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28 泄密

「輕輕，今天也不想上學嗎？」

雪白的羽絨被子動了動，張輕玉轉過頭來，眼睫毛微弱地顫了下。

監護人已經穿好上班的白色襯衣和黑色長褲，正站在他床邊專心地打領結。溫暖的晨光映在蒼白側臉上，顴骨下有淡淡陰影。

張輕玉從被窩中抽出手，向他伸去。

高辛纏好領結，一抬眼，握住那隻骨肉勻稱的彈琴的手，吻他的手背。

「......不想去。」張輕玉低聲呢喃。他十指扣緊大人的寬厚手掌，整個人往床邊挪動，然後將大人的手掌貼到他臉頰上，依戀地蹭了蹭，像隻黏人的貓兒。

高辛低頭親他，然後肆意揉亂他的頭髮。看著小孩發貓兒的小脾氣躲到被窩裏面不肯露頭，高辛不由得低笑出聲，掀開被子掐他的臉頰。

打鬧好一陣子，張輕玉見監護人身上的襯衣都已經皺得不成樣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替他整理。

少年跪坐在床上，單瘦的手臂虛虛環住大人的腰，將襯衣的邊角從褲子裡掏出來，拉直，再仔細地一點點塞進褲頭裡。

他認真得彷彿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眼神滿溢晨光的亮色。猶如虔誠信徒為神明擦拭神像，一舉，一動，奉盡身心。

多麼令人心動的眼神。

高辛情動，將他拉進懷裡抱住，克制地吻他的頸側。若非早上有個無法推託的會議，大人還想將他徹頭徹尾咬碎吞進肚子裡，讓那雙純淨的眼睛盈滿瀲灩水光。

張輕玉覺得癢，忍不住笑了兩聲，然後「啊」了一聲，推了高辛一下，擔心地道：「襯衣會皺的。」

小孩子的關注焦點充滿人間煙火味毫無情調，卻如冬日陽光穿透骨肉皮相灑落心頭，餘下淡淡暖意。

「沒關係。」高辛輕聲說。「我待會再弄就好。」他喟嘆一聲，情欲散去，只默默地抱著張輕玉。

兩人胸膛相貼，感受到對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節奏交錯，又在某個瞬間同步。

好像從來都如此契合，從未有過離開的協議，從來是天長地久海枯石爛永不分開。

怦怦。怦怦。怦怦。猶如華爾滋的舞步，浪漫得令小孩子目眩神迷。張輕玉軟軟依在大人的懷裡，覺得自己很愛很愛他，愛得心臟發疼。

「輕輕，我幫你轉學好不好？」高辛溫和地問。

張輕玉愣愣地昂起頭，仰視大人，烏黑的眼睛眨了眨。

「轉學就沒有讓你不開心的人和事了。」高辛長著薄繭的手指撫過他額頭，滑到他鬢間，動作繾綣溫柔。「你總不能一輩子不上學。」

張輕玉用力閉上眼，手指下意識抓住大人的襯衣，弄出皺痕。

轉學。新的地方沒有那些用鄙夷眼神看他的同學、沒有對他失望的班主任、也沒有那些看破一半骯髒真相的流言蜚語。

真的可以，變得乾乾淨淨再無污點重新來過嗎？

「你考慮好了就和我說，我去辦手續。」高辛親吻他的耳尖，磁性嗓音在他耳邊低語。張輕玉的耳朵紅透，然後他收緊手臂用力摟著大人，悶聲說：「我想轉學。」

「這麼快就決定了？」監護人有點意外。「不用再想想？」

懷裡的小貓兒抵著他的胸口搖頭，堅持道：「要轉學。」

逃跑懦弱，但他早已支離破碎，無力堅強，只想徹底遠離那個可怕的地方。

「好。」高辛應許，愛憐地親他額頭一下才放開他，語帶戲謔：「我得換件衣服了。如果我因為你遲到，回來可要罰你。」

張輕玉結結巴巴地反駁：「不、不是，明明是先生......」

高辛輕聲笑了，溫柔地彈了一下他的腦門，說了句「記得吃藥」，終於抽身離開。

房門關上。

早晨的輕風悠閒地撥動窗簾，簾子一起一落，日光一陣一陣地湧入室內，猶如潮汐漲退。皮膚上依稀殘餘大人手掌的溫度。張輕玉恍惚地坐在床上，烏黑頭髮凌亂垂落，遮住大半張臉。他略略昂起頭，髮絲慢慢散落，迎著忽隱忽現的晨光露出一雙笑眼與暈紅的臉頰。

