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德之歌 - 二、呼喚彼方的命運（7）

　　德索抱著昏迷的沙穆踏入防護罩，發現罩下彌漫著一片異樣的氣氛。

　　莉絲正向兩個女孩分享一段狂犬遇上貴族千金的戀愛故事。她的眼角餘光注意到德索歸來，匆匆為故事寫下句點：「⋯⋯之後我們便一起到處旅行。完。」蘇菲亞和珍妮一左一右拉扯她的手臂，抱怨她跳過了故事高潮的部分。

　　三個衛兵圍坐在地閑聊，喬治和馬可不約而同地低頭觀察地板，彷彿突然對它們的花紋產生興趣。

　　湯馬士不滿地問：「喂喂，你們有在聽嗎？」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說：「德索，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德索逕自走到防護罩後方，小心放下沙穆。然後，他踏出防護罩，抬手把域焰注入防護罩的外殻。只見罩面起火，火勢迅速擴大，轉瞬燒遍整個防護罩。

　　觸手再也不敢試探它，嘭嘭的拍打聲終於停止。

　　德索在沙穆身邊盤腿坐下，目光掃過湯馬士以外一眾同伴的背影，呼喚道：「莉絲，喬治，馬可⋯⋯」

　　莉絲、喬治和馬可被德索逐一點名，好像被背刺一刀，身體都是一僵。他們親身體會過黑球的恐怖，明白德索勒令撒退的決定才是正確，都為不聽勸告，令他需要花費額外心思保護自己感到羞愧。

　　「⋯⋯你們平安無事實在太好了。」

　　「索索！」莉絲彈起，凌空轉身，跑到德索身後，撲上他寬闊的後背，「我還擔心你會生氣呢。」她雙膝跪地，摟著德索的脖子，像小貓一樣磨蹭他的臉頰。

　　德索說：「我不會生氣，你們只是擔心留在教堂的同伴吧。」

　　「嗯，嗯！」莉絲連聲贊同，「我的確很擔心艾爾豪和湯馬士。」

　　德索噘嘴：「不包括我嗎？」

　　「嘻嘻，我對索索你充滿信心，我才⋯⋯」莉絲的聲音忽然變小，「不會擔心⋯⋯」她想起德索顫抖的持劍手臂和流露恐懼的雙瞳。

　　「怎麼了？」德索擰頭看向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莉絲，「你有什麼憂慮嗎？」

　　莉絲盯著德索的一對灰眼。它們顏色淺淡，清澈似冰，蘊藏著宛若鋼鐵的堅毅意志。但她仍不放心，開口道：「你說過黑球⋯⋯曾經在雪山⋯⋯」她不想引起恐慌，說話時結結巴巴。

　　「放心，這不是上次的敵人。」德索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真的？」

　　「真的。」德索搔了搔莉絲的耳後、頸背和下巴，癢得她咯咯地笑。他留意到眾人都在注視自己和莉絲，覺得難為情，說：「馬可，喬治，剛才辛苦你們了。」

　　「哪裏哪裏，不辛苦，不辛苦。」喬治笑嘻嘻地擺手。

　　馬可說：「我們根本沒有幫上什麼。」

　　「如果莉絲慢了一步，來不及在魔法陣注入魔力，就要靠你們為她爭取時間。」德索說，「聽到我的指示，沒有猶豫，立即反應，準備使用魔法。我都剛才看到了，你們做得很好，應該為自己感到自豪。」

　　莉絲說：「還明智地選了冰元素魔法呢。」

　　喬治和馬可害羞地笑個不停。

　　艾爾豪問：「辛格先生，這個黑球到底是什麼魔物？我們要怎樣才能殺死牠？」

　　「好問題。」德索收起撓著莉絲下巴的手，莉絲嘟起嘴巴，一臉不滿足。「這個黑球並非魔物。根據文獻記載，它是連接魔界和人界的通道。」眾衛兵聽到「魔界」二字，不禁屏起呼吸。

