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21 失眠

也許是精神不濟，高辛睡得很沉。到發現少年沒在身旁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

憂鬱的藍色天光籠罩一室，空氣冰涼如水，惺忪間以為自己在水底。高辛轉過身，想看看小孩子有沒有踢被子時，發現身側沒人。伸手一摸，床褥溫度冰涼，張輕玉離去已久。

高辛皺眉。

往常他即便睡不著，出去喝了熱牛奶就會回來躺著，從未這樣醒來找不到人。

大人輕咳一聲，拿起床頭的保溫杯喝了口溫水，起身下了床，披上外套。

高辛走出房間，正打算去廚房找人時，發現張輕玉房門底下透出光亮，房間開了燈。

高辛很不悅。

除非他允許，否則張輕玉不可以半夜換房睡──這是一早說清楚的規矩。

怎麼這樣不聽話。

高辛懷著暗火，握住門柄，打開了門。

張輕玉沒在睡覺。他穿著睡衣，握著筆坐在書桌前，回頭看著他，一臉訝異：「先生？」

桌面上攤開了教科書和一本筆記本，橫線上是複雜的數學公式，一大串莫名其妙的符號堆疊在一起，讓人不想多看一眼。

想起小孩子因成績不理想的黯淡臉色，高辛心底的暗火無聲消弭。

「半夜讀書，上課會沒有精神。」高辛從他手中取走筆，按下筆末收回筆尖，插進筆筒裡，命令道：「回去睡覺。」

張輕玉順從地合上書，緊張地解釋：「先生，我沒有特意起來讀......只是睡不著。真的。」好像生怕他不信，又小聲補了一句：「先生不要生氣。」

他頭髮凌亂，睡衣領子一邊立起一邊帖服，睜著烏玉一樣的眼睛看著高辛，一眨不眨，樣子乖巧得要命。

高辛替他理好衣領。用手指將衣領翻下去時，見到脖子上的紅痕，動作一頓，然後用指腹擦了下。

平時他知道分寸，絕不在看得見的地方留痕跡。說到底，是心情太差沒能自控，拿小孩子來發洩。

現在有些......後悔。

張輕玉的眼睫毛顫一下，很是懂事地道：「這個沒關係的。我明天穿高領就好。」

「我心情不好，有點凶。」高辛俯身吻他額頭一下，放軟姿態，「別往心裡去。」

少年仰著臉看監護人，剔透眼睛盛滿冷白的白熾燈光芒，像含了水銀，無悲無喜，莫名叫人心悸。下一刻，他露出溫順的淺笑。

「沒往心裡去。」張輕玉輕聲說。「是我不好。」

高辛失語片刻，輕聲叮囑：「不要再半夜讀書，好好睡，知道了嗎？」

張輕玉點頭，然後在監護人的牽引下站起，回到臥室的雙人床上，躺下。

烏黑的髮絲披散在枕頭上，若絲絲縷縷的水草。濃密眼睫垂落，掩住眼睛。天色將雪白被褥和少年的臉染成鬱藍。朦朧光線下輪廓顯得柔和，若油畫裡安睡海底的美麗人魚。

高辛輕撫他柔順的髮，替他攏好被角，在他旁邊躺下。

大人疲憊地閉上眼。

房間陷入寂靜。

少年疲憊地睜開眼。

涼風吹動窗簾，柔軟簾子輕輕飛揚，劃出波浪般的優美弧度。

飄起，落下，漲潮，退潮。

他一直看著。

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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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上次成績不如意，張輕玉比以前更用功，總是在房間讀到很晚，被監護人催著才肯去睡覺。

這日，他又在挑燈夜讀。

高辛並不想打擾小孩子讀書。但當他第四次經過張輕玉的房間，看見小孩子又坐在書桌前，拿著紅筆在牆壁上貼著的紙上寫字的時候，就再沒辦法坐視不理。

他走進去，沉聲說：

「撕下來。」

「嗯？」張輕玉慢一拍轉過頭，一臉疑惑。

高辛沒等他理解，自己走過去，動手將那張紙撕了下來。張輕玉懵懂地坐在原地，看著大人端詳那張寫滿紅色小字的成績單複本，然後將它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

