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白色的牆圍成正方形房間。空間不大，放一張卡其色針織沙發和一張木紋椅子，剛剛好。設計簡約的座燈在心理醫生身後散發溫暖的鵝黃光芒，營造溫馨氛圍。
「你剛剛說最近都在做惡夢，可以告訴我惡夢的內容嗎？」披著白大褂的女人口吻溫和若春風，溫柔地注視對話對象，叫人心生好感。
她是臨床心理學家。儘管不能稱為醫生，但有些客人愛這樣叫她，她也由著他們去——張輕玉就是其中一個。
雖然沙發長到可以躺下，但穿著灰色高領毛衣的張輕玉坐姿端正，雙手在膝蓋上交握，一副乖巧學生聽教模樣。
「醫生，我最近親眼看見一個朋友被車子撞死。」他的眼睫低調地掩住眼睛，語氣雲淡風輕。「反覆夢到也算正常吧。」
「惡夢在反覆重演現實嗎？」溫醫生問。「還是有些不同？」
張輕玉安靜了一陣，似乎在回憶夢境內容，組織好言辭才說話：「有時是她被車子輾得血肉模糊。有時是我被車子輾成肉泥。有時是我衝出去抱著她，兩個人的骨頭同時碎裂一地。」
溫醫生溫柔地看著他：「看來你很想保護她。」
張輕玉手指一緊，將褲子抓出皺痕，表情卻平靜得有點冷漠。
「她不該死的，」他說，聲音越來越小，若自言自語。「明明她不應該死。都是因為......」言猶未盡，就淡入沉默。
溫醫生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開口，便柔和地引導：「因為什麼呢？」
張輕玉深深吸入一口氣，大力揉了下臉。他放下手時，心理醫生注意到他眼睛下面一片烏青，看來是很久沒睡好，看上去憔悴又脆弱。
「恕我無禮，其實我不想來這裡。」他對溫醫生的問題避而不答。
溫醫生笑笑，似乎對這個反應司空見慣：「為什麼不想來呢？」
「只是做些惡夢，睡得不好而已。」張輕玉低聲說。「未至於要看醫生。看醫生......很貴。」
溫醫生有點意外，因這個答案失笑：「難得見到這麼替父母荷包著想的孩子啊。」
張輕玉截口道：「不是父母。」否認得極快，像在心裏唸了幾百遍的稿子，圓熟得不經思考。「是收養我的監護人。他給我的已經夠多了，再多......我就還不起了。」 說到後面，他低頭盯著腳尖，雙手環在身前抱住腹部，明顯表現出對這個話題的不自在。
他之前來看診的時候，從不主動提起監護人。
溫醫生觀察到他的抗拒，還是輕輕地推他一把：「為什麼覺得要還呢？既然收養了你，就是一家人了，不是嗎？」
她問完這句話，張輕玉有點惘然，慢一拍重複道：「一家人......嗎？」他想了一陣，問道：「什麼才算是家人？」
「家人總是會支持你、關心你，即使有爭吵也會互相包容，無條件地愛著對方。」醫生給出她的答案。「不過每個人的定義或許都不同。」
張輕玉抬頭看著醫生，眼神很奇怪，像一個逆向湧出的漩渦，將深海的暗色往外旋轉展露。只短短幾秒，他又再次低下頭，默不作聲。
他似乎有點倦了，無論她說什麼都只用單音回答。溫醫生問了幾個問題後，時間就到了。於是張輕玉站起來，禮貌地感謝醫生，走到候診室。
候診室的裝潢十分雅致，簡約的白色與木紋風格櫃檯配搭，和藹可親。張輕玉在房間角落坐下，慣性掃視房間，尋找監護人的身影。
坐在左邊長椅上的是一對母子，母親拿著小汽車玩具逗著等得不耐煩的小孩子玩耍。房間右邊一個老人自己坐在一旁，戴著老花眼鏡讀報紙。
全都是陌生人。
最終視線定在櫃檯。海軍藍長風衣裹住高䠷身形，一雙黑色長靴襯得腿更加長。男人稍微彎下腰與坐在櫃檯前的小姐說話，逗得她笑了起來。他從懷裡掏出薄薄一疊千元鈔票，放到置物盤上。
張輕玉怔怔地盯著那一疊褐金色鈔票，看它們被一雙手逐一清點，然後消失在櫃檯下面，感覺自己隨之少掉了什麼東西。像一把剪刀湊過來，無傷大雅地隨便剪了一綹頭髮。絲絲黑色掉落，他仍然是他，看上去卻不一樣了。
他隱隱聽見櫃檯小姐在說：「先生陪兒子來了嗎？真是疼孩子。」
