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44 太空

昏暗的房間裏，手機螢幕顯得格外光亮。

訊息甫一傳出，對方的頭像下迅即出現「上綫中」三個字，狀態顯示「輸入中……」。

嗡。手機震動。

先生竟然主動傳訊息給我，是被雷劈了嗎？XD

聯絡這個人果然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高辛剛準備將手機丟開時，對方又馬上傳了兩句：

開玩笑的，先生別生氣。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這傢伙。高辛勾起唇角，看著熒幕，良久沒有打字。

對方沒介意他的冷淡，繼續傳訊息：

看來是大事了？

高辛的拇指在手機鍵盤上虛懸一陣。黑夜安靜得壓抑，周圍黑沉沉的空間陰森得仿佛下一秒會有違背理性與邏輯的恐怖魔物浮現。它們忌憚從床頭小燈散發的暖黃光芒，在一圈燈光以外的黑暗中隱忍不發，蠢蠢欲動。

風掠過後腦，若隱若現的寒意慢悠悠攀下背脊，在皮肉裏沉積。

高辛的拇指落下，最終只敲出一個字。

嗯。

對方靜默片刻，又問：

您對他做了什麽？

不必解釋半個字，對方就已經知道高辛的意思。這個人聰明得過分——又或者該説，這種奇異的默契着實可怕。或許這就是當初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真切喜愛這個人的原因。

太過知心解意，是一件危險的事。

昏黃的光在高辛的側臉上暈開，眉骨盈光，筆挺鼻樑切割光線，在另一側臉頰上拉出一片陰影。他垂下眼看著手機，將訊息刪刪改改，用了幾分鐘才寫了短短一句話。

他不聽話，我罰了他。

對方沉默了很久才回覆。

看來您失控了。

高辛皺眉，慢慢寫道：

是他這次太不乖了。

這次對方很遲疑，打字又停止，打字又停止，狀態欄下的「輸入中……」反覆出現又消失，過了好一陣才傳出訊息。

當初我離開，就是不想變成他這樣。

高辛恰好讀完最後一個字，訊息就被刪除了。他輕笑一聲，不知道是笑對方的反覆無常，還是笑對方過橋抽板卻找藉口試圖粉飾自己的忘恩負義。

對方刪完訊息後，若無其事地再次打字，很快另一條訊息泡泡又浮出來。

這時，高辛身旁的少年發出一聲模糊囈語，翻了個身，面朝下將頭埋到枕頭裡。

高辛擱下手機，伸手輕柔地扳過張輕玉的下巴，讓他側著頭睡，不至於不能呼吸。見到他額頭又冒汗，高辛用毛巾擦拭，又用手掌試試他的體溫。

還是在發燒。

高辛溫柔地撥開蓋住少年眼睛的碎髮，才再次拿起手機，閱讀那條剛剛傳過來的訊息。

如果想要更乖的玩具，就將不聽話的扔掉，換個更合意的吧。

高辛蹙眉，捂住嘴悶聲咳嗽幾下，又是許久沒有回覆。

那邊又道：

看您不說話，難不成還真的不捨得了？

高辛喉嚨發癢，又咳嗽起來，胸腔收縮時隱隱悶痛，偶爾一陣尖銳的痛楚會貫穿胸口，如有長針刺入。

對方不在意無人回應，繼續道：

看來您是一點都不怕小安發現您那下流的癖好呢？還是您反正都會將他收進囊中所以無所謂了？畢竟他真的長得很像他早死的父親呢。

一連串尖銳的問句讓高辛越發心煩氣躁。他咳嗽幾下，克制住將手機砸到地上的衝動，隨後將它擱置在床頭的櫃子上，螢幕朝下，不去看那些擾他心神的訊息。吐出一口鬱氣後，他伸手將床頭小燈的轉鈕扭到盡頭。

