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80 沙漏

高辛正握住張輕玉的腳腕替他脫襪子，聞言一頓。襪子正褪到一半，彈性布料卡在少年的右腳前掌，露出凸起的圓潤腳踝骨與足背。淡青的靜脈在足背上蜿蜒了一段又隱沒在皮肉之下，像地圖上消失的密道。

「怎麼鬧翻了？」高辛問，慢慢扯下襪子，放開他的腳腕。

張輕玉垂下腳，雙腿縮到椅子內側，小腿抵著椅腿，足尖點地。

「大概是因為芷儀家的貓死了吧。」

高辛仍半蹲在地，抬頭看坐在餐桌前做功課的張輕玉。少年垂眼看紙上的題目，兩根手指夾著原子筆左右晃動，眉頭苦惱地擰著。

靜默。客廳安靜下來，只有筆芯在筆桿裏頭規律地晃動碰撞筆管的細微聲音，啪搭啪搭，啪搭啪搭。持續了一陣之後，這聲音兀然終止。

高辛頓時胸口微微一抽。張輕玉的視線不知何時從作業簿上移開了，正微微側過頭，一雙漆黑的眼正直直盯著他。

「芷儀家的貓死了嗎？」高辛迎上他的注視，語氣平穩得不像疑問句。

他很清楚那隻貓是怎麼死的。在張輕玉逃家的第十天，那個姓楊的女孩子去了警察局報案，給他找麻煩。所以他給了她小小的教訓。

那隻貓從七樓摔了下去。

「嗯。」張輕玉複又低頭看著作業簿，「我以為她舉報我的事情，去質問她，她反過來向我質問貓的事情，吵完架就翻臉了。」

他好像只是順口一提生活的軼事，並不期待高辛應答，繼續安靜地低頭解題。

高辛緩緩站起身，感覺到胸口深處像是有甚麼東西逐漸龜裂碎開，低溫的火從裂開的口子冒出來，火舌燎著裂縫，輕輕地舔他的心，不燙，只是有些癢。

這種感覺很陌生。

「我可以補償她。」

張輕玉筆尖頓了一頓，頭也沒抬道：「算了吧。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將那隻陪了她七年的貓還給她啊。」

