梗圖給你，你快看一下，真的很好笑！」說完他又低頭趴在欄杆笑了幾聲，後勁很強的樣子。

但林笙卻無動於衷地看著眼前題目，像是沒有聽見他說話一樣，這就讓賴翔緯覺得奇怪了。

平常自己也會鬧個一次兩次，林笙通常都會給個回應，雖然都是罵聲比較多，但也不會像今天這樣都不理人。

他皺起了眉頭看著那個低頭寫字的背影，然後又轉頭看向其他兩張空桌空床，突發奇想來了一句：「你最近跟天哥怎麼了？」

林笙停下了寫題目的手。

賴翔緯看不到他的反應又說：「上星期就覺得你們奇怪了，你們最近是不是都沒一起去圖書館？」

他繼續動手寫題目說：「沒怎麼樣，只是時間錯開了而已。」

這次林笙有了回應，反而賴翔緯覺得疑惑，說：「真沒怎樣？但我看他也很奇怪，你們明明以前都會鬥嘴，可是好像很久沒看到你們講話了。」

林笙輕嘆一口氣：「你有時間觀察我們，不如多讀點書？下星期就考試了。」

他非常成功地轉移了賴翔緯的注意力，因為對方大驚一聲：「對吼，下星期就要考試了，沒過的話比賽就玩完了！」

講得好像他記得這回事，剛才看梗圖笑得東倒西歪的那個人不是他。

林笙聽見他說這句話後頓了一下，想了幾秒，語氣帶了點試探說：「如果…我退出籃球比賽的…」

「你要退出比賽？」

賴翔緯在林笙還沒把話講完就打斷了他，然後直接跳下了床，林笙都能感覺身後地板大大地咚了一下。

賴翔緯吃驚地說：「你好端端的為什麼要退出比賽？」

林笙抿了下唇說：「最近有再接一份家教，可能沒時間…」

「但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打籃球嗎？」

林笙不敢轉頭，他知道賴翔緯現在一定是很失望的表情。

「抱歉…我…」

「我不要聽你的抱歉。」

林笙皺起了眉頭，感覺整顆心往下沉去。

他已經很久都沒聽過賴翔緯這麼冷漠的語氣了。

上一次對方這樣，是在他國中忙到昏倒的那一次，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賴翔緯生氣的樣子。

林笙在想要怎麼跟他解釋，但賴翔緯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林笙我之前就和你說過，我希望你不要放這麼大的壓力在自己身上，我知道你的情況，也知道你只是想讓奶奶過上好一點的生活，但就因為這樣你要丟棄除了讀書和工作以外的東西嗎？」

林笙搖了搖頭，手下意識地握緊了筆，「我沒有要丟棄，我只是…」他突然間就不知道要說些什麼。5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q9zryUum

因為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像是一種藉口，也無法改變他食言的事實。

「只是什麼？說啊？」賴翔緯卻沒打算讓他含混過去。

林笙不想讓他知道那天和落染天之間的對話，於是就這樣沉默下來沒有說話。

賴翔緯見狀，頓時一股火氣衝了上來，從以前開始就很熱情的他，在此刻也冷下了表情：「林笙，在你的人生裡到底還剩下些什麼？」

說完他直接轉身出了寢室，房門碰地一聲，讓林笙低下了頭。

他看著掌心那幾道發紅的指甲痕愣神。

片刻，他抬手摀住了自己的臉，喃喃自語地說：「是啊…我的人生到底還剩下什麼…」

他還嘲諷地笑了幾聲。

遮擋的手卻沒有遮蓋掉他緊抿的薄唇。

諾大的寢室裡只剩下他無聲嘆息。

和落染天疏離又和賴翔緯冷戰了之後，林笙覺得每天的日子都讓他過得很難熬，尤其是待在寢室的時候。

三人裡面跟兩個人鬧僵，第四個人瞎了眼都能感受的到，只是對方選擇不問出口。

所以林笙解決僵硬的方法就是讓自己再晚點回宿舍，他已經連續好幾天晚上即使圖書館閉館或打工下班，他也會在學校附近找一間便利商店坐著，直到凌晨才回宿舍，天快亮的時候又第一個出門。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明明前陣子一切都還好好的，轉眼間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結果即便是過了期中考，他都沒和賴翔緯說上話。

