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屋 | Penana

　靈媒計畫失敗又過了好久，習慣平靜日常的團子漸漸沒有再提起報仇的事。我們一起玩耍，她很會玩紅綠燈，也教我們新的遊戲「閃電布丁」。

　我們太陽一升起準時入睡，太陽一落下就跑到大屋外玩。我覺得這些遊戲永遠都玩不膩，可是筱玲越來越常不跟我們玩，有時候是留在家裡睡覺，白天上課花了她很多力氣，她只能去一下下，然後就需要睡很久來回復力氣；也有時候，她會坐在一邊看書，我們叫她玩，她就說她當裁判，抓犯規的人。

　小炳他們覺得筱玲很不配合，害大家玩的不開心。但我覺得想玩的人玩就好，不要逼別人。不過後來硯橋也開始跑去和筱玲一起看書，我就也變得不開心了。

　　團子變成我最常組隊的人，當筱玲和硯橋不在，就變成她來主持遊戲。除了猜拳分隊，她都一定會先挑我當隊友，因為我跑很快。

　　不想睡覺時，我也會和她聊天，問她活著時的事。

　　我發現，我們家其實住很近。我們讀同一間小學，去同個文具行買鉛筆和橡皮擦，我告訴她那裡有賣好吃的香蕉蛋糕，她說她看過，但是從來不想要買。

　　「為什麼？很好吃喔。」

　　「我討厭香蕉。」團子的臉皺成一團。

　　「那妳喜歡吃什麼。」

　　「媽媽不讓我買零食，她說那些都是垃圾，浪費錢。」

　　「也不去買福利社的零食嗎？」

　　「不行。」她堅定地說。

　　「我到下午肚子就會很餓，一定要買麵包來吃耶。每天都會吃一個蘋果麵包」我摸摸肚子，難怪我一直變胖，團子卻那麼瘦。

　　「我會偷偷進去福利社，可是沒有錢買東西。我好想吃吃看藍莓麵包，我喜歡藍莓。」

　　「是蘋果麵包夾著果醬的那種嗎？」

　　「嗯。」

　　「那個很好吃喔！要先把外面咬掉，吃裡面才都是果醬。要不是因為鬼不能吃東西，我就去買一個請妳。」

　　團子看著自己的雙手：「我好想變回去。」

　　「活起來嗎？」我有點驚訝她會說出這種話。

　　「妳不會想要復活嗎？」

　　我想了想：「都可以耶。」如果我回去，一定會被媽媽罰站，但是回去又可以吃到好吃的東西。好難選，嗯，反正會變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秋是笨蛋。」團子下結論。

　　我被打擊到了：「才沒有！我比妳聰明！」

　　團子瞪大眼睛，然後笑起來：「妳明明就是笨蛋！」

　　「哼，我很會玩捉迷藏喔！鬼都找不到我。」我得意洋洋地說。

　　「我也很會躲啊！」團子不甘示弱。

　　「我們來比賽啊！好久沒有玩捉迷藏了耶。」

　　「可是筱玲不是要睡覺？」

　　「我去叫她！」

　剛好也快要天黑了，我跑去睡著的筱玲身邊搖她。「起床！」

　筱玲的眼睛睜開一半：「誰？秋？」

　「筱玲，筱玲，可不可以玩捉迷藏？」

　「我剛上完課，好累。」筱玲張大嘴巴，像河馬一樣打了個大哈欠。

　「不要去上課啦，那好無聊，為什麼妳又去學校？」

　「小朋友不懂。」筱玲戳戳我的臉。

　「妳比我矮好多，妳才是小朋友。妳明天睡久一點就好了，去玩嘛，讓我們去玩嘛，不是我想玩，是團子說她很想玩的喔！她都還沒玩過後山的捉迷藏。」筱玲對新來的小朋友特別好，所以我故意說：「團子說，大家都不賠她玩捉迷藏，是不是不喜歡她？」

　筱玲的表情有點改變，不過隨即她又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流出來了。

　「好吧……不過要早點結束。」

　我扯住她的手臂跳起來。

　我們全部都跑到家前面的空地。

　「因為今天所有人都很乖，所以晚上，我們一起去山裡面玩，玩躲貓貓。不是鬼抓人喔，被看到就是被抓到。大家聽好，尤其是你，阿彬，」平頭的調皮大王吐了吐舌頭。「躲的範圍不能超出樹林，天一亮，就結束，鬼沒抓完人的話就輸了，如果全部抓到就算鬼贏，第一個被抓的下一個當鬼。」

