骯髒的雲霧在陰沉的灰色天空中翻滾流動，深深淺淺的陰影籠罩著天空之下的荒蕪曠野。
飽含濕意的空氣湧入鼻腔，幾乎有水珠在呼吸道凝結的錯覺。張輕玉仰躺在泥濘的地面上，睜眼，仰視著天空中厚重得幾乎要壓下來的雲層。沾了泥水的皮膚和頭髮黏糊得讓他噁心。
他艱難地爬起來，感覺到脖子有東西牽扯著，動一動，身後就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他回頭一看，有條鐵鏈從不遠處幾根殘破的生鏽欄杆上伸延過來，繫住他脖子上的東西——那是一個皮革項圈。
他像狗一樣被栓住了。
張輕玉狠狠扯了項圈幾下，皮革細小碎屑卡在指甲縫裏，但頸圈仍是牢牢套住他的脖子，鐵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死命與項圈撕扯俱是徒勞，最後他筋疲力盡，無計可施，只得坐在泥濘地裏喘息，呆呆地眺望。地平線是一條粗糙的炭筆線，一眼望過去，寸草不生的荒蕪死寂之地綿延到視線的盡頭。
壓抑得像噩夢。
一身泥腥的他靜靜地抱膝坐了許久，神智半是清醒半是昏沉。此處僅是夢境——這個隱約認知滑溜得像鯰魚，在腦海中滑來滑去，就是無法緊緊抓住，用以打破夢境。
灰色天空中，雲在流動，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也在移動。寬廣的天空之下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生靈，寂靜得幾乎能聽見雲捲風起的聲音。
枯坐。
倦，餓，冷。肉體慾望逐一侵襲，他無法滿足它們，便閉上眼忍耐。不知過了多久，耳朵聽見簌簌的衣料摩擦聲，和皮鞋踩踏水窪的濺水聲。
啪搭，啪搭。
那人不知從何處而來，走近，停在他跟前。
他睜開眼，仰頭看那人。
一襲黑色大衣披在男人的寬肩上，蒼白的臉帶些懨懨神情，居高臨下地看他，深邃的眼比天空還要陰沉，彷彿積壓了萬年塵埃與水汽的雲。他戴著黑色鹿皮手套的手裡握著一顆泛著光澤的紅艷蘋果，僅是看一眼，便能想像到咬下去的時候汁液會有多麼鮮甜美味。
好累，好餓，好冷。
想要他將黑色大衣披在我身上。
想要他手裡的蘋果。
想他解開我脖子上的項圈放我自由。
但張輕玉記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要求任何東西，於是抱著膝蓋，低頭，終究沒有說話。
「輕輕你看，」高辛說，「離了我，你過得連野狗都不如。」
張輕玉無言以對，只得將自己再抱緊一些。
高辛不介意衣擺沾上泥水，半蹲下來與他對視，露出淡淡的笑容，伸出手撫摸他的臉頰。隔著皮革手套的觸碰毫無溫度，手指漫不經心地滑過下顎線，然後撫摸嘴唇。一舉一動帶著輕視與折辱的意味，彷彿是在逗弄一隻狗。
「野狗起碼還能自己覓食，」高辛說：「而你這種沒用的弱者，只能憑藉別人的憐憫與施捨苟且偷生。」
好累，好餓，好冷。虛弱的身體無法承受，軟弱地打著冷顫求救：要死了，救我、救我、救我。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攥住高辛的衣擺，喉嚨卻像堵住了，訥訥地無法說話。
但高辛好像聽到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你不是不要我麼，」高辛一根根抓住他的手指，慢條斯理地逐一扳開，「怎麼能要我救你呢？」男人掂了掂手裡的蘋果，見張輕玉緊緊盯著它，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然後驟然揚手將它扔出去。
蘋果在空中劃出一道豔紅的拋物線，落在不遠處的泥濘裏，滾了兩圈，沾滿泥漿。
「如果你像狗一樣爬過去的話，給你吃也無妨。」
這只是夢，只是夢，只是夢。張輕玉反覆提醒自己，用力將指甲刺入手掌心。鈍痛。自尊被踐踏進泥土裏反覆碾壓，大概也是這種感覺。
「不要。」張輕玉咬牙切齒，一字一詞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寧願死。」
「輕輕以前不也是這樣活著嗎？」像聽到小孩說天真有趣的孩子話一樣，高辛笑了起來，拍拍他的臉，棉花一樣溫柔的口吻藏著刺人的惡意：「隨你，死了也沒所謂，你開心就好。」
這只是夢，只是夢只是夢只是夢而已。
但無論如何抵抗，巨大的委屈還是從心底湧上來，洪水衝破了眼皮的堤壩，流出了眼角，淹沒了夢境。
灰色的天空漫漶不清，褐色的大地融化成水，兩色溶合成骯髒的沼澤。
「喂，小子，醒醒。」
