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個角落的故事 - 令我難忘的那雙手

我殺了人。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Gds03HL5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CKEPLmsX

我掐死了我的父親。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Pv0xMh2a

那樣大逆不道的事發生在我身上，時至今日，我卻未曾感到一絲一毫的惶恐。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BCKlyhjs

點了一根不知名的煙後，我盤腿坐上竹蓆，放任眼皮和肆虐的睡意侵擾，我這般毫無罪惡感的入夢。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oQTa1Av16

那夢卻意外的將那天發生的事不厭其煩的又覆述了一遍。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gbveySEI

那是溽暑，日頭毒辣，燒的我心情也不怎麼美麗，我笨拙的推開那破敗的防不住蚊蟲的紗窗，外頭那一圈黑色金屬卻方正，在荒誕的天氣裡顯得莊嚴而肅穆。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qq7j8Z8b

我乾裂的雙唇感情似乎不怎麼好，兩片唇瓣間的縫隙老大了，喘著粗氣，盡是吞吐著熱浪，舔了舔卡著檳榔渣的齒縫，死咬著黃牙不放的牙床隱隱做痛，是不是牙痛又犯了，我這般想著，手上動作不停，粗魯的脫下那件不曾熨燙過的泛白黑西裝外套，又卸下了裡面那件沾滿油污的白襯衫，坦承的赤裸著肥嫩的雙肘，只用一件白色背心遮掩著不堪。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4iQaxqqxn

我拿著打火機，那燃不起的火苗異常的可笑，望著燙，卻是個不中用的，如我，看著是個人，每天卻在阿鼻地獄裡徘徊。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1EoZwHF0

「嗯…啊…」細若蚊蠅對掙扎聲傳來，打斷了我為數不多的感慨，我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緊緊夾住，一份生活中難得的放縱。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yAXmlN9l

發出聲音的那人是我的父親，他的白髮在烈日的曝曬下，繞成了一圈一圈的光絲，環繞在我煩躁的思緒中。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MXeQyuWt

我的父親，是個老頭，不是知天命之年，亦不是耳順，而是在今年剛至米壽，年初那時，他身子骨還不算太糟，與親戚寒暄或客套，賣弄自己肚子裡少得可憐的墨水，都不成問題，可現在，似乎，那張嘴也沒什麼用。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6Xl33uib

莫說舉箸，便是那上下兩排牙齦能否貼合都是問題，基本上他的一日三餐都是我在照拂，說是三餐，不過僅僅只有我下班回來的那次，和睡前的那幾口爾爾，我並非不孝，只是生活上有太多我必須仰仗的「衣食父母」需要我孝敬。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HWPtcT6v

日復一日，病重的老父親在我心中不再是那般健壯勇武，反倒似那顆童年時的榕樹，稀稀落落，最後凋零枯萎。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08rOjtwxN

我累了。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b8HeTLWD

我倦了。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Gc8P6q3mI

我恨。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cnk5TBMm

我恨他為什麼活著。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f2vd7ztR

望向父親臉上那一道道歲月留下的吻痕，而全身上下那毫無用處，懦弱無能的肌肉們，就只是任由父親癱坐在輪椅上頭，口水流出，他傻笑，我卻是笑不出來的，滿腦子只剩下一個想法——讓他消失吧，悄無聲息的——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xuPH0AV3

我難得的拉上了蓋住紗窗門的窗簾布，沒有別的對外窗的房間瞬間暗了一個色階，直至我確認父親雙手微弱的揮舞著，不安的發出了緊促的單音節，那密不透風的暗，被我憐憫似的放進了一抹亮色。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UNRLMqAU

我閉上了眼，那眼角酸澀，乾的，如同乾旱一樣擠不出一滴水，我望著父親，他看著我，笑的歡脫，我亦是如此，笑的嘴角咧開，掛到了那耳根子後頭。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bDkgEpsG

