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德之歌 - 六、結束的開始（3）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亞基紐呆坐在地牢石道，想起前世的一句英文名言。他左手邊是自己的嘔吐物和通往地面的螺旋梯，右手邊則是領頭大哥以命換來的衝鋒槍和籠罩黑煙的大廳。

　　地上，一場激戰好像剛剛結束。亞基紐雖曾抱過些許期盼，戰果卻如他預料，地上那股帶著邪氣的異樣魔力沒有消失。即使強如德索，始終還是輸了。

　　逃跑，還是等待，這是一個問題。

　　亞基紐看向大廳，點點紫光在黑煙下變得朦朧，彷彿在大霧中行駛的擺渡船上的燭燈，搖盪著，晃動著，把逝者靈魂送往彼岸的人神的居所。

　　他不想上船，他不走那邊。

　　亞基紐轉頭看向螺旋梯，梯底鋪滿骨灰。如果要離開地牢，他只能登上螺旋梯，經教堂內殿離開。可是，那股異樣魔力仍在上頭，走上地面便要與它的持有者正面交鋒。

　　危險，會死，亞基紐心知肚明。

　　他把右手伸出斗篷，用指尖觸碰衝鋒槍，順著槍身從槍托掃到槍管，感受它堅實冰冷的鋼製外殻，心底升起一股微妙的安全感。

　　他珍而重之地拿起槍，捧在手中端詳。透過石道壁上的火炬，他看到槍頂尾端刻了「MP40」和可能是其生產年份的數字。他認為「MP40」是槍的名字，與那些著名的「AK47」、「M16」、「MG3」等相類似。

　　他搖了搖置於扳機前方的長型彈匣，輕力拔出，低頭一瞧，發現它裝滿子彈。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浮現：「槍，一種殺傷力強大的武器，只存在於前世世界。現在身處的世界尚未擁有製作槍械的技術，代表這裏的人不懂它的威力。只要想辦法讓敵人鬆懈，解除礙事的域焰，如果他有的話，就可以乘機開槍偷襲。砰砰砰砰，子彈一掃，即使是神，也能擊殺！」

　　想到這裏，亞基紐血脈賁張，心臟怦怦狂跳。

　　他感覺得到地上還有生還者。

　　他可以拯救他們！

　　但是，亞基紐並不善忘。他想起自己的身分，一身熱血隨之冷卻。

　　他是亞基紐。他是罪孽深重的罪人。他沒有資格拯救生命。他犯下的過錯無法彌補、不可原諒。他是失敗者，即使上到地面，也不會幫得上忙，反而害死所有人。

　　萬一敵人擁有域焰而且永不解除，萬一槍管卡彈，萬一他打不中目標，萬一子彈無用，萬一⋯⋯

　　「海倫、艾蜜莉、雷薩⋯⋯」亞基紐想起一連串熟人的名字，喃喃的道：「我會為你們討回公道。」

　　他不能死，他還有事要辦。就算此生做過的努力都以失敗告終，這件事他必須成功，為了他們，也為了自己。

　　他決定再作觀望，才採取行動。

　　「對不起。」他輕輕的道。

　　「你對不起誰？」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身輕如燕，落地無聲。那人站在魔法陣中心，身上纏繞著比身後濃煙更黑的域焰。他看向亞基紐，臉上堆滿笑容，燭光照亮他死白的臉龐，禮帽下的眼睛笑成彎彎的弦月。

　　亞基紐聞聲猛地抬頭，後腦撞上石頭磚牆。他不顧疼痛，擰頭看向天降來客，那個戰勝了德索．辛格的怪物。

　　「我按捺不住要下來找你了。」魔人邁步走向亞基紐，「類人少年，快告訴我，為什麼你身上的氣味如此濃厚？」

　　亞基紐反問：「什麼氣味？你在說什麼？」

　　「哦？裝不懂？」魔人吃吃的笑。「那傢伙的氣味啊，那個你們稱呼『人神』的傢伙。你們人界居民身上不多不少都有那傢伙的氣味，上面的犬人身上和你同樣濃烈，就像完成陳化的醇香葡萄酒。」他深深吸入一口氣，「但是，仔細品味起來，你不只是葡萄酒，裏面還有葡萄。」

　　亞基紐抓緊手上的武器，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原來如此，我懂了。你是被他拋棄的玩具。」魔人似乎明白了，「你惹怒了他？怎麼他連你的餘生也想一併摧毀？」他的表情轉為困惑，「不過，你是怎樣與他取得聯絡的？難道你知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