那一瞬間，張輕玉像被秋日充滿靜電的毛衣電到般縮了一下，下意識看著高辛，等他反駁。
但高辛沒有反駁。他只是點頭，與她寒暄兩句，收好藥袋和收據後就轉過身朝張輕玉走過來。
那雙黑色長靴踏著沉穩步伐，來到他身前站定。
「走了，輕輕。」 高辛動作自然地向他伸出手。
張輕玉盯了他的手兩秒，將手搭上去，握住，借力站起。整個候診室沒人注意他們的動作；彷彿他和這個人牽手走路天經地義。
因為他們都以為，他和他是家人。
多麼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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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天黑得好快。離開診所時不過六點多，天空已經黑了大半，只餘下角落一抹淡藍。路燈徐徐亮起。 身側馬路車輛穿梭。輪胎碾過柏油路，乾燥的灰塵在清涼空氣裡飛揚。
某輛車子按喇叭，尖銳聲音令張輕玉胃部痙攣。他虛弱地往旁邊避了兩步，肩膀撞到燈柱。高辛繞過他身側，體貼地讓他走行人道內側，一隻手攬住他的單薄肩膀。
「很快就能上車了，別怕。」高辛溫和寬慰。張輕玉低頭看路，沒有說話。
黑色轎車就停在不遠處，在綠色郵筒旁邊。高辛放開他的手，打開車門，讓他上車。張輕玉彎腰進了車廂，挪到最裏側坐下。高辛也進了車子，關上門。
男人手腳修長，難免與張輕玉挨碰。張輕玉不動聲色地再移過一些避開碰觸，半邊身子貼在車門上，然後扭過頭看著窗外。車外昏昧光影在他的側臉上流轉跳躍，街燈金黃，紅綠燈顏色靡麗。但一切瑰麗顏色浮於表面，沒能替他懨懨的臉增添半點生氣。
「輕輕，餓了嗎？」高辛伸手過來握住他的手。張輕玉狀若無意地將手收到大腿上避開，回答得很簡潔。
「還好。」
高辛將他的冷淡歸因於被迫見心理醫生之後鬧彆扭，沒有執意要去握他的手，囑咐道：「待會吃完晚飯早點休息。」
「嗯。」張輕玉發出鼻音，專注地看著外面的夜色。高辛只能看到黯淡光芒勾勒出的少年側臉輪廓。線條簡約，卻意外地漂亮，像藝術家速畫的畫像。
車內一陣沉默。引擎默默轉動，司機駕駛時專心得像與車子融為一體。
高辛低頭瞥了眼手錶，說道：「下個星期同一時間複診。我要開會，不能陪你來。」
張輕玉依舊看著外面，低啞地開口：「......可以不去嗎，先生。」
「為什麼不想去？」高辛沒有像上一次一樣強硬壓下反對意見，而是淡淡地問。
張輕玉愣住，似乎沒料到監護人會追問原因。他側過頭，臉上的光影扭曲，沉默片刻，斟酌字詞：「快考試了。我要專心讀書，沒空來複診。」
一聲嘆息。
「輕輕，你這兩天都沒能睡覺。」高辛說。「你精神很差，根本無法專注讀書。所以為什麼不想去看醫生？」
監護人深邃的眼定定看著他：「別說謊。」
被這樣的眼神看著，張輕玉總是心悸。像主宰生死的醫生手持冰冷手術刀，條理分明地剖開層層謊言建構的骨肉，使無法撒謊的心臟攤在空氣裡。心臟跳動，紊亂心音洩露所有真相。
心煩意亂。長久無法安眠的煩躁讓他對脅迫更加敏感。高辛平日要他裸露身體在床上被佔有，現在更要逼迫他裸露靈魂，連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秘密都不能有。
好煩。
「我已經解釋了。先生不信，我也沒辦法。」張輕玉坐直，眼神起了稜角。
高辛見他不講道理，語氣沉下去：「輕輕，別耍孩子脾氣，好好說話。」
「孩子脾氣」這四個字瞬間割斷張輕玉繃緊的理智弦線。
「我已經說了我不去！」張輕玉臉頰漲紅，聲音尖銳如椎，「我就是不想去，沒有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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