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31 暄陽

銀光一閃，刺向高辛的腹部。

高辛用右手敏捷地握住了刀鋒，刀刃割破手掌。深色的血從他的指縫之間滲出，沿著刀身滑落，流到張輕玉握刀的手上。高辛卻不覺痛似的，穩穩地握住鋒刃，任憑張輕玉發狂一樣施力，也無法讓刀子前進半分。

「輕輕，乖，讓我看看你的手。」高辛啞聲說。「你流了很多血。」

痛。

張輕玉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左手被割開的地方因用力劇烈地刺痛起來，濃烈血腥味湧入鼻腔，使他暈眩。

我在做什麼？

像驟然從惡夢驚醒，張輕玉猛然從那些殘忍血腥的想法中抽離。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臉上血色盡失，手指一鬆，放開了刀子。他跌跌撞撞地後退兩步，背脊用力撞到流理台邊上，一陣鈍痛。

高辛將刀子收進刀具架，然後用沒有受傷的手將整個刀具架收進櫥櫃裏。血液漸漸暈染他白色的襯衣袖口，若一叢漸次盛放的玫瑰，紅得灼傷張輕玉的眼。

我剛剛想殺了他。

張輕玉一臉空白，恍惚地看著高辛染紅的袖子。高辛好像對他說了些話，但他都沒聽到。字眼像穿過了一層水膜，模模糊糊的聽不分明。

我剛剛是真的想要殺了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懂得彈奏華麗樂章的靈活手指之間，有濕滑的血。

他的血，先生的血，混合，滴落地面。

啪搭。

做了惡事的雙手在顫抖。

我有罪。

森冷寒意在骨髓裏發散，血肉僵冷，心臟劇烈收縮，逼迫血液繼續流動供給身體生機。

我有罪，十惡不赦。

「張輕玉。」

監護人叫他的全名。

如莊嚴法官傳喚罪人。他顫抖著登上被告席。雙手血紅，證據確鑿，無言可辯，只待法官敲下法槌冷酷地宣判他的刑罰。

我惡毒，瘋癲，恩將仇報，罪無可恕。

判我火燒？沉海？還是萬箭穿身粉身碎骨？

幽暗的廚房裏，左側光滑的枱面爐與右側掛在牆壁上倒勾的鍋子和鍋鏟閃動晦暗的光。猶如身在地獄裡，各項刑具齊備，只待他俯首認罪，便會將他千刀萬剮。

巨大的罪疚幾乎將他碾成肉泥。他用手肘壓著流理台勉力站立，感覺身體裡的血一瞬間全部抽空，身體只剩下單薄的殼，敲一下就會碎掉。

監護人骨節分明的寬大手掌伸過來。

發抖的張輕玉閉上眼，下意識地將雙手攔在臉前，採取防禦姿勢。

但責難與制裁都沒有發生。高辛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腕，要他伸直手方便察看傷口，然後低聲問：

「刀割下去不痛嗎？」

張輕玉愣愣地睜眼。

幽暗中，監護人表情肅穆得有些可怕，聲音卻帶兩分不穩的沙啞。

像闖禍的小孩般惶然的張輕玉沒有直視他，只看著他垂落身側的右手，一時竟不敢回答。

先生也在流血。深紅的血沿著他右手指尖蜿蜒滴落，啪搭。

高辛放開了他的手腕，然後左手用力地將他扣到懷裡抱住，下巴壓在他肩膀上，張輕玉聽到他稍為急促的呼吸聲。

一聲嘆息。

「輕輕，就算你不會覺得痛，我會啊。」

這句話比責難或辱罵更讓張輕玉心碎。眼淚不能自制地流出眼眶，他窩在監護人的懷裡放聲痛哭，哭得撕心裂肺。

「對不起......你的手......對不起......」

高辛溫柔地輕撫著他的背脊，寬宥了他：「我原諒你。」

獲得原諒的張輕玉更加惘然，眼淚仍不斷湧出，打濕大人的襯衫。

先生寬恕了我。

那麼我呢？能寬恕背叛了自己的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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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臂上纏了繃帶，一旦用力傷口就會裂開。其實有很多不必用左手的事情可以做：看書，做習題，看Netflix。