坐上鋪了一層塑膠墊子的地板，我抽著剛剛點燃的那根菸，我楞住。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Y9wyAbuC

失神。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4sbmkI4K

跟著那糊弄著軀殼的意識到處奔馳，直至煙頭狠狠燒了我一把，我倒抽一口涼氣。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yXe0oitW

回神。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s3rJgB3a

時間感覺過了很久，我起身，今天還沒餵父親吃飯呢，轉身預意往廚房走去，可腦中卻竄出一個聲音「你是要殺了他的。」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yXosCWzd

我明瞭，我一清二楚。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UAWdeCDD

我隨手丟下那早早就熄滅了的煙，剩下大約四分之一截落在地上，跟父親無力的手一齊苟延殘喘，我的雙手放上他的脖頸，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再看父親一眼，我緊緊闔上雙眸，也因此避過了父親對我求助的眼神，然後呢？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eJB7Cfqm

他死了，毫無懸念。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PNzzn0lP

直到他那近乎不可察的呼吸也消失了，我才了解到自己做了什麼，又發瘋般想忘卻了剛剛自己做了什麼。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gZLkrFxN

我撿起地上那被我隨意放置的西裝外套和襯衫，用我那雙並未染血卻染指了罪孽的雙手，我走向房間，一個踉蹌，差一點朝著死去的老父親倒去，我收回了凌亂的腳步，緩慢的，朝著那門檻邁進。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gZ8jnNDN

我忘不了那天顫抖的手，可是，任由那時間猖狂，我也會忘了吧？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971ZpoxG

答案是肯定的，那並非我最難忘的，一雙手。

那什麼是呢？

我這時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看著領口翻起，整件像極了抹布般被擰皺的襯衫，想起了很久以前。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cNclWDkG

那個時候還有人為我燙平衣裳，我媽死得很早，我可能沒有見過她的面容，她那迷濛的臉，在我仍不能視物時便隨風而去了，佇足在我瞳孔裡的，還是只有父親。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2qmCI5wR

他會用那雙剛剛在流水線上組裝過物什的手，剛剛在飯館後廚被燙出泡的手，剛剛在我成績單上簽上歪扭字跡的手，撫平我那潔白襯衫上的，我緊鎖眉心間的，皺摺。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2qzcZ8Yb

可終究是忘了的吧，可笑，我親自將父親逐出我的眼眶中，才想起了那樣的溫情，我兒時他說過的話，少年時期也者，徘徊在指縫裡，嗅一嗅，還存著年少輕狂時的酸味兒。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W4zUlmTv

如今想起，就更能確定那溫柔似水的雙手，並非我難忘的物件。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3dDVKpZMC

我又眨了眨眼，感覺有血絲冒出，此刻我肯定很狼狽，不過，如今也沒人在乎。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gy6Or1pc

我的種種思緒回到竹蓆，夢醒，卻又昏沉，了結我父親生命的第一個夜晚，我僅僅睡了不到一小時，卻彷彿一世紀般冗長，漫漫長夜，我又該如何？又能如何？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4u6xVYhF

我細細想，細細回想，那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LVqloNMO

我牙還沒長齊。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4ZvjI3gJ

父親頂著熊貓眼，一張嘴泛著酒臭味，黝黑的面皮不自然的通紅，那一天晚上，他唱著搖籃曲，五音不全，拍字也不算準，只是依然是那雙手，有力而又輕柔的拍上我的後背，安撫著我不安的，懸浮著的心。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8k2p3gpW

我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我又為何恐懼，可能是某個不真實的童話，也有可能是我又遭誰欺負，或是有人走了，走到如今父親去的地方。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gp90ts19

我睡的安穩，沒有現下的翻來覆去，輾轉難眠，憶起那雙手，我深吸了一口氣，眼珠子轉了轉，忘了吧，對現在來說更好，我想。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0EHeGoZ1

而理所應當，那不是我要的那雙忘不了的手。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kyqXWwwY