燈光迅速黯淡，高辛的影子像融化的灰色奶油模模糊糊地在被子與床鋪上流動，幾乎分辨不出形狀。然後轉鈕發出「啪」的一聲，燈光徹底熄滅。

房間陷入虛無的黑暗。高辛閉眼的霎那，心臟猛然悸動，好像黑暗中的魔物在闔眼的瞬間露出獠牙咬噬。他迅速睜眼，眼前一無所見，只有夜晚的濃烈的黑色滲透到眼底。

高辛低嘆一聲，再次閉上眼，躺上床，伸手攬住身旁的少年，在冰涼的夜晚裡小心地擁熱燙軀體入懷。

夜晚沒有獠牙，也沒有魔物，只有兩個人依偎而眠，同床異夢。

夜闌人靜。當床頭櫃子上的手機嗡嗡震動時，動靜在夜裡清晰可聞。可惜因為沒人醒著，所以浮在螢幕上的幾條訊息無人問津。

嗡。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氣您的。

嗡。

我以後再也不會打擾您了。最近蕭大小姐對我感興趣，她知道我以前跟過您，很介意我和您說話。我會刪掉您的聯繫方式的。

嗡。

祝您幸福，晚安。

手機螢幕顯示「此用戶已封鎖了你」的字樣之後徐徐暗下，一夜再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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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後，張輕玉開始在太空裏飄浮。

軀體總有種失去重力的虛浮感覺，好像只要稍爲用力一些踩踏地面就可以漂浮起來。他偶爾恍惚。走神的時候，對面的人和他説話，聲音卻像被水稀釋了，字詞失去意義；然後他就會忘記面前有個人，也忘記自己在哪裏，只是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太空裏漂浮。

黑暗無垠，真空無比寂靜，耳膜卻總像聽見空洞的嗡鳴——那或許是宇宙呼吸的共振。

無論是獨自一人待在漆黑的房間裏發呆、坐在餐桌前和高辛一起用餐、還是聽著林姨抱怨女兒沉迷網絡游戲的時候，周遭的光影顔色、聲音畫面都像被阻隔在一層太空衣之外，雖然能用五官感知，卻模糊失真。好像身邊的一切和他沒關係，他只是一個無法沉浸進電影情節的淡漠觀衆。

但他還是努力裝作自己還在乎的樣子。林姨絮絮叨叨地説著女兒的瑣事時他會點頭回應；高辛替他夾菜時會有禮貌地道謝；上學時，面對班主任和同學們的關心，他會露出淺淺的微笑，解釋自己請假是因爲感冒，現在已經痊愈了，謝謝大家的記挂。

他隔著一層太空衣，用恰到好處的態度與表情應對一切，將張輕玉的角色扮演得無懈可擊。

這樣僞裝很累。但他隱約感覺到如果他不再願意去花力氣假裝自己還在乎自己的事情的話，他就真的會飄進黑暗虛空的深處，無法觸碰人間，只能孤獨地流浪直到靈魂徹底消亡。

其實那樣或許更舒服。他可以仰躺在無垠的漆黑裏，觀賞銀河那些幾億光年之外早已死去的星球的璀璨光華，耳邊絕對寂靜再無煩人的雜音，大腦融化成絢麗的水銀泡泡在頭骨裏載浮載沉。他再也無須思考得不到解答的問題（例如愛是什麽），無須感受粉身碎骨的痛苦，自由地，愜意地，安寧地存在著，活著也像死了。

雖然張輕玉對這樣的終局並不反感，但理智告訴他放棄自己終究是不太好的事情，所以他決定再堅持一下。

再堅持一下，或許就能找到活下去的意義了。

「你的手怎麽這樣子？」

張輕玉從恍惚中回過神。面前是沾了水珠的鏡子，鏡子裏的他穿著校服，雙手放在水龍頭下，水流汨汨沖洗著皮膚，袖子不知道什麽原因挽了上去，暴露了一小截左手上參差不齊的猙獰傷疤。身旁，劉韜正拿著紙巾擦手，眼睛直盯著他，似乎在等待他回答。

