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愛人的方式大概都有些不同。而張輕玉覺得，高辛愛人最高層次的型態是恩赦。
即使那麼殘忍地往他心口捅一刀、即使他下意識的反應是要用暴力報復自己所受的傷害，那一下拳頭也沒有落在張輕玉身上，而是狠狠砸在後座椅背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因生存本能作祟，張輕玉尾椎竄出一陣顫栗電流，渾身緊繃，準備抵禦攻擊或逃跑。
但高辛只是撐著椅背，十分克制地一動不動。張輕玉等了等，看他沒有掐自己脖子或扇巴掌的意思，便慢慢放鬆緊繃的肌肉，安然坐著，甚至毫無敬畏之心地覺察到監護人籠罩自己的影子在微微顫抖。
黑夜中唯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過了五分鐘之後，高辛沉默地起身坐到司機座上，發動車子，像個可靠沉穩的監護人一樣開車送了張輕玉回家。
一路無言，唯引擎低低嗡鳴。
高辛克盡己任送張輕玉到家門之後，並沒有一同入室，而是放手任由大門關上，背影壓成一條縫，最後消失在門縫中。
張輕玉面向漆黑的偌大客廳，聽著背後大門轟然閉合，僵立半晌，心底突然湧上一種被入棺封墓的荒謬恐慌。他匆匆踢掉鞋子，像怕黑的小孩子般慌慌張張地拔腿跑過幽黑的走廊，衝進自己的房間用力關上門。
碰。
那扇門在門框裏震動一下。頃刻，門底的縫隙漏出了一線光，如利刃般劃破走廊的暗色，徹夜不熄。晨曦到來時，那一線光又悄無聲息地融入到濛濛的晨光裏。
一夜過去，複又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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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沒有回家。
只要一直奔波勞碌，空蕩蕩的家並不那麼難以忍受。十六歲少年的生活裏恰巧有很多能夠佔用時間的事。
坐在學校的桌子前，中文課本光滑的紙頁空白處反射著耀目的陽光，「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的黑字也鍍上金色亮澤；咀嚼完《山居秋暝》的灑脫意境，三角形和圓形交疊的線條便纏上手腕，書寫sin cos tan時墨水沾上指尖；用濕紙巾擦去污漬之後，展開手指搭上黑白琴鍵，輕輕重重地按壓，柔美的旋律潺潺地流成蜿蜒河溪。
讀書、社交、彈琴。他放縱樁樁件件的事耗盡白日，深夜才不得不返回空寂的家。拖著疲憊的身軀栽倒在床上、窩進柔軟的被子時，以為自己累得能立即睡著，閉上眼時卻總是陷入虛無的空洞裏。
或許是因為夜晚失去了聲音。
沒有半夜隱隱約約的咳嗽聲，沒有拖鞋趿拉趿拉的足音，也沒有隔壁房間燈光開關啪搭的脆響。
失去了聲音的指引，日常微妙地失序，無法按部就班地圓滿收結。在未能入夢之時，張輕玉的靈魂在完全的寂靜中柔軟地飄，如同水母軟若無骨地在黑色的深海漂浮，不知方向，惘然若失。
在高辛消失的第十二夜，這種浮浮沉沉不上不下的迷失感覺讓張輕玉自以為的遊刃有餘開始破碎。
實在無法忍受了。
他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始終輾轉反側，不得不摸黑下床，尋到放在書桌上的手機。按亮屏幕，在炫目的光裏瞇著眼找出通訊軟件裏置頂的那列，鼓起勇氣飛快地輸入兩個字，不允許自己多想一秒就按下發送。
「在哪」。
這兩字像輕飄飄的紙飛機一樣魯莽地飛出去，衝入夜晚無限的縱深裏，帶不回半絲回音。
手機屏幕反覆亮起又暗下，灰色的雙勾仍舊沒有變藍。張輕玉撥出電話。聽著單調的忙音，無端地想起逃離家門那晚，手裏的這部手機曾被他不假思索地丟棄，再次回到手上開機時才見到那一連串急切的訊息與未接來電。
如今他的思念或許也在某個骯髒的垃圾桶裏低鳴呢。
