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怎可能與殺人相提並論？
高辛不明白張輕玉為何說出這麼荒謬的話。他說服自己：這是青春期躁動的荷爾蒙作祟，兼且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惹輕輕傷心了，這才說了未經深思的傷人話語。
不必較真。
但他伸手替張輕玉拭去眼淚的時候，仍感到隱隱的刺痛，像有玫瑰的刺扎入心頭的嫩肉。
沒關係，相愛哪有不受傷的。高辛抱住懷裡身體顫抖的少年，撫摸他柔軟的髮絲。
愛是恆久。只要忍耐，一切會好起來，恢復到幸福美滿的狀態。
然而那些樂觀的設想全部落空。
他年少的戀人說出那句令人費解的話之後，就從溫柔體貼的完美情人變成一面冰冷的銅牆鐵壁。
無論是限量版球鞋、米芝蓮餐廳的美味佳餚、還是包下水族館的浪漫約會，都無法換來一絲真心的笑容。張輕玉日漸沉默，蒼白得像褪色的幽靈，喉嚨裏只會發出單音字。
啊。嗯。好。
並非敷衍，而得真的說不出更長的話了，單只一個字就榨乾了他所有說話的慾望。
便是水族館那樣美麗的藍也不能滋養半分表達的念頭。張輕玉只是安靜地看著那頭飄浮遊蕩的水母，依舊緘默。幽藍的光紋在他的臉上蕩開，平滑的巨大玻璃幕牆上浮著兩人顏色淺淡的身影。
空靈靜謐的背景樂中，高辛挽著他的手臂，有那麼一刻恍惚間分不清到底自己挽著的是人還是玻璃上的影子，便拉他過來緊抱在懷裡。
「你可以笑一笑嗎？」
高辛的聲音在空曠的水族館房間裏迴盪，不安的緊繃尾音在玻璃上碰撞反彈。水母們彷彿因這句話受驚，紛紛游走，飄帶似的觸手消隱於陰影中。
懷裡的少年抬起臉看著他，然後遵從了他的要求。高辛無法以言語表達他有多麼後悔作出那個請求；在那一刻，他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一敗塗地，真的無能到淪落到要向外人求解的地步。
「——與其毫無頭緒地付出，不如試著問問看，他想要甚麼？」這是溫醫生的建言。
他這樣詢問之後，張輕玉歪著頭看他，臉上一片空白。高辛耐心地握住他的手，溫柔地追問：「你到底想要甚麼呢？我甚麼都願意為你做。」
張輕玉露出困惑且惶恐的表情，眉頭稍蹙，像承接別人推諉的過錯的孩子，小聲地說：
「......沒有。」
雖然仍然得不到答案，但高辛從中得到啟發：大抵是那些浪漫手段沒有切實地考慮過張輕玉的想法喜好，所以收效甚微。於是他重新訂製策略，細細回想張輕玉喜怒哀樂的時刻。
輕輕是喜歡布偶的。
彩旗飄揚的樂園裏，少年抱著棕色泰迪熊喜極而泣的畫面記憶猶新。於是高辛千挑萬選，相中了一隻笑容憨傻的鬈毛泰迪熊；嫌它脖子上的紅布領結老氣，便買了黃色緞帶，親手繫了蝴蝶結替換。
這一份可愛得無可挑剔的禮物換來了張輕玉極度厭惡的表情。
「拿走。」少年面容扭曲，撇過頭，然後轉過身背對他，一邊肩膀靠著牆，雙手緊捂著臉，顫抖的聲音自指縫間漏出：「拿走，拿走！你為甚麼給我這個？你是故意的嗎？」
故意甚麼？
高辛手足無措，不懂這質問是甚麼意思，也不明白他為何激動得連自己上前道歉擁抱都要推開。
為甚麼之前那麼喜歡，現在卻那麼厭惡？為甚麼？
高辛惘然地看著倚著牆開始哭泣的少年，濃濃的酸楚感湧上心頭。手指一鬆，泰迪熊就落到地上，笑臉沾塵。
看著張輕玉因為一隻布偶哭的樣子，他莫名地想起上一回說起芷儀的貓死了的事情。
那時候，輕輕提起這件事的口吻多麼雲淡風輕。自己殺死了貓，也殺了輕輕的一段重要的友情。輕輕沒有流一滴眼淚，沒有露出一絲悲傷憤怒，那麼平靜溫和地擁抱他。
其實當時那副平靜的樣子底下，是不是掩藏著現在這副崩潰痛哭的模樣？
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胸口，肋骨一沉，壓進心臟，碎裂的骨頭刺入血肉器官裏頭，連呼吸都隱隱帶著血腥味。
他不禁捂住胸口咳嗽了一陣，喘順了氣，突然說：
「我們養一隻貓。」
話音剛落，他自己也感到訝異，不知道這句話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張輕玉手肘抵著牆借力，慢慢站直，怔怔地看著他。
高辛與他沾了淚花的眼睛對視，突然覺得這是一個絕妙的想法。他踏前，靠近到能擁抱的距離，輕聲說：「我們養一隻貓，一起照顧牠，好不好？」
張輕玉用手背擦了擦臉，仰起臉，用滿佈紅絲的眼睛看著高辛，冷笑一聲。
「所以你是要我看著你在我面前死掉，然後再獨自看著那隻貓在我面前一天天慢慢老死？」他蒼白的臉上泛著病態的紅暈，笑顏艷得詭異。
「你還嫌對我不夠殘忍嗎？」
高辛無法呼吸。彷彿身周的空氣都以少年鬼魅般的笑容為錨點向內壓縮，四面的牆扭曲著往內坍塌，壓死他這個肉體凡胎。挫敗與無力感滋生出熊熊燃燒的毀滅慾：只要掐死這個讓自己心碎的人、只要毀滅他、殺了他，一切痛苦都會迎刃而解。
殺、死、他！
可是發抖的手指碰到張輕玉的脖子的時候，所有暴虐的力量如退潮的海水一樣散去。最後指尖只是輕輕觸碰一下頸側，然後沿著頸線滑落，以溫和的力度按住少年單薄的肩膀。
強行將所有狂暴能量吞斂入心底的暗箱的那瞬間，像反手往自己心臟狠狠捅了一刀，痛到好像死了一遍。
一個熟悉的問句朦朦朧朧地在腦海裏一字一字浮現，從頭到尾逐漸清晰。
「......沒關係。」高辛雙手按著張輕玉的肩，聲音像摻了沙礫，啞得不成樣子：「那就不養。」
愛人怎可能與殺人相提並論？
高辛隱約獲得了一個無法言喻，也無法接受的答案。
他拒絕深思。
但這個沒有具體字眼的答案像來自異星的植物，長出佈滿尖刺的藤蔓纏住他的身軀寄生。夜深時候，它吸納陰影長出繁茂的巨大枝葉，沉甸甸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明明累得睜不開眼睛，卻整夜、整夜失眠。
他一貫遵循不在疲憊的時候做任何決定的原則。但或許正是太累了，所以才會違反自己的規則。凌晨時自床頭櫃上拿起螢幕亮起的手機，查看了那條兩點十三分來自小暄的訊息之後，他在兩點十四分傳出了馬上令自己後悔的答覆。
好，老地方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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