林笙看著賴翔緯一下課後就拿上背包走人，連趙廷和吳瑞在後面叫他都沒有反應，他不禁在內心嘆了一口氣。

他用餘光看見落染天要走過來的時候，也先一步背上包走人了。

林笙往宿舍樓走去，星型廣場正在舉辦一些活動，被一大群人包圍著，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喊的大聲，他們氣氛熱烈，但這些聲音都讓林笙覺得煩躁。

走在熱鬧的人群中，只有自己是一個人。

「林笙！」

林笙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方禾馨小跑到他面前來，因為旁邊太吵，她還提高了些音量：「林笙，你真的不參加籃球賽了嗎？期中考都結束了！」

他有些過意不去，畢竟當初說要參加的人也是自己，「抱歉，實在忙不過來，而且最近也都沒練球。」

方禾馨語氣有些可惜：「這樣啊…那你有跟其他人說過嗎？」

林笙緩緩點了頭說：「有，我和賴翔緯說過，其他人應該也知道了。」

方禾馨看了他的表情後也不再多問，她知道林笙平時就很忙，都不太參加大學裡的活動。

過了幾秒她又想到了什麼說：「對了，我來找你還有另一件事情，剛我經過警衛室的時候發現有一個人在找你，但因為是校外人士所以被擋在外面了。」

「妳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嗎？」

方禾馨認真地想了幾秒說：「我記得是個女生，長頭髮，看起來很有氣質也很年輕，你有印像嗎？」

林笙仔細地想了想，還是搖頭說：「沒，我印象中沒這個人。」

「不然你去警衛室看看？說不定她還在那。」

「好，我等下去看看。」

方禾馨離開了之後他有點好奇找他的人到底是誰，於是他一轉方向往警衛室走去。

就在他快走到警衛室的時候，他就明白方禾馨說的那個人是誰了。

即使站離警衛室有一段距離，還是可以把站在警衛室旁邊那個長髮女生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他盯著對方看的時候，對方也似有感覺的轉頭看了過來，接著對方就露出了驚喜的笑容，還對著自己揮了揮手。

如果林笙這幾天的心情是不好，那此刻看見這個女生的時候就會變成非常不好。

但為了不給警衛添麻煩，他還是往對方那走了過去，當林笙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小笙！」她開心地喊了一句。

林笙和她的反應卻截然不同，面無表情、語氣還透著冷漠：「別這樣叫我，我跟妳不熟。」

但對方也不生氣，還是笑著說：「你…你變得有點不一樣了，但我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你。」

「妳是怎麼找到我的？」

對方有點緊張地握緊雙手，低下頭輕聲說：「我在YT上看見你們學校的影片，就在裡面看到了你，然後我就來找你了，但被攔了下來，可是我連絡不上你，所以…」

林笙偏過頭，看見經過警衛室的人都已經看了過來，於是又回過頭說：「妳現在看到了，我很好，妳可以走了。」

對方有些慌張地抬起頭看著他說：「小笙，你應該知道我來找你是為了什麼吧？」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知道的，你…」

「我很久之前就跟妳說過了，我不會回去，別再白費力氣。」他打斷對方的話，又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他覺得他的頭痛到要炸開了。

對方也看見他的臉色不太好，擔心地說：「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你沒事吧？」

她剛要往林笙那邊伸出手，就直接被擋掉了。

林笙皺著眉說：「不管有沒有事，都不關妳的事。」

對方愣怔了幾秒，有點喪氣地收回手說：「小笙…你還在怪你自己嗎？」

林笙眉頭皺得更緊，甩了下要炸開的頭說：「沒有，早就已經過去了，我現在會這樣都是我自願的。」

「不可能…」她搖了搖頭，堅決地說：「如果已經過去的話，你就會回來的！」。

「不會，我走的時候就說過，我再也不會回去。」

「不…」

「夠了！」林笙打斷她的話喊出聲。

他的聲音有點大，就有更多人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林笙看了周圍一圈，嘆了一口氣說：「我真的不會再回去了…妳就不要再找我了，很多年了，已經夠了…」