高辛啞然。

「沒關係。節省下陪朋友的時間，剛好可以拿來陪你。」張輕玉擱下筆，拿起塗改帶，用白色覆蓋自己的筆跡，平靜地道：「這樣很好。」

胸腔又熟悉地撕痛起來，高辛開始止不住地咳嗽。張輕玉要起身扶他，他按住少年的肩阻止，捂住嘴別過臉咳了一陣，順過氣來才再次轉過頭面對張輕玉。

遠空有浮雲飄過，自天空照過來的光變得朦朧。杏黃的柔光如一汪溫吞地泡著張輕玉的蜜糖水，憂愁地擰起的眉、深深凝望自己的眼彷彿沾滿清淡的甜香。

低溫的火焰完全裹住高辛的心臟，溫柔地燒。整顆心臟都在癢痛，欲翻滾起來撲滅火焰卻卡在胸腔裏動彈不得。高辛捂住胸口試圖抗衡這種微妙的感覺時，終於弄懂這感覺是甚麼。

是羞愧。

「你還好嗎？」張輕玉看著監護人，輕聲問。下一刻，他就驟不及防地被抱住，額頭撞到高辛的肩骨上。手裏的塗改帶沒拿穩，啪搭一聲磕到桌邊，又啪搭一聲摔到地面。

環住他的臂膀抱得很緊，卻沒有弄痛他。張輕玉慢慢抬起雙手回抱高辛，安靜地依在監護人懷裡，耳朵貼住他的胸膛，細細傾聽。

怦、怦、怦、怦，心跳有些急。

張輕玉輕拍高辛的背，溫柔地安撫他不安的心。

明明該被安慰的孩子卻反過來安慰大人。高辛也不知是該好笑還是該心酸，手臂勒緊少年的腰一下，佯作威脅道：「不准哄我。明明是我要哄你。」

少年呆呆地抬頭，乖巧地住了手，一雙清澈濕潤的眼睛凝視著自己的監護人，眼神純良得讓高辛疑心自己抱住的是一隻初生的鹿，不知恨、也不知怨。

「......你有沒有甚麼想要的東西？」最後一個字剛說出口，高辛就更覺慚愧。

輕輕的溫柔寬厚是那樣高貴，而他貧乏得沒有等價之物可以回報，只能淪落到問出這種膚淺問題的地步。

張輕玉怔怔地思索了一陣。在高辛以為他會搖頭的時候，少年突然伸出手臂纏在高辛的頸上，臉抵得很近。

「我想知道，」少年纖細的睫毛輕輕地扇動，那雙清澈的眼眸凝望著他，把他的倒影刻印到瞳孔深處。「江嘉蕙的死，是不是孫銘做的？」

這個驟不及防的問題像一記悶棍，敲得高辛心底一震。喜怒不形於色的深厚修養讓他沒有流露絲毫動搖，提出合情合理的詢問：「為甚麼覺得和他有關？」

張輕玉閉上眼。在餐廳吃飯那一晚的記憶歷歷在目。

喝甚麼？自己接過孫銘的零錢，沒好氣地問。

檸檬紅茶吧。孫銘那張鼻青臉腫的臉咧嘴一笑，在燈影昏昧的夜裡顯得那麼滑稽。

便宜你了，我請你喝。

爾後，那張背面寫著「救我」的便利店單據在腦海浮現，單據正面的售出物件正是，檸檬紅茶。

「不重要。」張輕玉睜眼，定定地瞧著高辛問：「到底是不是？」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驟然尖銳的眼神如針一樣刺穿高辛，模樣和剛才那溫良無害的孩子判若兩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高辛試圖安撫他，抬手輕點他的眉毛，溫和地問：「你知道了，會怎麼樣？」

張輕玉沒有回答高辛，而是攬住高辛的後腦，又逼近一些，鼻尖幾乎貼上高辛的臉頰，咄咄逼人。

「回答我。」

少年的眉眼裏有暗色的火焰扭曲灼燒，那種尋找焚毀目標的暴戾眼神實在太過熟悉——高辛看見了年少時對父親拔槍相向的自己。

在這個溫柔善良的少年身上見到自己的影子令高辛不寒而慄的同時，讓他突然真正明白了江嘉蕙的死之於張輕玉的意義。

那不僅是戀慕者被殺的悲痛。是希望被殘忍地毀滅的漆黑絕望，是賴以維生的美好信念被摧毀的巨大仇恨。江嘉蕙之死至於輕輕，如同母親之死之於他，是靈魂的潰爛。

我怎麼可以讓你變成我這個樣子？

高辛凝望著張輕玉滿溢戾氣的雙眼，握住他的雙手，搭在自己的脖子上。

「是我。」

張輕玉臉上的表情凝滯一瞬。

「是我殺了江嘉蕙。」高辛拉著少年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誠摯地告解：「那時我怕你恨我，所以不敢承認。」

少年的眼神在高辛臉上緩慢地游移，彷彿在尋找破綻的蛛絲馬跡。

「我不信。」

高辛按著他的手，用勁收緊，用無比篤定的語氣重複道：

「是我。」

張輕玉不自覺地隨著他的動作扼住他的頸，手掌壓住他的氣管，感覺到脈搏用力地抵著掌心跳動。

「對不起。」

道歉說出口的瞬間，高辛頸上的束縛猛然收緊，少年直視他的那雙眼睛漆黑無光，如同幽冥的死水般映著高辛蒼白的影子。

高辛嗆咳幾聲，克制住反抗的本能反應，伸手貼住張輕玉的臉，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

「對、不起......」

壓在喉嚨上的勁力不過片刻就鬆開。

張輕玉放開高辛，在椅子上抱住膝蓋縮成一團，沒有哭，只是無聲地發抖，像一隻受傷的刺蝟。

高辛感應到劇烈的情緒從他的內核深處如同地震波幅般擴散出來，只覺自己也經歷著那地動山搖的浩劫，一樣倉皇，一樣恐懼。

對不起。高辛緊緊抱住他單薄的身體，想說些更柔軟的話，但終究只能用嘶啞的嗓音反覆地道歉懺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下午蜜金的日光祥和得像教堂天窗裏投下的聖光。在這溫暖的光裏相擁，彷彿任何血肉淋漓的傷口都能得以療癒，任何背叛都可以寬宥。

