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6 鼠患

深切驚悸。

張輕玉猛喘一口氣，從惡夢中驚醒。

房間很黑。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掉進了另一層濃黑惡夢中，於是屏息不動，等待恐怖的事情發生。

怦怦。怦怦。

一分鐘過去。夜晚很平靜。除了心跳聲之外，他聽見深夜行車的聲音，引擎聲在空蕩蕩的夜晚裡漸漸模糊遠去。

什麼都沒發生。

張輕玉垂下眼，手指用力抓住被角。惡夢催生的恐懼與壓抑感仍未完全散去，夢中的血腥味和冰涼皮膚的觸感仍如斯鮮明。

他放緩呼吸，平復略快的心跳。確認床另一邊的人仍安靜躺著後，他小心地用酸痛的手臂撐起身體。被子從身體上滑落，夜晚的涼意侵襲裸露皮膚。

好冷。

適才被折騰得太過激烈，每一個動作都使肌肉痠痛。他交錯雙手抱著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腳掌踩到冰冷的地面，步伐謹慎如覓食的貓。腳趾踢到一團衣物，他彎腰拾起，依稀分辨出襯衣質感，便小心穿上。

衣料展開，細微的窸窣聲在夜深人靜時格外鮮明。

手臂穿過袖子時，張輕玉才發現這件衣服尺寸過大，袖子長過手腕，下擺長及臀。

他穿錯了高辛的衣服。

雖有些懊惱，但他不想再走來走去尋找那件不知所蹤的上衣然後吵醒高辛，於是就這樣踮著腳走出臥室，去了廚房。

在黑暗中，張輕玉依賴記憶找到冰箱的位置，拿出牛奶盒，再在櫥櫃裡小心找出一隻馬克杯。為免牛奶瀉出，他只倒了半杯就放進微波爐裡加熱。

漆黑中，微波爐亮起暖橘光芒。透過玻璃他看見馬克杯在玻璃盤上旋轉，像一隻孤單的旋轉木馬，在冷寂的樂園裏自得其樂。

一圈，兩圈。他盯著旋轉的杯子發呆。杯中漸漸冒出裊裊霧氣。

叮。

正準備打開微波爐取出熱好的牛奶時，身後的廚房門被推開，清涼的風湧過來。張輕玉轉過身來，吶吶地道：

「......先生，我吵醒你了？」

微波爐的柔和光芒照亮少年不安的眉眼。不合身的白襯衣鬆垮垮地套在他單薄身板上，下擺蓋住半截大腿，一雙腿有些怕冷地緊緊貼合。長袖垂落，遮住手腕只堪堪露出手指頭。

幽暗廚房中，他站在燈光昏昧的微波爐旁邊惶然地看著高辛，模樣莫名地可憐。

「沒事。」穿著黑色睡袍的高辛表情平靜，沒有一絲責怪之意。「怎麼穿成這樣走來走去，會著涼。」

高辛朝他走過來，將一件外套抖開，從後面披到張輕玉肩上。在高辛的幫助下，他將手臂穿進袖管穿好了外套，乖巧如小孩。

「做惡夢了？」

高辛沒有就此打住，而是一顆顆替他扣上鈕扣。屬於成年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捏住圓潤鈕扣，將它套入另一邊衣襟的圈線中，動作緩慢且仔細。

