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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

ISSUE #4

Author:

魚落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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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落井

ISSUE #4

4 崩毀

黑色轎車駛離了白色學校建築，融入湧湧車流。

「輕輕，放慢呼吸，」高辛一下下拍著少年的背脊，溫聲安撫，「冷靜一點。」

張輕玉將臉埋在他懷裡，整個人縮成一團，急促地喘著氣。他全身發抖，一隻手用力地抓著高辛的肩，指節用力到發白。

「是我不對。」高辛柔聲道歉。「輕輕，對不起。」

小孩子臉皮薄，他是不該在學校逗他。

高辛憐愛地撫他髮頂。「輕輕，如果你很介意的話，你的同學可以從明天起消失。」

張輕玉突然抬起頭來。平日表情總是溫順內斂的一張臉如今浮現激動的暈紅。凌亂的髮絲下，一雙烏黑眼睛眼角泛紅。

真是隻可憐的小貓兒。高辛只看他一眼，也覺得心要融化成水了。他低頭吻了一下少年濕潤的眼皮。

「先生，不要那樣做。她不會說出去的......讓我自己解決，好不好？」張輕玉央求。

其實這件事不用輕輕處理，高辛也很肯定江嘉蕙不會說出去。

因為在上車之前他已經寄了一封電郵給她擔任隆輝公司董事的父親江鏞，內容不外乎有效的威脅和禮貌的利誘。他是大石，壓死螻蟻只需一秒鐘。

輕輕不需要知道這些，所以高辛什麼都沒說，只是溫柔地摸摸他的臉頰，答允了他的請求。

「江嘉蕙，我們談談。」

課室的白熾燈下，張輕玉身上的雪白校服熨得沒有一絲摺痕，領口的鈕扣規規矩矩地扣到最頂那一顆，黑色皮帶勒住有些消瘦的腰身。

他說話的時候垂下眼沒看她，沉默寡言的模樣看上去和往日並無不同。

身側的幾個女生露出看熱鬧的眼神，用手肘互相推撞，竊竊笑語。江嘉蕙並無她們那樣的好心情，抬頭看他一眼，默默起身跟著張輕玉走出課室。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中間始終隔了兩步。走廊裡一大群穿著深藍運動服的同學喧嘩著迎面而來。人來人往，一大片藍色淹沒了那一個雪色人影。江嘉蕙失去了他的蹤跡，心慌了一瞬，下一秒又看見他的白色衣角，匆匆加快速度跟上去。

張輕玉往上走，江嘉蕙亦步亦趨。他們遠離人群與喧嘩，像兩隻離群流浪的小動物，悄悄溜進陰影裡進行一場冒險。

樓梯延伸到頂層，推開門，滿目湛藍。

今日天空藍得透明。

張輕玉瞇起眼，走到欄杆前眺望校舍。

藍黃長方的操場上，排球在空中反覆來回，球員呼喝。一大群女孩子們在笑。麻雀歡快的喳喳聲。青春的活力穿透層層牆壁，混成模糊的一團聲浪。

張輕玉安靜地看著熱鬧的一切，呼吸淺而壓抑，像是在忍耐綿密疼痛。蔚藍天光在他身上灑一層淺藍，某一刻眼睛一晃，以為他是玻璃造的。

「那件事，」他的句子很輕，像天空裡被風撕成幾截的雲，慢慢地飄。「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

江嘉蕙抬頭凝視著藍色天空，簡單地答：「嗯，不說。」

「謝謝。」張輕玉輕歎一聲，閉上眼。明明看上去那樣平靜，卻像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你還好嗎？」江嘉蕙小聲問。

問句很溫柔，輕巧地避開了一切難堪的話題。

張輕玉的家長權勢大到連她父親都戰戰兢兢，三令五申要她保守秘密----她最擔心的是他孤弱無勢，受了欺負也無人可訴。

「我的監護人對我很好。」張輕玉平靜地說。「你不用在意。」

一陣沉默。涼風湧過，江嘉蕙的烏黑長髮在空中飄搖，白色裙擺微微搖曳，眼神像天邊一朵雲，柔軟得讓他不敢直視。

一隻白色蝴蝶翩然繞過他身側，又飛向藍天。他用手肘壓著欄杆，身體向前傾斜，眼神投像遠方，像在找尋蝴蝶的蹤跡，又像在逃避籠罩在他身周的看不見的烏雲。

「輕玉，」她斟酌著言辭，「那樣始終是......不好的。和你在同一屋簷下的成年人不應該那樣對你——」

「我是自願的。」張輕玉打斷她之後，臉上血色漸漸消失，好像用自己的語句捅了自己一刀。

他失去了站立的力氣，扶著欄杆慢慢彎腰，背對她蹲坐在地上，將臉埋在雙膝之間，要將自己藏起來。

他不知道她會將那句解讀成自願的兩情相悅，還是看穿真相，聽懂他承認自願下賤地出賣自己換取棲身的屋簷。

張輕玉撐不住了。

維持光鮮體面的白色膠袋被輕巧地解開了結，他快要在她眼前崩解成一大堆黑色的骯髒的腐臭的垃圾。

「江嘉蕙，我......好抱歉。」

道歉後半句很沙啞。

江嘉蕙蹲在他身側，伸出手想安撫他，又克制地收回手。她覺得如果現在碰他一下，他會整個人散掉，於是只好怔怔地看著他。

「為什麼要道歉？」她溫柔地問。

張輕玉全身微微發抖。喉嚨發出模糊音節，口舌卻無法捕捉到成形的字眼，最後所有字眼溶解成悲傷嗚咽。

很藍的天空下，他蹲著縮成一團，小聲地哭。

下方操場上某排球隊得了決勝分，歡聲雷動。尖銳的哨子聲刺破長空，掩蓋了張輕玉的哭聲。

「輕玉，不是你的錯。」

纖細手臂環住他的肩膀，將他扣在懷抱裡。

「不是你的錯。」

江嘉蕙抱著他，口吻溫和但堅定。

人在脆弱的時候，最容易犯錯。

張輕玉犯的第一個錯是沒有推開她。他抬起頭，朦朧淚眼裏所有線條與顏色扭曲融化，看不清面目，但他沉溺於溫柔與暖意。

眼睛眨一下。

淚水凝成珠滴落，水光消退，視線一片清明。

他看見少女的唇在湊近。

而他犯的第二個錯是，沒有避開。

柔軟的唇一觸即分。吻淺得像雨天水窪裏的漣漪，在他心頭盪開一圈圈透明波瀾。

江嘉蕙的臉頰暈開綺麗桃花色。

「輕玉，無論如何，我都喜歡你。」

這句話像午夜十二時正的鐘聲，打破所有魔法製造的美麗幻象。張輕玉猛然推開她，臉白得像見了鬼。

「不行！」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大錯。

在江嘉蕙還未反應過來時，他踉踉蹌蹌地踢開門衝下了天台，差一點在陰暗的樓梯失足跌倒，好險扶住了欄杆。

「輕玉！」

江嘉蕙在叫他的名字。

他沒有回頭。

這才是最正確的應對方式——但已經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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