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德之歌 - 六、結束的開始（11）

　　亞基紐攙扶德索抵達莉絲所在的位置。

　　德索彎腰按著發抖的膝蓋，看了前廳一眼，十數米的距離在他眼中彷彿千里。「亞基紐，可以麻煩你抱他過來嗎？」他說話時上氣不接下氣，「我看看能否做點什麼。」

　　亞基紐望向前廳：「可以，但他的情況恐怕⋯⋯」

　　「他還活著。」德索說，「既然他能撐到現在，我絕不讓艾爾豪的努力白費。」

　　「好吧，好吧。」亞基紐說，往前廳走去。

　　「謝了。」德索說，身體彷彿脫力，癱坐在莉絲身旁。

　　「你剛才嚇死我了，突然用刀自插胸口⋯⋯」莉絲用腳蹬地，翻滾半圈，切換躺姿，斷臂傷口撞上德索的腿，痛得倒抽一口氣。

　　德索立即挪動身體，空出位置讓莉絲躺好：「你沒事吧？」

　　「該是我問你才對。」莉絲與德索目光交會，「連走路也東歪西倒，你沒事吧？」她見德索別開視線，知道事有蹺蹊，正色道：「德索．辛格，答我。」

　　「我贏了，莉絲。我打贏了。」

　　「我知道，我為你高興。」莉絲在德索臉上看不見一絲喜悅，拋開想問有關黑色屏障的念頭，「但你還好吧？你現在只是累了，對吧？」她看向德索胸口，只見圓形淺坑裏的黑暗慢慢侵蝕所剩無幾的光明，下弦月漸漸向殘月靠攏。

　　「我⋯⋯」德索欲言又止。

　　「你怎樣了？快說！」

　　德索轉換坐姿，托起莉絲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入懷。莉絲少了半條右臂和整條左臂，德索卻感覺她重了許多。他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銀光熄滅後，我也會⋯⋯熄滅。」

　　「熄滅？」莉絲尖聲重複，「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很快會死。」德索吞吞吐吐。

　　「不可能！」莉絲氣急敗壞地問：「你不是已經治好所有傷勢嗎？魔人剛才連碰也碰不著你，你怎可能會⋯⋯」

　　「我以心臟作為代價治好所有傷勢。」

　　「怎會這樣⋯⋯」莉絲雙耳直豎，睜大一雙碧眼，呆滯地凝視著德索。

　　「莉絲，我擁有的一切全屬於你，無論是這裏的還是塔裏的。」德索瞥了一眼從保庫取出的雜物，「如果你用不著，可以變賣金錢，請個女僕幫忙打點日常起居⋯⋯」

　　「索索，別說這些。」莉絲猛地搖頭，「你不會有事的。」

　　「⋯⋯不過，你失去手臂，難免被人欺負。儘早回家吧，我相信你父親會不計前嫌接納你的。」

　　「不要，我不要！我說過絕不回去！」

　　「但你現在這樣，我又很快不在⋯⋯」德索的嗓音苦澀，「你需要別人照顧，你一個人——」

　　「我不需要別人！」莉絲大聲打斷，「我只想要你，德索．辛格。你答應了一輩子照顧我，還說無論如何也不離開我，現在竟然叫我回那個地方？你騙我，你不守信用，你説話不算數⋯⋯」

　　「對不起，但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我不犧牲性命換取力量，你會被他折磨至死，然後我也會被殺。」

　　「又或者我能撐過他的逼供，令他答應放過我們。」

　　「莉絲，不要這樣。」

　　「本來現在我們都好好的！」莉絲沾上乾血的尾巴擺動拍打德索，「全都怪你！自作主張，問都不問，隨隨便便付出性命。你以為這樣做我會高興嗎？」

　　「就算他真的答應放過我們，那又如何？」德索提高聲量，「難道你忘了艾爾豪他們的死嗎？」

　　「我當然沒有忘記！但、但如果一切順利，我們都不用死啊。」眼淚從莉絲的眼角滑落，在月光映照下顯得晶瑩剔透。「就算死，也能死在一起。」她幽幽地補充一句。

　　「我不會讓你死。」

　　「我也⋯⋯」莉絲突然「啊」的一聲：「索索，索索，如果我給你輸送魔力，可以幫你維持生命嗎？」

　　「不行，我身上的白焰是揉合四種元素生成的，你的魔力幫不上忙。」

　　「待魔人的屏障消失，我去找衛兵過來湊夠四種又如何？」

　　「不——」

　　「那我找同樣擁有域焰的人趕來幫忙，總也可以吧？」

　　德索頓了一頓：「大概可以吧⋯⋯」

　　莉絲興奮地動了動貓鬚，繃緊的臉頰舒展開來。她屈曲雙腿，腳掌落地，想站起身，「那我——」

　　「但行不通。」

　　「為什麼啊？」

　　德索說明：「如果想讓銀光不滅，理論上要有域焰使用者不分晝夜輸送魔力給我。先不說有沒有人願意，沒有人能持續不斷輸出魔力。所以，不會成功。」

　　「我會想辦法找幾個人輪流幫忙，爭取時間找尋治好你的方法。」

　　「我失去的是心臟。」德索強調，彷彿莉絲一時忘記了，「連接回斷臂的方法也沒有，想生出一顆心臟根本是異想天開。」

　　「沒試過你怎知道？你連膽也失去了？」莉絲生氣了，「我在想辦法救你，你卻在冷言冷語，說這樣不行，那樣不會成功。你到底想怎樣？你就甘心放棄嗎？」

　　德索一愕，想起九年前的懸崖邊，終於理解師父當年的感受。「只要你能活下去，我便心滿意足。」他說。

　　「沒有手，沒有你，我不想活了！」

　　「只要一天活著，總有好事發生，就像我遇上你一樣。」德索說，「死了便什麼都沒有了。」他知道自己說的都是空話，低頭看著莉絲的斷臂，希望至少讓她取回兩者之一。「對了，扶桑！」德索驚呼，看向被壓在雜物堆下的銀白手套，「莉絲，魔人不是丟了一隻手套過來嗎？」

　　「它怎樣了？」

　　「培特！」德索提起一位前輩的名字，「你還記得他曾說他能用水魔法修復斷腿最多三小時嗎？」

　　「什麼跟什麼啊。」莉絲一臉困惑。

　　「如果他有了這隻手套，他的水造義肢絕對可以多存在三倍，不，四倍時間。」

　　莉絲眨眨眼睛：「這麼厲害？」

　　「扶桑可以降低水魔法的魔力消耗。」德索語氣充滿自豪，「雖然只剩一隻，效果可能減半。你把魔力集中生成一條手臂的話，應該可以讓它維持一整個下午的時間。這樣一來，你總算有一臂能用⋯⋯」他說著熱淚盈眶，緊緊環著莉絲的脖子，「太好了，太好了⋯⋯」　

　　莉絲把頭靠在德索的肩膀上，「索索，你箍得太緊了。」

　　「抱歉。」德索笑著鬆開雙臂，輕輕把莉絲放在地板上。「亞基紐，麻煩你抱他過來給我。」德索揚聲說。

　　莉絲扭頭一看，只見亞基紐繞過自己，懷裏抱著垂死的蘇菲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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