是向日葵般幸福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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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監督著他吃藥後，為他做了早餐，火腿雞蛋青瓜番茄三文治，再加一杯甜甜的紅蘿蔔汁。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忐忑地為昨日失態道歉。林姨很是諒解，滿眼憐惜，若非記得他不能被碰觸，說「不要緊」的時候幾乎要伸手摸摸他的頭。

她的眼神溫柔得讓張輕玉想起了媽媽。眼眶酸澀，淚水湧現。他急忙裝作吃得入神的樣子低頭掩飾。林姨察覺他的不自在，體貼地去了別處打掃，給他私人空間。

在林姨轉身的那一刻，張輕玉用手背擦去眼淚，默默地吃著早餐，思緒漫無目的地遊走，一口口咬下去也不知道口中是什麼味道。

「嗡嗡。」

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張輕玉放下手中的食物，走過去看了一眼。

「同學李曉芸」。

他看著電話一直震動，然後伸手將電話翻轉，呆呆地注視著深藍色的電話外殼。

手機震動了一陣後，停下。然後是訊息的提示音叮叮咚咚地響，吵得他頭疼。

或許是因為決定了要轉學，與學校相關的名字不再刺激得他歇斯底里，但仍然難受。

不要找我、不要和我說話、不要煩我。反正不會再見了。就讓我悄悄消失不好嗎？

他抓起手機想設置成靜音，無意間瞥見通知欄裏最新的訊息。

李曉芸：輕玉，你還好嗎？今天放學後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他視若無睹，將屏幕頂端的設置欄往下拉，尋找著勿擾模式的按鈕。

訊息通知再次彈出來。

李曉芸：嘉蕙寫了信給你，我想親手交給你。

冷不防看見那個名字，張輕玉腦海浮現血肉模糊的畫面，微微暈眩，差點拿不穩手機。

江嘉蕙寫了信給他。

什麼時候寫的？她不是死了嗎？

他的手指顫抖著按下通訊軟體的標誌，劃過二十多條未讀訊息，找到最底的那條，反覆確認上面的確寫著江嘉蕙的名字。

她寫了什麼？她想和他說什麼？

張輕玉盯著手機螢幕，陷入恍惚。待他回過神來，小芸的頭像下方仍然顯示「在線上」。

他緩緩地按下鍵盤，發送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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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尾聲，公園裡的大人們紛紛逮住自家亂竄的小孩子，哭鬧著要留下的就抱到懷裡，乖巧的就牽著手，陸續離開了公園。

小芸走進公園時，與最後一對親子擦肩而過，舉目所見，公園裡冷冷清清。滑梯上有落葉與細長枯枝，蹺蹺板歪著脖子，無人問津，無比落寞。一個穿著連帽衫與牛仔褲的人靜靜坐在鞦韆上，腳尖在地面一點一點，整個人小幅度地晃動。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輕玉？」小芸走近兩步，不太確定地叫了聲。