　　「等等！」湯馬士收起笑容，「通道的話，難道我們也可以用它去魔界？」

　　「對。」德索贊同，眾衛兵倒抽一口氣，「不過我們已經不能用它了。」

　　「為什麼？」湯馬士和喬治同聲問。

　　「因為黑球被召喚後只能傳送一個生物一次。」德索解釋，「召喚魔法陣成功發動後，黑球會在人界和魔界同時出現。最先觸碰黑球的生物能夠獲得黑球的使用權，用它穿越到另一個世界的黑球的所在位置。」

　　湯馬斯托著下巴，好像在努力理解德索的說明。艾爾豪問：「辛格先生，你說黑球會在人界和魔界同時出現，即是黑球其實有兩個？」

　　「沒錯，它們彼此連接，像進出通道的出入口。順帶一提，人界的黑球必然會在魔法陣上出現，而魔界的黑球，如果在寫下陣文時沒有指定地點，好像是會隨機出現在魔界某處。」德索說，「而我說這個黑球不能用，是因為它已經變大，代表它開始進行傳送。既然我們這邊沒有人進入黑球，即是魔界的魔物搶先一步，像騎上一匹黑馬，正從魔界趕來這邊。」

　　馬可問：「召喚勇者的方式也是這樣的嗎？」

　　「對，但有一點不同。」德索豎起一根手指，「召喚瑞奇勇者時，從魔法陣升起的是白球，不是黑球。」

　　「白球？」湯馬士驚呼。

　　喬治笑道：「有什麼好驚訝？有黑自然有白喇。」

　　艾爾豪皺起眉問：「為什麼召喚勇者是白球，召喚魔物是黑球呢？難道召喚魔法陣不只一種？」

　　「我答不了你。我不能確定兩個魔法陣上的陣文是否相同。湯馬士，艾爾豪，你們剛才有留意召喚魔法陣上的陣文嗎？」

　　湯馬士和艾爾豪點一點頭。湯馬士說：「複雜死人，根本背不起來。」

　　馬可好奇地問：「有多複雜？」

　　艾爾豪擰頭望向坐著的魔法陣的陣文。

　　這是水元素防護罩的魔法陣，陣文由二十一個符號組成。它們圍著六芒星排列，彼此之間留有相同寬闊的空隙，是畫陣者圖像記憶能力優秀和飽經想像訓練的證明。

　　艾爾豪沒有水元素適性，卻也在魔法學校學過這個魔法陣。他說：「召喚魔法陣的直徑大約兩米，圓周上的陣文符號緊貼一起，幾乎沒有任何間距。」

　　馬可怔了一怔。

　　「什麼？」喬治驚呼，張大嘴巴，下巴彷彿脫臼。

　　德索咬咬下唇，說：「黑球召喚魔法陣的陣文由一百零八個符號組成。」他感覺到莉絲用力摟著自己，笑著把頭枕在她的手臂上，「而召喚白球的魔法陣和儀式，是帝國的頭號機密。除了負責召喚勇者的三賢者，當日在場的人除了皇帝，都得戴上眼罩，發誓不會偷看，好像是怕我們學了之後自己召喚異世界人。所以，我不知道到底召喚魔法陣是有兩種，還是使用方法不同導致有黑白球之分。」

　　喬治問：「那你是怎樣知道召喚勇者的是白球？」

　　德索笑道：「三賢者中有兩個是我的朋友。」

　　湯馬士比向外面的觸手：「這些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上次可沒有見到。」德索說，「不過，大家不用擔心，這可是好兆頭。」見眾人一臉憂心，他補充道。

