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多瑙河的歡快旋律響徹公園。在游樂設施上玩兵捉賊的小孩子們大呼小叫，一窩蜂拉扯著自家大人去雪糕車前面排隊。本來擠滿人的滑梯、吊環、鞦韆等瞬間冷清下來，過了片刻，一小群麻雀從上方的樹影裏飛下來，聚集在滑梯的平台上，啄食小孩子們留下的薯片碎塊。
游樂場一旁的幾株大葉榕撐開偌大的蔭傘遮擋大半個天空，深綠的影子籠罩著坐在長椅上的兩人。青綠樹蔭間閃動金色陽光，偶爾光的鱗片落到樹蔭下，掠過少年的額角，又消失在碧綠的影子裏。
高辛問：「吃不下了？」
張輕玉低頭看著手中還剩下大半的白色軟雪糕，不語，又抬頭去觀察在滑梯上蹦跳的麻雀。
走了一個多小時、找遍三四個地點才找到的雪糕看來並不合他的心意，他吃了幾口之後就沒再動過。
時近中午，氣溫漸升，便是在樹蔭底下也有些熱。
一滴汗從張輕玉的鬢邊滑落，垂直淌過他的臉頰。雪糕也冒汗，粘稠的液體突破甜筒邊緣的防綫，順著圓筒的斜坡淌落，沾上少年的手指，流過他的指縫，滴落在地面光滑的石磚上。
滴答。
「如果不想吃就丟掉吧，不必勉强。」高辛伸出手。
張輕玉轉過了臉，沒有理他，像個小孩子一樣笨拙地舔手指。雪糕繼續融化，白色的液體沾到少年米灰色的褲子上。高辛從口袋裏取出紙巾想幫忙擦乾净，張輕玉卻不領情，推開他的手臂，推搡中手中的甜筒傾斜，半融的雪糕頓時都滑到地上。
少年看一眼手中空了大半的雪糕筒，又低頭看一眼地上的那灘，明顯更加不高興了，嘴唇緊抿，低下頭去不讓高辛看自己的表情。
高辛無奈地嘆氣，蹲下，用紙巾擦去地面上融化的雪糕：「我去買另一個給你？」
不遠處的蹺蹺板上擱著一架兀自運轉著的肥皂泡機，圓圓的肥皂泡從機口飛出，流轉著絢爛的夢幻色彩，乘著風飄過來，有些泡泡被低垂的葉子刺破。
啵。
微量的肥皂水濺到高辛的肩膀上。還蹲在地上的他皺眉，又抽出另一張紙巾打算擦拭被濺到的地方時，卻發現蹲著的角度可以看到張輕玉紅了眼眶，頓時一愣。
「輕輕，」大人蹲在地上，稍稍仰頭看著張輕玉問：「你爲什麽不開心？」
情緒被叫破似乎讓張輕玉感到十分難堪。他用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強自壓抑翻湧的情緒，沒有回答高辛的問題。
他這副脆弱的樣子讓高辛也難過起來，伸手溫柔地搭在他膝蓋上。
「是我説錯話了嗎？」高辛柔聲說。「還是我做錯了甚麼？」
清涼的風湧來，藍色多瑙河明快的旋律與孩童們的笑聲被頭頂沙沙的枝葉摩挲聲淹沒。
這一陣風止息時，張輕玉才放下捂住眼睛的手。他的眼睛已經不紅了，只是說話的尾音帶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與你無關。」
「那是爲什麽呢？」高辛詢問。
大人認真的凝視讓張輕玉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睛，似笑非笑，口吻滿是戾氣：「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就當成全都是你的錯好了。」
麻雀不知道被什麽東西驚擾，紛紛從滑梯振翅飛走，栖在兩人頭頂的枝頭上， 它們躍動的影子交錯投下，映得高辛的臉一陣明一陣暗。
高辛蹲在地上，握住他的手，輕聲說：「對不起。」
張輕玉沒料到他當真會道歉，怔愣片刻，垂下眼睛，沒有甩開他的手。
麻雀躲在看不見的濃蔭裡啼叫，吱吱喳喳的清脆叫聲此起彼落。
一顆彩虹色的肥皂泡輕盈地飄過來，撞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爆破。
啵。
