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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71

Author:

魚落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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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落井

ISSUE #71

66 幾乎

對劉韜來說，上學日一如既往的平凡。

發呆或打瞌睡熬過沉悶的課堂，聽到休息時間的鐘聲響起，就龍精虎猛地和一眾朋友們奔向球場，在燦烈的陽光下吆喝投球。

滾燙的汗水滴濕地面。一雙雙球鞋摩擦著紅綠色壓力克球場地面，吱吱嘎嘎。劉韜奔跑著運球，左穿右插，如羚羊般靈活地越過阻攔他的人。

咚、咚、咚。籃球以熟悉的節奏觸地反彈，反覆撞入手中；他雙手捉住籃球，夾緊肩膀，膝蓋彎曲，雙眼除了那方白色籃板，一無所見。

——抬手，射籃。

咻。

籃球劃出優美的拋物線，越過無數企圖攔截的手掌，漂亮地貫穿籃網中央，打破僵持的分數。

歡呼聲在劉韜耳畔炸開。隊友們蜂湧而來，舉手與咧著嘴笑的劉韜擊掌。

他一如既往的快活。

除了前面的座位總是空的之外，劉韜的日子和往日沒有不同，充滿陽光、歡笑、與投球。

不應該記得的東西，他都已忘了。

在一個個投球中，春季的濕氣漸散。風起時，學校裡的小葉欖仁樹也不再有露珠會猝不及防地從葉脈滑落，打濕球員的頭髮；也不再有人在操場上滑稽地摔跤。蟬噪聲如潮水一樣悄悄撲近、日光漸辣時，劉韜也依舊認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不應記得的東西。

若非那日老師在課上揚聲叫值日生出去擦黑板時，無人應聲，他幾乎真的忘記了。

幾乎。

在中文老師不耐煩的催促下，班長訕訕地起身承認自己忘了5號同學今天也沒來，應該是6號值日。

劉韜盯著黑板值日欄裏的「5」字被抹布擦掉，濕痕未乾，空缺便被「6」字草草填補。

全班共34人，張輕玉的號碼已經被跳過兩次。

——他已經超過一個月沒來上學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如當頭一棒，狠狠砸碎了劉韜用來麻醉自己、粉飾太平的幻象。劉韜無力挽留那些「一如既往」「平凡日子」「並無異常」的封條，僅能眼睜睜看著它們一條條剝落下來。他知道底下被封起的是甚麼。

他記得的，都記得。

一隻白皙的手臂，皮膚上有深深淺淺的褐色傷痕，像玩偶身上的縫線。

張輕玉在微笑，唇角微彎，一雙眼睛卻只有剝除了喜怒哀樂的空茫。

橫著割，是不會死的。

中文老師命全班朗讀課本裡的文章。五年一班的同學們搖頭晃腦，以單調的聲音、緩慢的速度一同誦讀著《岳陽樓記》。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會郡......」

劉韜腦中一片空茫，低頭盯著稍微動著嘴巴，實際上沒發出任何聲音。黑色的字詞映在眼底，卻沒辦法分辨出該如何發音，眼神惘然地滑到旁邊的桌面上。

橙褐色的木紋書桌有些年紀了，表面的塗層不再光潔，某些部分牢牢黏附著乾透的漿糊，小小的原子筆塗鴉遍佈桌面。右下角畫了一隻眼睛，拇指大小的瞳孔中央有一道裂縫。

他低頭端詳那隻眼睛，以指尖沿著裂縫的紋路滑過，感覺到底下粗糙的木頭有細微的木刺正抵著指腹，如果再用力兩分就會刺破皮膚。

會痛。

他縮開手指，戰戰兢兢地允許自己去想那個問題：一個人，為什麼會，用刀子割自己的手臂？

甫一觸及這個問題，便像失足，跌入一池深水，水中是層層疊疊的、濃得化不開的念頭。

自殘是怪異的、不正常的吧？這樣想的我是不是毫無身為人類的同理心？可是他自殘關我甚麼事？我們又不是朋友，他為什麼要讓我看到？我不想知道、一點都不想知道。我沒有責任呀他自殘他缺課是他的事情！我不是冷漠也不是惡毒，只是合理地理性而已。班主任說他是生了重病在家裡休養、病一個月、病得不省人事無法回覆訊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不可能是發生了甚麼——

太多念頭一瞬間擠爆他的腦袋瓜。大家何時唸完課文、何時翻到後兩頁，做了課文分析練習又和老師對了答案，他全然不知，只是在鐘聲響起時木然地隨著大家起身，集體感謝老師的授課，然後又木然坐下。

到下一節課，年輕漂亮的混血英文女老師踩著高跟鞋走進來，張開塗了唇膏的紅潤嘴唇，用動聽的正統美式口音開朗地講「Good to see you again class」，劉韜也沒有往常的振奮。

太累了。那些念頭讓他頭痛。他往日從不在英文課上打瞌睡，可是這一節課他異常疲倦，打開教科書立作屏風，糊裡糊塗地趴在桌上睡了半節課。

夢裡有那雙空茫的眼睛。

那眼睛像黑色玻璃珠一樣鑲嵌在眼窩裏，無神地看著上方；慘白的秀氣臉孔沾了泥。張輕玉穿著校服，僵直地躺在泥坑底，血和泥和瘀青像顏料一樣斑駁沾染全身，深色的血水慢慢滲透身下的泥土。

劉韜站在泥坑上方，低頭看著他的臉，腦海一片空白。

身旁有隻大鐵楸規律地鏟著泥土，泥沙紛飛，一點點覆蓋少年的胸膛和臉。

誰？

恐懼讓劉韜渾身僵硬，極度緩慢地側過臉。

視線一點點推移。握著鐵楸的是男人戴著鹿皮手套的手，他一臉漠然地鏟著泥土，動作俐落，黑色大衣沒沾染絲毫髒污。

鐵楸插入泥裡，挖起，然後動作兀然中止。

男人轉過頭來，與劉韜四目相對，陰鷲的眼裏清晰地反映出他目瞪口呆的蠢樣。

然後男人彎唇一笑。

劉韜全身血液瞬間結冰，下一刻驚醒。

醒來時他渾身冷汗，發現立起的書屏壯烈地倒下了，英語老師蹙起秀美的眉，一臉失望，周圍的同學們低低竊笑。

滿臉通紅的劉韜被罰在外面走廊站五分鐘。

他背靠牆壁站立，瞇著眼眺望。

走廊欄杆以外，天空碧藍如洗，雲絮稀薄，陽光燦爛地籠罩過來，照得身上暖洋洋的。

是打球的好天氣啊。

他吁口氣，心裡輕鬆了些。

樓下有些動靜。劉韜走近欄杆，分辨出剛剛駛離校門的黑色車子有些眼熟。他目送它駛入街口，消失在車流之中，幸災樂禍地想著：這是哪個同學或者老師遲來學校。

走廊另一側的樓梯傳來㗳㗳的腳步聲，自下而上，自遠而近。

糟，是不是巡樓的訓導主任？如果被抓到罰站時亂動可能又要挨罵了......

劉韜連忙轉過身站直，回過頭。

瞠目結舌。

來人一身雪白的學生校服在日光中閃閃發亮，盛極的光裏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彷彿是從天國下凡的神聖天使，收斂翅膀，不疾不徐地走入人間。他一步步從那端走過來，駐足，停在劉韜面前。

張輕玉側過臉，陽光灑在他側臉上，鼻樑附一線亮光，眼瞳吸飽日光的顏色，虹膜是瑰麗得懾人的淺金。

他彎起眼睛，淺淺一笑。

「嗨，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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