高辛懷裡的少年漸漸平靜下來，仰起臉，日光照在他秀氣的臉龐上，在他眼眸裏凝結成熔金。

「你真是仗著我無論如何都不忍心離開你，甚麼都敢說啊。」張輕玉捏著高辛的下巴，唇角微彎，似笑非笑。

「輕輕......」高辛剛張口想說甚麼，下一秒倏然失了聲。

因為張輕玉忽然湊上去吻他。

像一朵珍貴的花落在高辛唇上，軟嫩的花瓣捲曲著含住唇瓣，盛開得那麼柔弱。高辛放輕了呼吸，生怕驚擾，甚至不敢抬手去抱張輕玉，只是克制地、被動地接受這個很淺的吻。

明明只有幾秒，但感覺時間悠久得彷彿世上的花全都敗落又綻放過幾輪；到少年放開他抽身後退，高辛才從那種萬花盛放的美妙感覺中回過神來。

「我以為你很不喜歡......這些。」高辛伸手觸碰自己的唇，聲音有些沙啞。

「可你很喜歡，不是嗎？」張輕玉垂下眼微微一笑：「謝謝你對我誠實。」他輕推高辛的胸膛，掙脫懷抱下地。

「我要回房間讀書了。」

張輕玉將餐桌上的作業簿與文具收到地上的書包裏，然後拽住書包的背帶，像拖米袋一樣拖向自己的房間。

轉身的時候，他感受到溫暖的夕陽霞光與高辛的目光交融，從後方戀戀不捨地纏繞他的背脊。明明是濃烈甜美如同果酒的愛意，卻只是抵著皮膚流開，卻沒有一滴流到心裏。

僅能認知到那溫度與觸感，嚐不到半點味道的感覺平白讓人感到加倍的空虛。

張輕玉面向昏昧的走廊，拖著書包一步步走進陰影裏，竟有種沿著光滑玻璃往上攀爬的脫力感。身體裏的心力如同流沙般剝離，順著傾斜的玻璃壁幕潺潺的往下流。

是沙漏。

昏暗的走廊與光明的客廳是沙漏的兩端。沙漏傾斜，張輕玉心裏所有的幸福快樂一點一滴地溜走，流到另一端，盈滿高辛的胸懷。

幸福只有這麼多。都流到一頭了，另一邊必然一無所有。但只要一直反覆顛倒沙漏，難免會有種沙子無窮無盡的錯覺，好像只要一直流動、一直流動，幸福就是無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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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輕玉關上房門。他疲倦得連坐上椅子的力氣都沒有，靠著書櫃坐到地面上，抱著書包，感覺自己枯乾成一具空有皮囊的軀殼。

他的額頭抵著書包柔軟的面料，雙手在晦暗中摸索著拉開書包拉鍊，尋到最薄的那個文件夾，小心地取出裡面唯一一張紙。

嶄新的紙張沙沙地在手中柔軟地彎曲，他知道上面沒有一絲一毫摺痕，也清楚地記得上面的每一個字。

只是越是珍貴，就更需要為承諾而犧牲。

張輕玉收攏拳頭，將這張紙揉成紙團。聽到紙張發出沙沙地皺緊的聲音，彷彿自己的筋骨也隨之碎掉。卻有一種扭曲的幸福在錯筋碎骨的痛楚間詭異地膨脹，讓他產生幻覺，彷彿只要依靠疼痛而生的幸福自給自足，就可以堅持六年。

他需要我，我沒有時間留給其他東西。張輕玉對自己說，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揚手一拋。

紙團撞在垃圾桶邊緣上，然後咚的一聲落到底。像許願池白白吃掉金幣般，垃圾桶吃掉渺小的祭品，卻並不會滿足他一廂情願的願望，賜予他無限的力量去投喂那胃口貪婪的沙漏底部。

他開始慢慢地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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