荒誕世界被撼動，然後像被擊碎的玻璃一樣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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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子，醒醒。」
有人不輕不重地拍拍張輕玉的肩，讓他一驚，從混濁的夢裡猛然醒來，睜開眼睛。
沒有溫度的陽光從落地玻璃窗投入網吧裏，將室內空間與物體漂白。清晨時分，網吧裏難得地安靜，一行行電腦螢幕黑漆漆的，前排幾個打了通宵遊戲的大學生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有個染了時髦紅髮的年輕人站在他旁邊，俯身看著躺在椅子上的他，脖子上掛著的網吧職員證上印著「阿帆」，搖搖晃晃地懸在半空。
張輕玉看著那張晃動的證件，竟是看得有些頭暈，想撐起身子坐起來，動一動卻是更加暈了，身體沉得像鉛一樣，反應遲緩，許久才坐得起來。
「七點了嗎？」張輕玉扶額，沙啞地問。
網吧的夜貓優惠是從晚上十一點到第二日的早上七點，七點之後就需要續費。
網吧職員阿帆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了兩步險些摔倒，嚇得上前攙扶他再次坐下：「喂！」
張輕玉下意識甩開他的手，搖搖頭，「我這就......走......」他一搖頭就發現自己自討苦吃，頭暈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除了暈以外，身上還一陣陣發冷。看來這個不中用的身體又病了。
累贅。
「不舒服就去看醫生，別出來到處晃。」阿帆冷硬地說。
張輕玉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道：「抱歉，讓我緩一陣就走了。」
阿帆猶豫片刻，似乎在斟酌是否該趕他走，之後還是作罷，走開了。
張輕玉趴在桌子上緩了很久，還是暈。疲乏感一陣陣湧來，他惦記著要走，不敢睡過去，神智卻漸漸昏沉。到阿帆再次過來拍他時，他猛然驚醒，連連道歉：「抱歉，這就走了......」
阿帆按住他肩膀不讓他起來，然後將一個塑料袋放在桌面上。
「喏，頭暈藥，」阿帆將藥袋從塑料袋取出來，又拿出一碗外賣的粥和一瓶礦泉水：「飯後服，記得喝多點水。」
張輕玉愣愣地看著阿帆。
阿帆伸手抓了頭上紅髮一下，挑眉，擺出不耐煩的表情打開外賣盒的蓋子：「挑食？不喜歡瘦肉粥？」
張輕玉搖頭，然後又再次暈眩，手裡被塞了一根塑料湯匙，就糊里糊塗地吃了起來。
好久都沒吃過熱食了。當溫熱的粥滑落食道落入胃裏時，飽腹感讓他幾乎有想哭的衝動。他捏著湯匙，想起要問「這些多少錢我還給你」，卻又記得自己囊中羞澀，說不出口，窘迫得不敢抬頭看阿帆。
「好啦好啦，不爭氣的死小子，別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我不用你還我錢。」阿帆一眼看穿他的羞窘，漫不經心地道：「如果家裡不是太糟，老爸老媽不會打死你，就回家去吧，別老是在網吧過夜。」
張輕玉不語，用手背擦了下臉，繼續默默地一口口吃粥。
阿帆沒再管他，走開去拍醒睡在前排的幾個年輕人問他們是不是續費。那幾個打遊戲上癮的大學生一臉惺忪地點頭，掏錢一口氣付了幾個小時的錢，相約醒來時要一雪昨夜LOL大敗的前恥，便紛紛倒頭又睡。
真是的，現在的大學生這麼閒的嗎？阿帆心中腹誹，在登記表上勾選「續費」一欄，然後填下時數。處理好手續後，阿帆想起那個角落裏臉色發白的年輕小子，抬眼望去。
那個角落裏的少年不知何時離開了，原來放滿東西的桌子上空空如也。空了的外賣盒和塑料湯匙被扔進了垃圾桶裡，其餘的東西則隨著他消失了。
阿帆拿著抹布過去擦桌面，發現電腦屏幕上黏了一張黃色便條紙。看便條右下角那個熟悉的網吧標誌，是在鍵盤抽屜那裡取的。
上面只寫了兩個字：「謝謝」。
「真是的，只寫兩個字幹嘛白白浪費便條紙。」嘴上罵罵咧咧的阿帆將這張便條紙撕下來，收到牛仔褲的口袋裡，然後認真地擦拭桌面。
窗戶外，清晨的陽光越發燦爛，照得外面的行人道閃閃發光，街道亮得猶如天堂，也熱得有如煉獄。有個佝僂的老婦人拖著疊著紙皮的板車慢悠悠經過窗前，一滴滴汗水淌過佈滿皺紋的臉頰，從下巴滴落，在磚面上濺開。輪子碾過凹凸不平的地面，綁在板車上的零錢箱子不斷發出響聲。
叮叮咚咚，是寥寥可數的硬幣跳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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