　遊戲開始前，筱玲抓住跟著大家要躲進樹叢的團子，特別叮囑道：「等一下要是不知道太陽算不算下山，記住，我會吹這個。」她拿起胸前掛著的橘色大哨子：「一定聽得到。一旦聽到哨子的聲音，就回來大屋這邊。」

　筱玲的哨子很重要，要是有人亂跑迷路，一直找不到路回家的話，可能就會耗盡力量消失，所以遊戲結束時她會嚴格地算人數，遲到她會生氣。要是真的有人沒回來集合，她會吹著哨子去找人。幸好筱玲死掉的時候身上剛好有哨子，用大吼很累的。

　團子點點頭，隨即一溜煙鑽進茂林。

　自願當鬼的筱玲轉身面向大屋外倒了一半的磚牆，閉眼開始倒數一百。看團子跑了，我也跟著拔腿就跑。

　哈哈，我對後山很熟喔！玩捉迷藏時，我可不是藏起來就好。注意鬼和其他人躲的位置也很重要。最不會引起鬼注意的地方是哪裡，這些不好好想的話，鬼就能簡單找到我們。所以我總是在觀察新的可以躲的地方，別人躲過的我也可以再躲，反而會讓鬼想不到！

　有些人會和朋友躲在一起，但我從不那樣。洞裡呀，樹後面呀，都是很難躲的地方，塞進兩個人一定會被發現。而且兩個人在一起很容易聊天，鬼聽到聲音就會過來抓人。

　不過晚上的樹林獨自一人待著的確滿恐怖的，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會從一片黑暗中跑出來，如果待一下下還好，時間一久，我很容易胡思亂想，然後自己開始發抖。

　山裡面聽說有魔神仔……我自己就是鬼，也沒必要害怕吧。

　我是鬼卻怕怪物這點常被拿來取笑，總覺得除了我以外的人都適應得很好。我心中始終認為我還是個普通的小孩，只不過放了段很長很長的假，到假期終了那天，我還是要回去上學，帶著媽媽前一天為我做好的便當，跟在路隊長的旗幟後面排隊放學。

　不過現在的生活也很快樂，除了不能再吃到好吃的點心以外，每天可以睡到飽，睡起來就玩，玩累再睡。和我一起玩的小朋友沒有人會在太陽下山前被爸爸媽媽揪著耳朵領回家，我們很自由。

　「但是，這是真正的自由嗎？」

　筱玲半自言自語地問。之前她看書看到一半，突然問我。

　「不然是什麼？」自由就是可以到處玩啊！

　她敲我的頭：「妳太小了不懂啦。」

　我委屈地摸著其實一點都不痛的頭。十六歲在我看來，簡直是令人無法想像的偉大年紀，以前在學校我看到五六年級的高年級生都會覺得很尊敬，高中生就更不用說了。

　我真的很小，和筱玲比起來。十年是多久？我才活了八年，如果真的要算「活著」的話，才七年。十年真的還要好久耶！

　如果我和筱玲一樣十六歲，也會和她一樣想些怪怪的問題嗎？

　正想著時，我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啊，忘記了！玩遊戲時，分心是很危險的！

　「嘿嘿，抓到了！」

　「啊！」我跳起來轉身，背後站著笑咪咪的筱玲。

　「討厭，我還沒躲好耶！」我氣呼呼地抗議。

　「已經數到一百了，乖乖去監獄吧！」

　監獄就是家前面的空地。

　「我是第幾個被抓的？」

　「剩下三個人而已，我今天抓超快的。我還以為妳很會躲，結果妳竟然來不及躲完。」筱玲取笑我。

　「我有一次躲到最後喔！欸，筱玲，我可不可以不要回去？」

　「幹嘛？怕黑喔？」

　「走回去很遠耶。」其實我就是不敢一個人回去啦！躲的時候還可以知道有人在附近，回去很可怕！

　「妳是用飄的，又不會累。」筱玲咕噥：「好啦，也快抓完了，但是妳不可以幫我作弊喔，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我遮住嘴巴，用力點頭。