活該！
張輕玉掛斷電話，將手機壓到枕頭底。他翻過身面朝下，手臂緊緊扣住床褥邊緣，臉壓在床單上，直到窒息感累積到不可忍受的地步才爬起身。
跪坐在床上時有幾分暈眩。周遭的夜晚水液般晃動，過了片刻才安定下來，然而心卻仍然在往下失重跌墜。
張輕玉搖搖晃晃地踩到冰涼的地板上，心中朦朦朧朧地覺得要尋找某些東西來止住下墜。
要找甚麼呢？天高地廣世界無垠，單憑一雙腿，即便奔跑到天亮，磨破腳底，也不可能在茫茫人海裏找到一個潛入陰影的人。
那樣太愚蠢了。
反正也想不出辦法，張輕玉放任自己跟隨渾沌的直覺，在走廊上一步一步摸黑走入書房，開燈，走近那列緊閉的抽屜。拉出第二個抽屜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可以找甚麼。
小安。小安可能知道那個人在哪裡——甚或他可能現在就和小安在一起。
乒乒乓乓，翻箱倒櫃。書桌的上面三個抽屜都是一些枯燥乏味的公事文件，到最底下的抽屜才尋到有私人色彩的東西：一疊摺疊整齊的綠色醫院診療單，和長方的樸素鐵盒子。舉起晃動一下，盒子裏面發出悶悶的碰撞聲。
盒子不像是高辛會樂見他打開的東西，裏面也並不像會有小安的聯絡方法。
但他還是打開了這個盒子。
很熟悉的冷冽雪松香氣撲面而來，緩緩在空氣中逸散。
張輕玉愣住，撥開一列空煙盒，找出香氣的來源：一個小巧的玻璃瓶。裡頭透明的淺青液體只剩下一點，隨著手掌的動向微微傾斜流動。瓶身上鍍銀的字已掉了些漆，但仍然能分辨出是個「辛」字。
煙盒旁邊，是用麻繩仔細地綁成幾疊的信和明信片。張輕玉沒有解開繩結草草翻過，見到兩種筆跡，兩種落款。一個是「辛」，一個是「煦」。
日期是二十年前。
張輕玉默默心算出那時的高辛大概二十出頭，大腦頓時卡住。他一直幼稚地認為高辛生來就是如今這副沉穩狠辣的老練大人模樣，無法想像一個只比自己大幾歲的高辛是甚麼樣子。
其實他不必靠自己的幻想，因為鐵盒底部有一本厚厚的相冊。
少年腦海中浮現強烈的預感：高辛絕對不會樂見他打開這個盒子。
偷看別人的秘密，也確實屬於很不應該做的事情。
在書房淡漠的白燈之下，盒子散發著陳舊秘密獨有的馥鬱香氣，引誘少年撥開沙土，發掘深藏在煙塵之中的故事。它或許無法牽引他找到現在消失無蹤的高辛，卻能指引他尋到年少的高辛。
張輕玉終究無法抵抗這個誘惑。他慢慢將鐵盒放在地上，然後曲膝跪坐，將盒子裏的物件一一挪開，雙手捧起盒底的橘色相冊，翻開，潛入泛黃的時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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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輕玉不知道自己為何沒聽到外頭大門的動靜，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錯失那一串漸近的足音。
可能是探尋秘密太過消耗心力了。他看完相冊、捧著第十二封信細細閱讀高辛秀雅的筆跡時，神智已經有些模糊。睏意已濃厚得讓他無法靠自己的意志坐著，背脊不得不靠著牆壁。
阿煦，我還是不敢去看我媽媽的墓。我時常想起她的血濺到臉上的感覺。她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要拋棄我，死之後只會更加決絕吧？
他瞇起眼睛讀了幾遍那些字句，仍無法真切地理解那些理應是驚心動魄的語意，卻偏執地不願意停止，反覆地來回讀。
「你在做甚麼？」
這句低沉的話語如驚雷一樣炸醒張輕玉。他猛然抬頭，睜大眼睛。
高辛站在書房門口，面沉如水，眼神如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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