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德之歌 - 六、結束的開始（16）

　　奧斯卡盯著亞基紐，目光如矛鋒利，說：「亞基紐這個名字很少見呢。」

　　亞基紐被盯得渾身不自在，苦笑道：「對，真不知道我父母是怎樣取的。」

　　「副團長，我們先走了！」一個衛兵在旁喊道。

　　亞基紐擰頭一看，只見在一團升起的火球的照明下，兩個衛兵合力抬著組合完成的擔架床。蘇菲亞躺在白帆布上，雙目緊閉，仍在沉睡，為免在搬運途中摔下，身體被布條綁在床上固定。

　　奧斯卡朝喊話的衛兵點頭示意，目送兩個衛兵步伐一致地抬著傷者走遠。「類人青年，褐色斗篷，凌亂金髮⋯⋯」奧斯卡轉過頭道，「亞基紐．史密夫，你的外表和商會代表描述的一模一樣。」

　　亞基紐心下大驚，眼神亂飄，一時不知該怎樣反應。「被擺了一道！」他心中狂呼，俾斯文商會竟然出爾反爾，為了排除異己，不但騙他放下警戒，還不按程序報案，直接找上帝都之矛。

　　莉絲問：「亞基紐很出名嗎？」

　　奧斯卡臉上閃過一絲疑惑，說：「出名，特別在鐵匠和武器商人的圈子。他可是他們的頭號公敵。」

　　「頭號公敵？」莉絲大吃一驚，「他幹了什麼？」

　　「你不知道？」奧斯卡反問。

　　莉絲說：「我們雖然是朋友，但也只認識了半天。」

　　「他不是商會會員，並未持有在帝都營商的許可，卻在街上兜售武器，侵害本地鐵匠和武器商人的利益。」奧斯卡解釋。「如果商會代表的指控屬實，他就違反了帝國法律，需要罰款，甚或處以鞭刑。」

　　莉絲問：「是這樣嗎？亞基紐。」

　　亞基紐嘆一口氣，深知自己逃不掉了，說：「他說得沒錯，我的確有無牌行商。」

　　奧斯卡問：「怎麼你不註冊做商會會員？」

　　亞基紐低垂著頭，沉默不語，彷彿刺蝟一樣縮起身子。

　　奧斯卡說：「聽說你每做一宗交易便有一枚銀幣的純利，基本會員的年費也不過是一枚銀幣，你應該負擔得起。而且，售賣武器是正當生意，俾斯文商會絕不會將你拒之門外。」奧斯卡刻意停頓，觀察亞基紐的反應，但亞基紐仍是低頭不語。「你有什麼隱情嗎？」

　　「奧斯卡，他是我和德索的朋友，請你放過他吧。」莉絲說，「你看他怕成這樣，心裏一定很後悔了。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我願意為他擔保。」

　　奧斯卡道：「你們不是只認識了半天嗎？」

　　「我求你了。」皇衛的未婚妻說。

　　莉絲的請求，便是德索的請求，奧斯卡深明此理。他輕嘆道：「亞基紐．史密夫，既然你坦白認罪，看在莉絲的份上，我就象徵式罰你五枚銀幣了事。」他抿緊嘴唇，一臉疲憊，彷彿預視到商會代表強烈反對這次裁決，大吵大鬧地要求上訴，寫信給團長投訴自己的未來。

　　商人永遠有不滿。

　　「謝謝，謝謝，我真的知錯了。」亞基紐抬起頭，輪流向奧斯卡和莉絲道謝，同時伸進䄂管取出銀幣。

　　「先別太高興。收下罰款前，我還有問題想問。」奧斯卡問：「商會代表說你販賣的武器是用秘銀或秘鋼打造，這是真的嗎？」

　　亞基紐咬了咬牙，回答：「真的。」

　　奧斯卡問：「你是從哪裏入手它們？」

　　亞基紐說：「這是商業袐密。」

　　「好。」奧斯卡追問：「那麼，商會代表說你的武器會在買後兩天化灰，這也是真的？」

　　亞基紐身體僵硬，背脊冷汗直淌，握著五枚銀幣的手抖個不停。他忽然明白商會違反承諾的原因：他的罪名從「無牌售賣武器」，升級變成「無牌售賣不良武器」。

　　奧斯卡問：「這就是你不加入商會的原因？因為你只是一個騙子？」

　　亞基紐說：「我沒有騙人。」

　　「那你要怎樣解釋？」

　　亞基紐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坦白武器崩解的真相。但他打從一個月前售賣武器，已經預料到某天會面對眼前的危機，準備了一套他認為無懈可擊的說辭。

　　亞基紐長長的嘆息一聲，說：「事到如今，實不相瞞，那些武器是我利用魔法陣扭曲銀幣的本質變化出來的。它們會根據買家內心的渴望，變成他們想要的武器。但在數天內，幸運的話一星期，它們便會自我毀滅。」

　　亞基紐說謊時，總會在假話中摻入真話。前往帝都途中，他用能力變出的武器的確可以存在一星期。但是，抵達帝都後，他變出的武器在化灰前，最多只能保存兩天。

　　奧斯卡挑起一邊眉：「魔法陣？」

　　亞基紐點頭：「它是我和爸爸一起發明的，我把它畫在手套的掌心。」

　　「你的手套是魔法道具？」

　　「不是。因為這個魔法陣的陣文比較複雜，我記憶力不好，所以會在手心打草稿，方便我用元素魔法照著描繪出來，再注入魔力施展魔法。」他說著從保庫取出一隻手套以茲證明，掌心的確畫了一個陣文頗為複雜的魔法陣。