　　「終於有人問了，我一直找不到機會自我介紹。」魔人微笑肅立，氣宇軒昂，掌心按在胸前，「我是韋桑艾斯．迪．阿利吉耶里。有求必應，你們的真誠夥伴，代表慾望的魔人。」

　　「魔人？」亞基紐失聲驚呼，「你就是魔人？」

　　「你呢？類人少年。」

　　亞基紐戰戰兢兢地回答：「亞基紐，亞基紐．史密夫。」

　　「亞基紐，跟我回魔界吧。我會幫你解除他在你身上埋下的詛咒。」

　　亞基紐慎選言詞，說：「謝謝，但請容我拒絕。」

　　「這不是邀請，你一定要來！我要萃取你的魔力做研究，我要剖開你的大腦做調查，我要抽取你的血液做實驗。你是我的！」韋桑艾斯說著提步走向亞基紐。

　　「你不要過來！」亞基紐舉槍，槍頭指向韋桑艾斯：「再踏一步，我立即開槍。」

　　「開槍？什麼意思？」韋桑艾斯停步，審視亞基紐手上的槍，二人相距大約一米。「你手上的是什麼？武器？」

　　「對，它是能殺死你的武器。」

　　亞基紐的威脅聽在韋桑艾斯耳中，成了孩童的俏皮話。韋桑艾斯哈哈大笑：「這把能殺死我的武器叫什麼名字啊？」

　　「槍。」

　　「槍？」韋桑艾斯心目中的槍，是一種以尖刃為頭，連著具韌性的木棒的武器。「槍，槍，槍，槍，槍，槍⋯⋯」他盯著MP40，不斷唸著「槍」字，彷彿在嘗試勾起昔日的記憶。但他始終對亞基紐手上的槍全無印象，問：「槍是怎樣用的？」

　　亞基紐打量韋桑艾斯，掃過他一身燕尾服，想了想燕尾服的誕生年代，眨眨眼睛，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他想了想，考慮說謊和誠實的最壞結果，發現兩者毫無分別：他始終會被魔人強行帶到魔界。

　　亞基紐回答：「它會射出子彈。」

　　「射？像射箭那樣？」

　　「差不多。」

　　魔人追問：「那子彈是什麼來著？」

　　「小小的，像箭的⋯⋯東西。」

　　「它從哪裏射出來？」

　　「從這個洞裏。」亞基紐指向槍管。

　　「子彈這麼細小？」韋桑艾斯萬分驚訝，「殺得了人嗎？」

　　「可以啊。」亞基紐靈機一動，順水推舟，問：「你想親身試試它的威力嗎？」

　　「好，好！來吧，你即管對我開槍。」代表慾望的魔人說著後退兩步，解除身上黑焰。

　　亞基紐心下也叫了聲好。剛才仍然無計可施，短短一分鐘後，鋒迴路轉，曙光乍現，眼前的情況遠遠超出他的想像：敵人站在僅僅四米外，解除了能夠擋下子彈的域焰，甚至根本不打算閃避。

　　比理想更理想，一切擊殺敵人的前置條件都已滿足。

　　他知道他殺得掉他，他殺得掉他！

　　亞基紐靠牆站起，難掩內心緊張。他邁出左足，前後腳站，左手扶著槍身，右手握著槍柄，把槍托到眼前。然後，他微微彎身，頭向前傾，模仿第一人稱射擊遊戲中的角色持槍。他的視線順著槍頂投出，把瞄準目標從韋桑艾斯的頭改成韋桑艾斯的胸口。

　　他凝神集中，固定姿勢，右手食指伸進扳機時，像抱起初生嬰兒般小心。準備好承受不知多大的後座力後，他扣下扳機。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亞基紐一陣慌張，又扣了幾下扳機，依然沒有子彈射出。他扯下彈匣，再次確認裝滿子彈，便即插回原位。

　　「怎麼了？」韋桑艾斯問。

　　「請等等，出、出現了技術問題。」亞基紐說。他把槍翻來覆去，留意到槍側有一顆豆大的突出部件卡在凹槽內。他把它拉出凹槽，黑豆滑出槍身一條橫向軌道，咔的一聲，停在道中，不再移動。同一時間，槍管的另一側開出一個長方形的洞口。

　　這刻，亞基紐明暸，MP40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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