張輕玉低下頭，心裡湧過複雜感覺。

「嗯。」

一顆又一顆，從最上到最下。

「又夢到車禍了？」高辛輕輕咳一聲，扣好最後一顆鈕扣，溫和地問。

張輕玉點頭，猶豫片刻，又搖頭。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

睫毛垂落，掩蓋清澈眼瞳。他說完這句就安靜下來，並無說下去的打算。

這種不完全順服的態度在張輕玉身上並不常見。高辛凝望他半晌，並沒有追問。他過去打開微波爐，取出杯子，說：「喝吧，牛奶快涼了。」

少年接過杯子，一手捏著杯耳，一手托著微燙的杯底，矜持地小口啜起來。

在他喝著熱牛奶的時候，高辛從廚櫃裡找出裝著藥丸的盒子，給自己倒了杯水，吞下藥丸。

張輕玉不知道高辛到底有什麼病。高辛服藥時沒避著他，但也沒告訴他自己的身體情況。

不知道也沒關系。他們既不是父子，也不是情人，最多算得上主人和寵物。張輕玉很清楚自己沒有立場去探問高辛的私事，於是維持沉默。

只要高辛在供養他讀大學之前不要死掉就好。這個想法浮現之後，張輕玉對自己的冷血有點罪惡感，又覺得其實自己並不是真的那樣想。

他到底想怎樣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喝完就漱口，不然會蛀牙。」高辛從紙巾盒裡抽出柔軟面紙，湊過來擦他沾了奶漬的唇，動作輕柔。「杯子我洗就好。回自己房間去睡吧。」

張輕玉恍神。

夜深寂寞，受到溫柔關顧的瞬間，他總是會有錯覺，以為自己是珍貴乾淨的小孩子，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到大人純粹的關愛。

真是可笑的幻覺。

張輕玉獨自躺在單人床上，終於放鬆下來。他面朝下趴在枕頭上，想起那些他不願意告訴高辛的夢。

孤兒院裏，狹小房間漆黑一片，空氣潮濕且帶著難聞的霉味。老鼠在床鋪底下竄動，發出細微窸窣聲。在下層床鋪的男孩在發燒，呼吸微弱。

「小玉，我好冷啊。」他虛弱地喚。「好冷。」

張輕玉爬落梯子，到下鋪握住他冰涼得像水鬼的手掌。男孩喘息半晌，用僅有的力氣握緊了他的手，慢慢安靜下來。

他坐在那裡，倦意漸漸上湧。在半夢半醒時，古怪的啃咬聲令他一悚。

喀喀喀。

一開始他以為是男孩在用手指敲擊床板發出怪聲作弄他，但男孩一動不動，像睡得很熟。

咯吱咯吱。

像堅硬的牙齒啃咬堅硬骨頭上的聲音，聽起來令人牙酸。

窸窸窣窣。

被子下面，男孩身上，有東西在動。

張輕玉不經思索地掀開了單薄的被子。

那是一隻老鼠。牠鑽進右腰側的血肉，拳頭大小的血洞深可見骨，牠已經咬到了白森森的盤骨，渾身皮毛都沾了黏答答的血液。牠停下動作，一雙黑亮的眼珠子冷酷地盯著張輕玉，鬍鬚上掛了一點肉末。

吱吱。

被發現的老鼠彎身從血洞裡叼起一大塊鮮血淋漓的東西，瞬間竄走。

血腥味湧入鼻腔。一聲尖叫被困在乾澀的喉嚨裡，沒能衝出齒關。張輕玉想掙開男孩的手逃到上鋪，但男孩此刻力氣大得古怪，緊緊抓住他的手不許他離開。

「小玉啊，我的腎被老鼠叼走了。」男孩氣若游絲的聲音飄進耳朵。「他們說你也是沒人要的大孩子。」

「下一個輪到你了。」

毛骨悚然。

老鼠在暗處竄動，似乎越來越多隻，聲音越來越響。張輕玉驚懼地將腳縮到床上，但已經有毛茸茸的東西爬到他小腿上。

吱吱——

然後就醒了。

張輕玉惘然地用手指在枕頭上畫圈，碾平皺痕。

他在高辛面前已經足夠卑微，不想再將這些秘密交託出去。再造之恩已經太過沉重，他不想再在那個男人頭上戴上救主的神聖冠冕。

他會低賤到死掉。

黑夜仍然平靜。他隱約聽到廚房那邊水流沖洗器皿的水聲，想起一切未發生之前，阿爸夜裡在廚房洗碗，媽媽在隔壁房間打開電腦校稿的夜晚。

兩個夜晚重合，平行流逝。他仿做自己是乾净珍貴的感覺，安靜地凝望歲月那一端的安穩幸福，闔上眼墜入濃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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