　　帝都之矛沉默不語。

　　亞基紐的心臟怦怦亂跳，希望他的說辭能成功說服帝都之矛。萬一奧斯卡要他證明魔法陣效果的真偽，他就只能殺死他了。他瞟了莉絲一眼，瞧見她凝視自己的眼神裏帶著懷疑，

　　「無論如何這也是騙人。」奧斯卡說。

　　亞基紐高興得想跳起來，說：「我的武器只是壽命較短，像花會凋謝，襪會穿洞，難道賣花賣襪的人會告訴買家貨品的壽命嗎？而且，雖然只有一、兩天，能用一枚銀幣換取使用秘銀武器的機會，我認為是值得的。」

　　奧斯卡目露兇光，顯然不滿意亞基紐的說法：「你這是詭辯⋯⋯」

　　「之前的我是這樣想，但我現在知錯了。」亞基紐打斷奧斯卡的反駁，「武器關系到人的性命，我應該更小心看待。未來我會在交易前提醒買家武器只有短暫壽命。而那些已經購買的，我願意退回收取了的兩枚銀幣，外加一枚銀幣作為補償，但只限那些親自和我做過交易的人，從他人手上購買的我不會負責。」他站了起來，拍拍身上塵土，向奧斯卡鞠躬，「麻煩你幫忙轉告他們，並表達我對他們的歉意。」

　　奧斯卡凝視了亞基紐好一會兒，伸出手來，說：「我明白了，把銀幣給我。」他接過五枚銀幣，回身一看，只見四個衛兵已經把地上大部分的屍骸按分類拾進不同麻袋。「亞基紐的事就到此為止，我們該儘快送德索到醫院。」

　　「我也該走了。」亞基紐說。

　　莉絲問：「你不跟我們一起去醫院嗎？」

　　亞基紐搖頭：「抱歉，我累了，想早點回旅店休息。」

　　「好吧，德索醒來後，我會代你問候他的。」

　　「那就麻煩你了。」亞基紐瞧了德索一眼，對莉絲說：「我想私底下跟你說幾句，可以嗎？」

　　「當然可以。」莉絲說，「奧斯卡，你聽到了吧？」

　　「我聽到了。」奧斯卡退開了一段距離。

　　莉絲看見亞基紐皺起了眉，抱怨道：「不夠遠！你要再退遠點！」

　　奧斯卡大步倒行，退到前廳，揚聲問：「夠了嗎？」四個衛兵都抬起了頭，茫然地看著上司。

　　「夠了！」莉絲應道。

　　亞基紐走到莉絲身旁蹲下，壓低音量說：「我⋯⋯」

　　莉絲壓過亞基紐的話聲，用氣音說：「亞基紐，你為什麼說謊？你說你記憶力不好，要有手套才能變出武器，但你和蘇菲亞交易時根本沒有戴上手套！」

　　「被你發現了呢。」亞基紐苦笑，「剛才為了節省時間，我嘗試不用手套直接根據記憶繪畫魔法陣，沒想到竟然成功了。」

　　莉絲信了，問：「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跟蘇菲亞交易和德索復活的事，請你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亞基紐說話的聲量輕如鵝毛。

　　「索索也不行？」

　　「德索尤其不行。」

　　「為什麼？」

　　「不行就不行，這是為他好。」

　　「那他醒來問起怎麼辦？」

　　「你隨便找個理由解釋吧。」

　　「別開玩笑了，哪有理由能夠解釋他為什麼會復活？」

　　亞基紐一時語塞：「神跡？我不知道，但無論如何也不要對他說出真相。」

　　「我知道了。」莉絲嘆氣：「你真的不能告訴我背後的原因嗎？」

　　亞基紐站了起來，走向雜物堆，抽出底下的一隻銀白手套，回到莉絲身邊。「你能打開保庫嗎？」他問，「德索要我把它交給你。」

　　「應該可以。」莉絲抬起右腳，用穿著皮靴的腳尖劃了一下，順利打開了空間裂縫，「你放進去吧。」

　　亞基紐把手套放進莉絲的保庫，說：「因為我不想他內疚。」撇下這句後，他逕自走向前廳。

　　「亞基紐，明天，不，後天，後天你要來灰堡找我們啊！」莉絲朝亞基紐的背影大喊，「我和索索會等你來的！」

　　亞基紐擺擺手，筆直穿過中殿，經過奧斯卡．伍德，走向通往庭院的台階。

　　「亞基紐。」奧斯卡開口喚道，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停止。「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再有發現你無牌售武，我會親手逮捕你。你好自為之。」

　　沒多久，在沉默中，奧斯卡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再度響起，一步步遠離。他彎身拾起擔架床，吩咐一個衛兵跟隨自己上前。

　　奧斯卡回到莉絲身邊，忍不住問：「他真的是你的朋友？」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莉絲回答，「來，先扶我起來。」

　　她望向前廳，亞基紐已經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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