「成績單正本給我，不准再印。」高辛屈指敲敲桌面。

張輕玉沒有問半個字，乖乖從抽屜裏取出成績單，遞給高辛。

高辛接過那張紙，皺眉，補充道：「也不准再寫那些東西。」

張輕玉應了聲「好」，卻感到不解，猶豫一陣，問道：「為什麼？」

高辛語塞。

禁止這個的確有點奇怪：那些只是勵志的句子。

你可以做得更好。

再長的路，一步步也能走完，再短的路，不邁開雙腳也無法到達。

但正能量句子像紅色蟲子一樣圍著那些被圈起的不好看的名次，如吸血水蛭圍著傷口貪婪吸血，叫人莫名噁心。

放任孩子天天對著這張東西很不好。高辛只看了一眼已經很不舒服，像有黏膩的水蛭爬到身上，蠕動。

積極向上的心態，是成功者的最基本要素。我們必須在失敗中尋找勝利，在絕望中尋求希望。 今天的你不努力，未來的你悔不當初。沒有退路時，就能發揮潛能。 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吧。

高辛第一次覺得勵志句子也可以令人反胃。

「不准就是不准。」高辛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稍微放緩：「今天吃了醫生給你的藥了嗎？」

張輕玉點頭。

高辛摸摸他的臉頰，溫和地問：「怎麼最近見醫生都不說話。」

張輕玉愣了下，答：「只是覺得沒什麼事情好說的。」說完覺得自己聽上去太任性，又加了一句：「考試的事之前已經聊過了，車禍也說了好多次，真的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解釋得這般周全，高辛也沒法說他什麼。瞥一眼牆上的掛鐘，發現已經晚上十一點半，於是高辛勒令小孩子不准再讀，洗漱完就去睡覺。

張輕玉非常聽話。上次被高辛說了一回，就再也沒有半夜離開房間。他整夜安靜地躺在床上，不翻身也不囈語，像是讀書讀得太累，連惡夢都沒再做了。

起碼高辛是這樣以為的。

高辛發現不妥，是一晚半夜起來關窗。

未關好的窗傳來風聲嘯嘯，吵得大人醒了，索性起身關窗。他怕驚擾張輕玉，輕手輕腳準備下地時，風驀然大了，撩起窗簾。

稀薄月光瀉入室內，照亮少年的眉眼──他是睜著眼的。

他睜著眼，安靜地凝視著天花板，一動不動。身上蓋著的厚被像厚厚一層雪，將大半個人埋了，看不見胸膛起伏。

高辛的心驟然一緊。若非看見孩子眼睫毛眨了一下，幾乎以為他死了。

窗簾又落下，房間再次暗去。

「輕輕。」黑暗中，高辛按捺著心悸，喚了一聲。「怎麼醒著？」他伸手將小孩攬過來緊緊抱住，感覺到單薄胸膛裡的心跳時，才生出兩分踏實的安心。

張輕玉遲鈍地過了兩拍才回抱，很乖地貼得更近，像害怕他責難一樣，撒嬌般用臉蹭了他的頸一下。

「對不起。」他歉疚地說。「我實在睡不著。」

高辛安撫地摸摸他的頭頂：「沒關係。要喝熱牛奶嗎？」

他悶悶搖頭，柔軟頭髮擦過大人下巴。

然後兩個人都沒說話，安靜相擁。

窗仍未關好。夜風嗚咽得淒楚，露在被子以外的皮膚透心地涼。高辛低低咳了兩下。

「我可以去關窗嗎，先生？」張輕玉小聲問。

高辛允許他去關窗，然後又許他起來，回自己房間讀書，讀到累了再回來睡。監護人是拿小孩沒輒了，只得讓他用自己的方法處理失眠問題。

室內太黑看不清表情，但張輕玉似乎是開心的，站在床邊輕聲說：「謝謝先生。」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房間，身影與陰影相融，消失。

高辛又咳了一聲，翻過身，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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