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之路

油是滿的，這位醫生朋友的車上還放了加油站贈品的一箱水和急救箱，簡直完美。

根據我看末日類電影的經驗，藥品會是很重要的物資，所以在醫院裡我隨手抓了不少東西，但陳潾一看就說那都是沒用的小垃圾。

「我們要回去拿抗生素嗎？」

「醫院變成剛剛那樣，我才不想回去。而且你知道抗生素是做什麼的嗎？」

「可以救人嘛。」

陳潾又嘆了一口氣，好像我比世界末日更讓人來得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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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好公民，這時候應該要乖乖留在家中，等待政府的下一步指示。

但有看過活屍類電影的都知道，聽政府話的人，就是死最快的那一群。

我們朝著宜蘭的方向前進。

陳潾為我的及時救援感謝我，但其實我們能逃走是她的功勞。我本來還打算和她騎腳踏車回宜蘭咧。

我們前頭有一輛沒幾個乘客的公車，陳潾超越它，並問我：「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這種時候還能聊如此家常的話題，真不愧是未來要做外科醫生的女人，手術時就算地震，她操刀的手八成也不會抖一下。

「好久沒見面了，妳應該有看到我的限動吧？就是每天無所事事。因為疫情，我連咖啡廳都不能去，整天就關在家裡，胖了五公斤。」

「上次同學會我們都沒去。」

「對啊，剛好都有事。」我說謊，其實我是看到熟人太少才找藉口缺席的，「妳都在做什麼？」

陳潾說：「念書、考試。開始實習以後每天一大早就得起床，回家看看劇就兩點多了。」

「妳還有力氣看劇，厲害。」

「那是心靈依靠。」

「醫學系的生活果然很忙。」

「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她的話鋒又一轉。

「找糧食和武器吧。」

「武器是指槍嗎？」

「比較常見一點的，像是球棒或菜刀。弓箭也可以，我學過射箭。」

「真的！學多久？」

「三十分鐘。」

陳潾瞪著我，看起來想要給我一巴掌。

「沒辦法，我沒抽中進射箭社啊，只有迎新的時候去玩。」

「你大學四年到底在做什麼！」

「一般人在大學又不會特別去學打活屍。」我發牢騷。

「正常的東西你也沒學吧。」

「被妳猜中了。」

「你高中時很認真的啊，怎麼現在變這樣。」

「這句話我聽很多人說過了。」我說。「但是我有找工作喔，從四月就開始找了。」

「那你找到了嗎？」

「當然是沒有。不過要是我應徵上漫畫編輯，就也會在雙連那邊工作。」說不定下班後我們可以去喝一杯，互相抱怨今天工作上遇到的鳥事。

但是我投出去的履歷紛紛被已讀，連面試機會都沒有。唯一一次去面試，是一間很小的宗教性質出版社，面試官兇得很，把我的自傳批得一文不值。我是去自取其辱。

「你想進哪間出版社？」

我說了個名字。

「沒聽過。」

「欸，他們很有名，是妳不懂！」

「好，所以你面試沒上？」

「我根本沒被叫去面試。」

一陣靜默後，陳潾說：「不用急，不是每個人都一畢業就能找到工作。」

「剛好世界變成現在這樣，我也不用工作了。」

「你很沒志氣欸！」

「幹嘛反過來罵我啊。」我抱怨，然後說：「妳知道，我本來要當警察的。要是我當時進了警校，現在薪水就有六七萬。」

「對啊，可是你不喜歡。」

「我現在也沒有後悔。結果世界末日剛好來，爽。」

陳潾翻了個白眼。好久沒看到她的這個反應，忽然有點感動。高中時她幾乎天天白眼我。

「我本來想說要不要接其他人，可是仔細想想，大家不是回宜蘭，就是繼續唸研究所。」

大學畢業後，除了陳潾這種大學不只讀四年的學生，還有我這種自以為能在臺北混到一份工作的樂觀鬼，很多人都回家鄉了，或是出國、去外縣市繼續進修。

「你第一個想到的是我？」

「對啊，世界末日的時候，大家都愛醫生。」

陳潾又翻了個白眼。

她說：「你不是想著要回家嗎？」

「其實回家我還好欸。」

「不孝。」

「我跟家裡關係又不怎麼好。對喔，我們兩個家住很近，我一時忘記這件事了。」

陳潾無言幾秒，說：「我還以為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找我。」

「哈哈，不是欸。只是因為妳是未來的醫生。」

「害我還感動了一下，想說你第一個想到要救我。」

「其實要是妳不說，我本來是想帶妳躲去我家。臺北的家。臺北有鐵門，活屍很難闖進來。臺灣得天獨厚的優勢。附近又有超市。」

「宜蘭比較安全吧，我覺得。」陳潾說。

「我們住的那邊人少，所以大概是吧。但我家有落地窗欸，會不會直接被打破？但是比照颱風天的防護，說不定可以撐住？」

「你也可以來我家。」陳潾提議。

「我猜大家都覺自己家最安全，都想待在習慣的地方。」

「是沒錯。」

「就回去看看誰家沒被入侵再決定吧。」

陳潾抿起嘴唇。

我好像說錯話了。

「我們的反應是不是有點太冷靜？」想了想，我問。

「我覺得是你的原因。」

「妳還能冷靜地開車，絕對是妳的問題。」用問題這個詞好像怪怪的。

「我本來很緊張，差點哭出來，但是看到你，就被你的冷靜感染了。」陳潾說。

「妳不覺得我現在很神經質嗎？妳看，我的手還在抖。」

「我在開車，不能看。」陳潾說：「你好像對現在的狀況無所謂，在醫院時就是。大家都尖叫著逃跑，但你卻拿出一把很詭異的木劍打回去。」

「那是我的中二心作祟。」

「我在你臉上也看不到緊張的表情，你表現得好像我們只是回個家。」

「事實也差不多。老實說，要回家這件事還讓我比較緊張。」

陳潾輕笑，「害我有點羨慕你的大條神經。」

「在家裡被關幾個月，對我來說外面有沒有世界末日都差不多。」

「你每天在家到底在幹嘛啊？」

「妳問過了啊，我就打電動、看劇、畫漫畫。」

「你還是想要成為漫畫家？」

「妳還記得我說過這件事喔？其他人都忘了。我是認真想要當漫畫家，不過畫得也真的是很爛。連我媽都懶得看完我畫的漫畫，真的夠無聊。」

「我看過覺得還可以啊。」

「騙鬼，妳第一次看玩明明就問我要不要轉寫小說，因為我畫太醜。」

「我是覺得主角滿醜的沒錯。」

「妳知道以前我們大家討論過，覺得妳唯一也最大的缺點就是嘴巴很毒嗎？」

陳潾笑了，感覺放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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