　　「這是好兆頭？」湯馬士難以置信，指向黑球，「你說這隻『百』爪魚是好兆頭？」

　　「百爪魚，哈哈。」喬治被他逗笑了。

　　「看上去像是魔獸身上某個部位。」德索說，暗忖：「是魔『獸』就沒有問題了。」為了以防萬一，他劃開空間裂縫，取出一支稀有且昂貴的魔力補充劑，把它一口飲盡。

　　艾爾豪問：「所以我們現在要等本體現身，再一起打敗牠？」

　　「不對。不是『一起』，是『我』打敗牠。」德索糾正他的說法，「你們待在這裏等我的好消息。」

　　「德⋯⋯辛格先生，你能打贏嗎？」蘇菲亞開口問道，握著艾爾豪的手。

　　「放心，我一定贏。」德索說，「對吧，莉絲？」

　　「對，」莉絲像是德索肩膀上生出的另一顆頭，「我的索索戰無不勝。」

　　這時，一道氣若游絲的聲音響起。「德索⋯⋯我才不稀罕你幫忙……」沙穆雙眼微開，發現自己身在防護罩下，也感覺到傷口被人包紮起來。

　　德索低頭看向他：「別開口說話，不救也救了，算你今日倒楣。」邊說邊劃開空間裂縫，取出一瓶傷藥。

　　「我⋯⋯我活不長了……你救了我也沒用⋯⋯」

　　德索說：「我不能眼白白看著你死在這裏。艾麗西亞絕對不會原諒我。」

　　「別在我面前⋯⋯提起⋯⋯她⋯⋯」

　　德索拔出傷藥的木塞，托起沙穆的上半身，把瓶口送到他嘴邊：「張開嘴巴，給我喝下去。」

　　沙穆抿著泛白的嘴唇，好像死也不願意喝。

　　德索說：「你還要告訴我身上的黑焰到底⋯⋯」

　　沙穆闔上眼睛，癱軟在德索臂上。德索連忙伸手探他鼻息，指頭感覺到呼吸，頓時安下心來。

　　喬治問：「他是誰？」

　　之後的一段時間，防護罩下自成一個世界。

　　德索向眾人介紹沙穆。在湯馬士的請求下，開始說起狩獵魔物的往事。莉絲見兩個女孩一臉興趣缺缺，很快出口轉移話題，提起和德索旅行的趣事，讓眾人大開眼界。

　　防護罩外則亂成一團。

　　觸手為了吸取更多魔力，打破教堂四壁，貪婪地向外伸展。隨著牆上破洞增多，牆壁倒塌變成瓦礫，彩繪玻璃碎成碎片點綴石堆。墜落的天花拱頂被觸手撥開，猶如雪崩跌落庭院，嘭嘭砸向花草樹木，堆在台階上封閉出口。

　　莉絲瞧見一些瓦礫跌出石牆外的街道，不禁想像起那些拒絕離開的居民看見教堂爆開時臉上的表情。

　　明月從高空俯瞰開揚的教堂，把整片廢墟一覽無遺。只見觸手的活動範圍只局限在庭院，無法染指那些慌忙逃跑的居民。

　　觸手找不到食物，掃倒瓦礫，捶打地面，像孩子亂發脾氣，整座教堂也震動起來。

　　「莉絲，我忘了問，居民都疏散了嗎？」德索看向莉絲。她已經回到珍妮和蘇菲亞身邊，正和艾爾豪安撫她們。防護罩的保護滴水不漏，區區瓦礫撞上後只會彈開別處。

　　「都疏散了喇！」莉絲答道。

　　「哎呀！」湯馬士突然驚呼，「亞基紐！他和領頭大哥還在地牢啊！」他焦急地望向破洞。「我們忘記他了！」

　　「對啊！」艾爾豪也醒覺過來，「辛格先生，現在怎麼辦？」

　　「我才沒有忘了他。」德索苦笑，「你們嘗試集中精神，感應底下的魔力。」

　　艾爾豪和湯馬士盤腿坐好，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有！有兩股魔力在我們下方！」湯馬士張眼高呼，「他們的位置⋯⋯我想應該是在領頭大哥的房間。」

　　艾爾豪說：「領頭大哥大概是用了什麼方法控制觸手不攻擊自己吧。」

　　突然間，所有觸手好像被閃電擊中，像肌肉抽搐不斷抖動，然後通通縮回黑球。

　　防護罩下，眾人都望向黑球，只見它的頂端開始裂開，裂紋愈來愈長，也愈來愈多，慢慢延伸至下半球。

　　然後，隨著一聲震天嘶吼，啪啦一聲，黑球像雞蛋蛋殻破開，一塊塊黑色碎片如雨般灑落地上。

　　黑球裏的魔物終於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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