那個人踩著地面穩住身形，緩緩抬起頭來。落日的霞光照亮熟悉的秀氣眉眼，但下一瞬間他又低下頭去盯著地面，輕輕地應了一聲。

穿著校服裙的小芸在他旁邊的鞦韆坐下，將書包放在膝上壓著裙擺。

「輕玉，你還好嗎？」她問。

「我很好。」他答。

小芸仔細地看他兩眼，見他臉色蒼白，眼神沉鬱，看上去一點都不好。

「我真的很擔心你啊。」小芸誠摯地說。

「......對不起。」張輕玉解讀成她責怪自己不回訊息不知好歹，側過頭低聲道歉。

一陣風吹來，鼓蕩寬鬆的連帽衫。衣服虛虛地鼓起，像裡面只有雲霧與空氣，裡面的人只是幻覺。

小芸一時語塞，急於說些什麼去安慰他：「學、學校裏的謠言大家說兩天就膩了啦！他們說什麼我都不相信，我是相信你的！」

張輕玉垂下眼睛，右手握緊鞦韆的鐵鏈，鐵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什麼？」

「我相信你呀。」小芸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那樣的人。」

張輕玉眼神一暗，不自在地扯了一下帽兜：「嘉蕙的信呢？」

提起這件事，小芸將頭髮撩到耳後，吞吞吐吐：「其、其實她的信不在我這邊，而是......」

張輕玉霍然站起：「你騙我？」

小芸見他這樣激動，嚇得也抱著書包站起來：「不是，你聽我說......」

「嘉蕙的信在我這裡。」

身後傳來一道女聲。張輕玉轉過去，看見一張熟悉的人站在花壇旁邊，手中舉著白色信封。

或許是社團活動過後才過來，她穿著一身運動服，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裏，長褲襯得體態修長，中長髮束成俐落的高馬尾。

芷儀朝他隨意地揚手，打了招呼。

張輕玉盯著她，後退半步，小腿撞到鞦韆。鞦韆受力甩出去，再次撞到他小腿上，有點痛，但他站在那裡，沒作聲也沒移動。

「是我叫小芸約你出來的，要生氣就衝我來。」芷儀說。「如果我來約你，你大概不肯見我。」

妳們兩個不是因為我鬧翻了嗎？張輕玉的眼神在她們兩個之間游移，感覺有點混亂，不安得渾身繃緊，手指用力握住鞦韆鐵鏈，指節發白。

「我只是想和你說兩句話，然後就把信給你。」芷儀向小芸打了個眼色。小芸嘟噥著「不要亂來」，不情不願地走遠了些，到聽不見兩人說話的地方去。

看著小芸遠去，留下他和芷儀兩人，張輕玉不知所措。他既想逃，卻又想讀那封信，只能石像般僵硬地站在鞦韆前。

她要說什麼？有什麼好說的？無非又是指責他是個爛人之類吧。他已經知道他是個爛人，何必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說。

「坐吧。」芷儀歎氣，將信封收進外套口袋裏，坐到他身旁的鞦韆上，自顧自地踢著地面盪起鞦韆來。

她的馬尾一搖一盪，地上的瘦長影子前後晃動。

張輕玉緩緩坐下，出神地看著地面一動不動。涼風穿透頭頂樹梢，枝葉簌簌竊竊私語。

過了一陣，芷儀終於踏穩腳跟停下鞦韆，側頭看著張輕玉，一貫率直的她此刻有些猶豫。

「輕玉，」她說，「對不起。」

張輕玉驚訝地抬頭瞥她一眼，又低下頭，沉沉地「嗯」了聲。

芷儀生硬地坦白：「我偷看了嘉蕙寫給你的信。」

張輕玉的喉結動了動，始終看著地上的枯葉，沒有說話。

「前幾天嘉蕙的爸媽在整理她的遺物時，發現她在轉校前寫了信給我們幾個朋友，於是將信件轉交給我去發給大家。」芷儀踢了一下地面的枯枝，枝條裂成兩半。「我見到她也有寫給你的時候很生氣，而且也有點不恰當的好奇心，所以就......拆開來看了。」

一陣漫長的沉默。張輕玉倦怠地側身倚著鞦韆右側的鐵鏈，頭靠在握著鐵鏈的手背上。

他沒有資格生氣吧。如果芷儀真的有心瞞他，他大概連這封信的存在都不知道。

所以他只是又「嗯」了一聲。

芷儀又踢了一下地面的枯枝，使它碎成幾塊，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耳朵像沒調好音頻的收音機，每個字都接收到，卻聽到扭曲變調的陌生音節。他愣愣地看著芷儀的嘴唇，跟自己說：我沒聽懂她說什麼。

他沒聽懂，全身的骨頭卻在顫栗，血液在血管裡倒流，心臟悸動。像被一刀割喉的可憐羔羊，以為自己活著卻已體驗死亡。

快逃。快逃。快逃。

暈眩。恍惚間他遵循求生意志，起身逃走，卻失重摔下了鞦韆。

他聽到有人驚呼。

「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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