我在學校。現在是小息還是午休？又或者是馬上要回去課室上課……？張輕玉有些困惑，低頭盯著水龍頭，任由水嘩啦地流。過了片刻，他意識到剛剛那句話是劉韜問的，對於自己的遲鈍感到懊惱: 「沒事。」

劉韜左右張望，看到周圍沒人之後，壓低聲音問：「是你那個瘋老爸弄的嗎？」

張輕玉一時無法理解他説的瘋老爸是誰，也懶得詢問，只是糾正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他關上水龍頭，拉下袖子，走過去想拿紙巾擦手，卻被劉韜擋住了去路。他等著劉韜讓開，但劉韜不懂得看眼色似的紋絲不動，表情凝重地看著他，緊張地問：

「喂，你是想自殺嗎？」

張輕玉忍不住笑了出聲。

「橫著割是死不了的。」張輕玉翻過手腕，手指在小臂上比劃，很有耐性地解釋：「如果想死，就要沿著動脈竪著切下去，這樣才會流得夠多血，失去1200毫升以上的血液才有機會因爲失血性休克而死。」然後他眨眨眼，很有禮貌地問：「可以借過嗎？我要拿紙巾。」

劉韜還是堵在滾筒紙巾盒前沒動。張輕玉只好繞過他伸手去抓那一截垂落的紙巾，扯斷幾格擦了擦手，精神又恍惚起來。劉韜好像又在説話，但他置若罔聞，隨手將紙巾丟進垃圾桶，漠然地轉身離開洗手間。

腿脚邁開，張輕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感覺卻像水母一樣在往上浮。身周事物的顔色淡去，照在他身上的日光失去溫度，水波一樣柔柔地在身上暈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周圍的東西變得透明。到他再次清醒時，自己已經回到課室。

室内空蕩蕩的十分冷清，一排排桌椅只放著零落幾個書包。下午滲了幾分醉意的香檳色日光斜斜穿透窗口，將課室裏桌椅的影子拉得瘦長。他抬頭看一眼時鐘，才發現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

「輕玉？」課室後頭有個人向他招手。他恍恍惚惚地走過去，手裏被塞了一顆糖，玻璃糖果紙隱隱閃耀著綺麗光彩，漂亮得仿佛是從童話裏偷渡出來的東西。張輕玉愣愣地盯著糖果看，遲鈍地抬頭，看到小芸的笑臉。她似乎有點害羞，臉頰上浮著一層緋紅，手裏捧著盛滿糖果玻璃罐，圓圓的眼眸十分明亮。

這是要他吃糖的意思？張輕玉的手指笨拙地拆開糖果的包裝紙，將透明的粉紅糖果放進嘴裏。

是草莓味的。

「輕玉，我告訴你喔，」小芸低頭看著玻璃罐，反覆摩挲著圓潤的蓋子。雖然竭力佯裝鎮定，眉眼間的笑意壓也壓不住，連聲音也透著歡欣：「我喜歡的人向我告白了，我有男朋友啦！」

圓圓的糖果在舌尖滾動，慢慢融化，甜美的汁水流到舌根，淌下喉嚨。

張輕玉垂下眼，露出微笑。

青春少艾的女孩子和男孩子互相戀慕，在花瓣紛飛的樹下牽手、擁抱、親吻，在陽光照耀的溫暖街道上親昵地牽著手走，多麽般配，多麽美好。

小芸這樣好的人，理應要得到幸福。

他由衷爲她感到高興，心臟卻同時微微揪痛。恭喜你啊。恭賀在嘴邊，説出口的卻成了另一句話：「你愛他嗎？」

小芸沒料到他會問這樣的話，頓時害羞得滿臉通紅，卻也點點頭。

如果這樣的話，或許她知道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的答案。

糖果在嘴裏徹底融化無蹤，甜味淡去之後，口腔發酸，連帶著心口有些酸澀。張輕玉垂下眼睛，用力攥住手中的糖果紙，輕聲問：

「什麽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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