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後悔過嗎？」

聞聲，我從眼前加進了五顆奶精、被我攪拌到快變咖啡牛奶的黑咖啡漩渦中抬起頭，而我左手甚至還拿著第六顆奶精。

「妳後悔過嗎？」他似乎以為我沒聽清楚，又重複問了一遍。跟當年一樣，掛著暖呼呼微笑的他。

我想假裝鎮定，卻失敗了。別開臉假裝對被窗外的景色有興趣，但偏偏這時街道上根本沒路人經過，他一定會發現我只是不敢看他，該死的。

『後悔……你是指什麼事？』好啦，我放棄，老實地看向他的臉，那張好看到萬惡的臉。

「當時，當年的一切，當初的我們。」

他的語氣很輕，“我們”這兩個字卻重得在我胸口炸出一個窟窿。而這個窟窿，不是此時此刻產生的，是我花費了好大的力氣，用這些年、一股腦把自己的生活塞滿只為了填滿它——名為遺憾的洞，深不可測。

我們曾經愛過。

究竟是因為年少輕狂時的懵懂無知，抑或是我們的自恃甚高？在愛情裡我們只能不斷地傷害又言歸於好，而下一次卻又上演同樣的輪迴，更多的傷害、更多的力氣來修補彼此的心。我知道在這個關係裡，他很累，因為我也是。

其實對於他，我有好多的埋怨。這些埋怨當年沒能找個適當的時機說出口，然而多年後的今天若再翻舊帳，很明顯地不合時宜，老調重彈也不是一個成熟女人該做的事。雖然長相如初(真討厭，娃娃臉的傢伙)，從談吐間能感受到，他也成熟了。

『這麼久，怎麼可能還記得啦，哈哈。』

我撒了個拙劣的謊，想掩飾我對他犀利問題的無力招架，我一向沒辦法在他面前表現得聰明，他也說過的，我很傻，傻得說謊都不會。

他笑開了，笑出兩邊酒窩的那種。

「我知道妳絕對不會忘記的，因為妳愛得比我多。」

天使臉孔，魔鬼心腸！我氣得在心裡罵了好幾串髒話，這傢伙總是很懂得如何戳我痛處又不知道該怎麼回嘴，笑面虎、壞心腸、王八蛋！

『都是往事了，我才不愛你了勒。』

「我沒說妳還愛我啊？」

閉嘴，討厭鬼。

『那你後悔嗎？』我反問他。

「妳指什麼？」

『一樣啊，當時，當年的一切，當初的我們。』

時，年，初，明明很平常的，這幾個字冠上了當字，卻讓人好心酸。因為代表都過去了，回不去了，那個時刻、那一年、當初，還有我們。

「後悔嗎？」他若有所思，啜了一口拿鐵，「不會吧，看妳現在過得那麼好，就慶幸當初的決定是對的。」

『所以你很自豪幸好把我甩了是嗎？』我假裝生氣，實際上心裡的失望更多。我在期待什麼呢，難道是想聽見他說很後悔離開我嗎？

「不是，妳太好了，是我配不上妳。」

才怪，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妳也知道我們不適合，」巧妙地將癥結點歸咎到通論上，你一貫耍詐的伎倆，「而人與人間的關係，是沒有正確答案的。」

『所以隔了這麼多年突然約我出來，只是為了向我證明我們不該在一起？』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妳後不後悔我們的曾經。」

看著眼前的男人，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解讀了，彷彿我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人，直到此時才突然看清晰他的臉龐似的，後悔？不後悔？為什麼多年後還要探究這個問題呢？

『我不知道。這種問題應該要提前預告才對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笨，得想很久。』賭氣似的，理直氣壯認為他必須記得我不聰明。

「這個答案應該不用想，憑感覺就行了。」

當年他對我告白也是這句話，狡猾的男人。跟他對話越多，腦海裡被塵封已久的回憶也浮現得越來越多，他的告白，我的答應，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約會，第一次夜景，無數次的眼神，呼吸，感受彼此的體溫，第一次爭吵，爭吵後的和好，見彼此父母的戰戰兢兢，他給的承諾，我許下的願望，我們的約定，我們給彼此的傷害，我們在愛情裡的不成熟，我們的遷就，我們的種種磨合，一切的一切，他跪下來求婚——

我的胸口快爆炸了。

『我——』感受到自己聲音的顫抖，趕緊吞了一口口水，我不想在這種時候，表現出軟弱。『我不知道。』

「嗯。」他笑得很溫柔，不想勉強我。

『不過我倒是跟姐妹們罵了你很多，她們也罵了很多。』

「不意外，應該的。」

『誰叫你這麼可惡。』趁能罵時多罵一點，反正你也不能回嘴，哼哼。

「我明天要出國了。」

啊？

「去德國，公司在那邊有新蓋據點，才弄好一個月吧，派我去管。」是我表現得太明顯嗎？他自顧自地回答了起來，「明明什麼都沒安排好，就叫我過去了，也是一間任性的公司啊。」

有意無意地，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彷彿是在說“妳也很任性”。

『恭、恭喜啊。』我有點遲疑，畢竟，雖然這麼久沒見了，一旦出國，意味著我們更難再見面了。『去多久？』

「沒意外的話，就一直待在那了吧。」

『是喔。』

沉默。

「妳——」

『你——』

同時沉默了一陣，又同時開口，尷尬地卡在一起，

「妳先說。」

『沒啦，我只是——』原本我是想說什麼呢？叫他不要走嗎？若是說了，又是以什麼身份，前女友？還是不知道第幾任的前女友？還是難不成想要復合？怎麼可能！笨死了，我在幹嘛……。

咽下了喉嚨裡的話，我僅僅只吐出了這一句：「你自己要小心。」

『好，我答應妳，』說什麼答應，我又不是你的誰了。『我想說的是，我會想妳。』

狡猾透頂的王八蛋。

臨走前，他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他說這是friend's hug

「我的擁抱可是很多人想要的，要珍惜哦！」

屁話。

我只是抱緊他，在他懷裡悶哼一聲。

「再見啦，前女友。」

有人說，愛對了是愛情，愛錯了是青春，

我們曾經相愛，是最美好的遺憾。

『喂！』我衝著他的背影大喊。

他停下腳步回過身來，微笑著等我說話。

『我不後悔，你是我的青春。』

在夕陽餘暉的逆光中，我看見他綻開了最燦爛的笑容，朝我揮揮手，然後轉身離開。

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見面。

再見，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