　於是，我就像隻小寵物一樣尾隨著筱玲。一路上，幾個小鬼一一被筱玲揪出來。不過剩下最後一人卻遲遲沒有被發現。

　雖然說好不能說話，但我還是忍不住說：「好久喔，都沒有人。」

　「沒想到小粉圓這麼能躲，通常他都是和他姐姐在一起的。因為太小一隻所以不好找吧，隨便坐下來就被樹叢淹沒了。」

　小粉圓死時三歲，今年四歲，還是個連話都說不完整的小孩。他和姐姐小湯圓形影不離。他們是在火災中死掉的，死前最後姿勢是抱在一起的他們變成了鬼感情還是很好，甚至還有特別的連結能力。

　有血緣關係或是死的時候很親密的鬼之間會有小小的感應力，可以在腦袋裡聊天或是找到對方，所以當小粉圓偷偷做壞事，小湯圓總會第一個發現，然後一聲不響在弟弟身後「顯靈」。對付調皮的弟弟，小湯圓會掐住他胖胖的臉頰，雖然兩人的臉一樣圓滾滾，就如他們的名字，但弟弟可是從來都不敢捏回去。

　「他們吵架嗎？」

　「小湯圓說小粉圓很煩，就叫他自己找地方躲。」

　雖然感情好，偶爾還是會吵架的。

　「如果妳丟掉我不管，我也會哭。」我告訴筱玲。筱玲翻翻白眼。

　「妳不是覺得和別人躲在一起，那個人會害妳被抓到？」走著走著，筱玲忽然問我。

　「妳怎麼知道？」我不敢直接和別人說耶！會讓對方生氣。

　「不要小看大人唷。」

　為了準時上學，筱玲撿了一隻手錶，即便會耗掉力量也堅持隨身帶著。她掏出口袋中錶帶已經斷掉的電子錶自言自語：「天快要亮了。」

　「耶！筱玲輸了！」

　筱玲一點都不焦急，反而是很有耐心地繼續謹慎地搜查。

　「筱玲輸了，鬼輸了喔！」

　「你們玩得開心就好，輸了又不會死，贏了也不會活過來。」

　筱玲完全沒在認真玩遊戲嘛。

　「但是我想要回去啦，好累喔，我想要睡覺！」

　「一開始妳就該去死亡區好嗎。一定是因為妳太吵被小粉圓聽到，他才逃跑的。」

　「妳明明也有講話！」

　在沒意義的吵架中，天色已亮，我完全沒注意到，是突然之間就從晚上便到白天的嗎？

　筱玲拿起胸前的哨子，用盡全力一吹。

　響亮的哨音穿梭在我們的遊樂場，喚醒玩到忘記回家的小孩。

　在大屋的空地前，被抓到的小孩早就開始玩起紅綠燈。筱玲拍拍手：「好了，不要動，我要點人數。」

　「還沒結束耶。」被打斷遊戲的孩子們一邊抱怨，一邊還是乖乖聽她的話站成一排。

　「少了三個。」數完後，筱玲表情不好看，好像很緊張。

　「涵涵和阿元先進去睡覺了。」

　「我知道，硯橋跟我說了。有人看到小粉圓嗎？」

　大家面面相覷，「沒看到」、「不知道」、「他還沒回來」此起彼落。

　「他是不是迷路了？」筱玲著急地跑去小湯圓面前：「可以找一下妳弟弟嗎？」

　顯然姊弟之間的仇怨仍未消解，小湯圓不情願地閉上眼集中力量。

　過了一會兒，她驚訝地睜開眼睛：「找不到。」

　「應該是跑到太遠的地方去。一個人亂跑很危險，尤其現在還是白天，我們趕快去找他！」

　已經到了是睡覺時間。相較於筱玲的擔憂，其他人都懶洋洋的。「都在這邊玩那麼久，才不會迷路。」小炳打著哈欠。

　看到大家沒勁的樣子，筱玲有點生氣：「剛剛不是還有力氣玩？小粉圓才四歲！小朋友一個人亂跑很危險！快點給我動起來！」

　正確來說，是一隻鬼。

　我偷看了一眼，小湯圓也露出緊張的表情。

　那天，我們找到日正當中，又熱又累才回大屋休息。晚上又再次出去找。

　完全沒有小粉圓的影子。

　最後大家甚至冒險跑出山區，結果也一樣，仍是一無所獲。

　看著通鋪中間空下的床位，對於「死亡」的恐懼第一次降臨於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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