那玉鉤不知何時又汰換成了太陽，高掛著，明媚的扎人。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Q2suHNb6

我穿起昨天那套襯衫和西裝，沒有再憶及過往，渾渾噩噩的走出家門，空氣仍是新鮮的，我也還活著，沒有往深淵墜去。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CqhmjWZK

公園裡，剛剛來到的我坐上長椅，時間忽快忽慢的玩弄著我，我搞不清楚，現在又跑走了多少秒。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jhukDm11

可夜晚總是磨人，路燈亮起，我還是坐在長椅上，身旁沒有人，我也不需要打電話跟誰報備。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sAlcckmZ

如果此時我看得到自己空洞的眼神，肯定會訝異於那樣的無力。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m5hzCAfxW

讓我又想起了以前，好多好多。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W5gjF5ZU

這一次是少年時期的我，叛逆乖張而不省心，常常到了午夜還停留在外頭某個無名無姓的公園，大街上。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OWXOSFbX

有次，不知父親從何聽到我的消息，總是忙著上班的他，竟然出現在我面前，年少的我覺得在一眾朋友前被拂了面子，頂了幾句，一個巴掌就落在我臉上，我不懂他為什麼如此生氣，更覺面上掛不住的我，與父親冷戰了整整十天半個月。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Xm7VCeiJ

火辣辣的，那樣的感覺沒有出現在我的左右臉頰，記不得了。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s6PwoJGfh

明明是夏夜，由我的脊梁骨開始，傳來陣陣的冰冷。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bs9P3zoT

我開始打顫，牙床抖著，雙膝曲起，將扭曲的不成樣子的臉埋入當中，對不起，我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PTqSqWzM

深夜的街上還是燈火通明，街燈照著，便利店的招牌也是，警局的門口也還亮著微弱的燈光。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mN43nrUc

我揉了揉太陽穴和乾癢的眼睛，雙腳灌了鉛似的使不上勁，一步一個腳印的，我走到了警局門口。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w5dyTauL

那裡的玻璃門敞亮，打開了，一切都要結束了，我對自己說。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BiC8T0x6

我殺了人。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GACid4te

我掐死了我的父親。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zTb6yWid

我對著裡面那位警官說，言罷，我跪下，終究是忍不住，放聲慟哭，眼淚撲簌撲簌的往下落，打溼了面前人的黑色皮鞋，水珠從那皮製的鞋緣下滑，滑進了時間打開的縫隙。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3dh3PvXtd

「以後爸爸老了，你也會這樣照顧我嗎？」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AyabRtsV

我會的，不管你生多麼大的病。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yWkMlU1A

「真的嗎？」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SVS1xEmn

真的。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3HTZbl4m

「我不相信。」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T2KtyEM5

那我們拉勾吧！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ktQw80HE

夕陽照著，我的手勾上那嵌入厚繭的尾指，嘴上不清不楚的哼哼唧唧。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27cjMRJv

「打勾勾，蓋印章，說話要算數！」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QAKpGdNp

打勾勾，蓋印章，說話要算數。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0SnOZQ9nY

我這樣，還算數嗎？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glcqA4u9

我一輩子也不能忘記，那天金燦燦的陽光打在父親臉上，他看起來很幸福，老了以後最愛的人也在身旁，那可能是他的願望吧。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cbu3sMBo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天我們纏著的雙手，一隻小小白白的手，未退去的嬰兒肥留著，一隻老皮橫生，指節粗大的手，抹不掉的父愛亦留著，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兩隻不一樣的手，那樣子美好的湊成了一雙，令我難忘的那雙手。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uh95pYWF

「我愛你，對不起。」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iiwGaXB3

我也愛你，我也對不起。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75luINPy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hyPAPxkg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4UT5TFuMz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013PCzPt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rKLMLRyq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62ss5CTX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1SOn0PxJW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0hrdsS8Cw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MVyQ6J4m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k5ToiEvJ

4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1O8R7NOy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