肥皂水沾在皮膚上，微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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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公園坐了一會便回了家。或許是高辛名不正言不順的道歉讓張輕玉感到虧欠，雖然仍舊對高辛不瞅不睬，午餐時間卻總算是肯坐在餐桌前吃飯，叫高辛很是高興，特意做了張輕玉愛吃的飯菜：蜜糖燒雞翅、糖醋排骨、冰鎮芥蘭，樣樣都是精心調製，賣相精緻。
「晚餐有沒有甚麼想吃的？我做給你吃。」高辛微笑著道。
張輕玉置若罔聞，用筷子扒了一口飯，眼睛盯著離他最近的芥蘭。高辛將那碟芥蘭推過去，他反倒又不看，移開了視線。
高辛笑容一滯，耐著性子道：「你之前說過想吃皮焦一點的雞翅，我調整過火候，要嚐嚐嗎？」
張輕玉悶聲說了句「不要」，夾起碗邊的飯粒，很慢的咬著，然後擱下了筷子。
「好歹試一口。」
高辛便用筷子夾起一隻閃著蜜糖潤光的雞翅，遞向張輕玉的碗。張輕玉臉色一沉，用筷子推開快要在自己碗裡降落的雞翅。
啪。筷子相擊。
高辛的筷子沒夾穩，雞翅滑落，撞在張輕玉的碗邊，在桌子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掉在地上。
精心烹煮的飯菜被糟蹋，又低聲下氣受了大半天的氣，高辛難免有些惱，「咚」的一聲重重擱下飯碗，冷冷道：「怎麼樣？是不是又都是我的錯？」
張輕玉一僵。或許是自知理虧，他倒是沒再擺臉色，用紙巾撿起地上的雞翅放在桌面上，然後端坐在桌子前，侷促地低著頭，不敢對上高辛的視線，像被家長斥責的小孩子一樣惶然。
高辛意識到氣氛有些僵，放緩了語調：「多吃點飯，你吃太少了。」
張輕玉異常聽話地拿起飯碗，一口口把飯扒光，又吃完了高辛夾給他的菜和肉，低眉順目，好像收斂了渾身的倒刺，恢復了幾分從前乖巧溫順的樣子。
高辛只覺剛剛那一句斥責好像把張輕玉的小脾氣都嚇跑了，順心不少，又有些擔心剛剛語氣太重了，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安撫他，沉默地斟酌著言辭。
一時之間飯桌上安靜得有些尷尬，只餘下碗筷碰撞的叮叮聲響。
在高辛沉思間，對面的人慢慢站了起身。
「吃飽了？」高辛問完，下一瞬就覺得不妥。
張輕玉臉色青白，額頭冒著冷汗，往浴室的方向踉蹌走了幾步。還未待高辛起身過去攙扶他，他已經忍不了強烈的反胃感覺，扶著沙發，俯下身，一隻手捂住嘴巴嘔吐起來。手掌無法裝盛湧流的穢物，骯髒的液體流過他的指縫瀉在地板上。
心臟在胸腔裡頭怦怦亂跳，撞得肋骨生疼。張輕玉後退半步避開地上的嘔吐物，無力地倚著沙發坐到地上。渾身發冷、暈眩，外界的一切他都感知得不太分明，只知道監護人好像在自己身前移動，下意識地又往後縮，想找個角落躲起來，卻又無力移動。
你到底想怎麼樣？是不是又都是我的錯？
高辛森冷的話語像碩大的石頭迎頭壓落，將他的骨骼和血肉壓碎成稀里糊塗的一團醬。
試試看啊，再得寸進尺一點點，再張狂一點點，耗盡我施捨你的寬容，就不妨用手銬、扼頸、藤條、巴掌將你打回原形，變回那條可以被我輕鬆碾碎的可憐蟲。
被深深傷害的感覺如潮水一樣湧過來，瞬間沒頂。他掉進漩渦裡旋轉得頭暈目眩，困惑又恐懼地縮在沙發後面，為尋求能將靈魂定住的錨，用力抓住沙發的一角。
「......別碰......你髒。」
高辛的話語像隔了許多層紗一樣，朦朦朧朧，只有最後那個字像利劍一樣快狠準地貫穿了他。
劇痛。皮膚像糖果的包裝一樣被猛然撕開，裡面腐爛的、噁心的、扭動著蛆蟲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表露無遺。
臟。
我好髒，非常骯髒，都是因爲誰？
困惑至極，憤怒至極；委屈至極，憎恨至極。心跳聲震耳欲聾，一陣異樣的熱流迅速衝上頭腦；靈魂裡最嗜血、惡毒的想法濃縮成字句，帶著血腥氣從喉嚨衝出齒關。
「你這個肺癆鬼怎麼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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