但張輕玉心很亂，要彈鋼琴發洩混亂的情緒，不顧林姨的勸阻，坐在了鋼琴前。但為了讓她放心，還是乖乖地打開了琴房的門。

坐在琴凳上，將兩隻手放在琴鍵上，手指輕壓琴鍵。熟悉的和弦響起。他忽略刺痛的左手，垂下眼看著黑白交錯的琴鍵，憑著記憶彈奏起自己最熟悉的曲子。

柔和繾綣的旋律若深夜沉著點點星子的溪流，閃著微光，潺潺流淌。衷情所至，以音訴愛。然而左手軟弱，尾指按下深沉的底音時不慎同時按壓兩鍵。

不和諧的音色碰撞。他一怔，燙傷一樣縮手，曲子裂帛般中斷。

他為先生彈過這首曲子，彈錯了不少音。最後手肘被壓在琴鍵上，鋼琴發出可憐尖鳴，近在咫尺的黑色光滑面倒映出自己可悲地流淚的樣子。

他摸著刺痛的左手，怔怔地想：為什麼那個時候他沒有覺得我在痛？為什麼只有在刀子割開皮肉血流出來的時候才說為我心痛？為什麼明明是真的愛我卻那樣對我？

胸口窒悶。他想不出答案，於是索性放棄思考，到書櫃前隨手翻找著琴譜。

手指劃過整齊排列的五顏六色的琴譜，從巴洛克、古典、浪漫到現代時期，一應俱全，宛若一道跨越古今時空的彩虹。

他挑出紫色的蕭邦練習曲琴譜，認出這一本是先生送他的十六歲禮物。翻到最後一頁，果然看到龍飛鳳舞的一行字：

輕輕，生日快樂。

他盯著這行字發呆了一陣，最終把琴譜闔上，塞回書櫃裡。書櫃上顏色繽紛的琴譜他素來看慣，卻從來只彈浪漫時期與古典時期的歌，尤其鍾情蕭邦與布拉姆斯。

但這次他沒有取出任何一本他彈慣了的琴譜，而是隨手挑出一本他從來沒彈過的貝多芬奏鳴曲合集，翻了翻，意外地發現某幾頁有很多鉛筆留下的筆跡。

筆跡秀雅端正，很是陌生，筆調輕鬆幽默。

PPP 噓溫柔一點 :)

左手你給我低調再低調！

張輕玉歪著頭，繼續翻了幾頁，然後停在某一頁上。

鉛筆圈住休止符，寫了頗為浪漫的一句話。

在視線交匯的剎那，我找到我的太陽。只想時間定格，光明永恆不變。

因已過了一段時日，鉛筆字稍微模糊。張輕玉的手指慢慢撫摸過這行字，有些恍惚。

在他搬進來之前，這個房間已經有鋼琴，琴譜已經塞滿了書櫃。他從來未有深思為何高辛不彈琴，卻會擁有一部鋼琴以及如此多琴譜的原因，現在卻突然明白：

上一個男孩子也彈琴。

張輕玉伸出右手，用食指輕輕壓下C鍵，輕脆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

上一個男孩子曾坐在這裡，將雙手放在琴鍵上，彈奏悅耳的樂曲。或許高辛站在他身後，抱著他，溫柔地吻他的頸。那個男孩子笑起來，回身摟住先生撒嬌。

啊。

左手傷口刺痛，心口也刺痛起來。張輕玉沒有理會，繼續翻動琴譜，一直翻到最後一頁，卻沒有在頁尾找到先生的字。

於是他很逐一挑出貝多芬的琴譜，翻到最後一頁，在琴譜堆滿一地之後，終於在其中一本裏找到了那一句生日祝福。

生日快樂，小暄。不要再為了練琴不吃飯，不然我就把鋼琴賣掉，壞孩子。

他盯著那一行字，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心裡卻反而平靜下來。

彷彿大石落下，塵埃落定。

他闔上書，腳下踏了一步，清脆的書頁壓摺聲讓他一驚。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將珍貴的琴譜放了一地，不禁懊惱地咬住唇，仔細地撿起所有書籍，疊在桌面。

一本，五本，十三本。將琴譜逐一歸位時，一張薄紙從書頁的間隙裏掉出來，飄然墜地。

他彎腰拾起這張紙，凝視著上面秀雅的一筆一劃，默然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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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高辛回到家，就聽到琴房傳來優美動人的樂聲。他走進琴房看著張輕玉端坐在鋼琴前認真彈奏的身姿，不禁露出微笑，下一刻笑意收斂，回復到平日淡淡的表情。

「左手還沒好全，怎麼就彈琴了？」他走過去，用溫柔的力度握住張輕玉纖細的左手腕阻止他彈奏，然後仔細觀察繃帶有沒有滲血。幸好繃帶仍然雪白，看來傷口沒有裂開。

張輕玉溫順地任他察看，說道：「我的手沒事。先生的手怎麼樣了？」

他詢問時眼睛不敢直視監護人，明顯是仍然內疚。

「小事。」高辛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揉揉他的頭，說：「別彈了，等手好了再彈。」

張輕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默然片刻後，靜靜地問：「先生認得我剛剛彈的曲子嗎？」

高辛擁住他的肩，將他往自己懷裡攬了攬：「不認得。聽上去倒像是你平日愛彈的浪漫時期曲子，是舒曼還是蕭邦的歌？」

張輕玉倚著他，仰頭問道：「先生沒有聽過嗎？是小暄為你寫的歌啊。」

肩膀上的手僵硬一下。張輕玉轉過頭去，凝視著大人的臉。那雙深邃的眼睛定定地回望，沒有洩漏絲毫情緒。

房間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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