對方看著林笙欲言又止，結果還是沒有開口。

最後那個女生背對著他走了一段路後，他說了一句：「謝謝妳。」

她停下腳步，轉頭給了他一個微笑後就離開了。

她的微笑有些勉強，但林笙還是沒有再說出任何一句話，就像是畫上了一個句點。

隨後林笙也回了寢室收拾行李，他打算這個假日回家。

他背著包站在門口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有任何人在的寢室，然後走出去關上了門。

林笙被自己嚇到了。

明明心裡憋著一堆令他煩悶的事情，但回到家之後他依舊可以把這些事情收拾地乾乾淨淨。

正常地和奶奶笑著聊天、吃飯。

正常地和姑姑、姑丈一起討論大學生活。

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一如往常。

不得不說他這張面具的偉大，隱藏和偽裝都已經成了習慣。

可能是最近天氣也漸漸變冷的關係，林笙敲著字的手才放在筆電上20分鐘，馬上就變得冰冷。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看著桌上的手機幾秒，又伸手拿過來打開聊天室看。

賴翔緯還是不讀不回，包括兩天假日，已經一星期了。

看來這次是真的氣到了，他想。

他疲倦地趴在書桌上，房間內只有檯燈亮著，周圍是一圈黑暗。

他過了很久才又直起身來，他把眼鏡脫下又搖了搖有點發痛的頭後，看了下時間。

11點20…

林笙又低下頭想了幾秒，然後他站起身來隨手披了件外套穿上，把燈熄掉後就拿著鑰匙和手機安靜地出門。

臨近半夜，公車站內只有他一個人，他也剛好搭到了末班車，但等到他下車後也已經接近了凌晨12點半，他收起手機往熟悉的街道走去。

走沒15分鐘他就到家了，他進了家門後，就一直站在漆黑的玄關看著熟悉的屋內擺設，過了片刻他才抬腳去了二樓。

他看著書桌最底下的那一格抽屜幾秒，就緩緩把它拉開來，裡面只有一把鑰匙躺在那。

之後他拿著鑰匙下樓，往一樓的某個角落房間走去。

當他用鑰匙打開鎖、把手握在門把上的時候，他的手還有點發抖，他閉上眼緩了幾秒後才打開門，然後走進一片漆黑的房間反手把門關上。

林笙站在這房間內，即使不開燈，他也能清楚地知道屋內擺設。

這間房間他太熟悉了，可以說他小時候大部份的時間都是在這裡度過的，沒人能比他更熟悉這裡。

他看著眼前被些微月光照射著的黑布，他走上前伸手一一撫過，像是黑布下的東西無比珍貴，但他卻不敢看一眼。

之後林笙曲著雙腿坐在了房間的某一角。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只是看著每一塊黑布發呆。

某刻，他突然把頭埋進了雙臂間，四周寂靜，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彷彿世界就剩下他一人。

他覺得很冷很想睡，但他的腦袋好像不想輕易放過他，只是一直不斷重播著同樣的畫面和對話。

大火、黑煙、人群、吵雜聲…

『別過去！已經不可能了…』

『不行！我的爸爸媽媽還在裡面！』

『不可以！快回來！』

『爸爸！媽媽！嗚嗚嗚…』

『小笙…你還在怪你自己嗎？』

『如果已經過去的話，你就會回來的。』

……

不會回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林笙緊抱著自己但還是覺得冷，冷到他忍不住全身顫抖著。

只有剩下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才敢脫下面具，才敢說出一聲：「好累…」

回應他的，只有寂靜和冷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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