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34 鯊魚

走廊白得像惡夢。

慘白燈光灑落，將一個個影子壓在地面。影子晃動。一個個西裝革履的大人或沉默，或踱步，或低聲交談。

下屬，合作伙伴，敵人，朋友，親戚。清一色的正式裝束使人無法分辨立場與身份，但此刻他們看上去並無分別。

表情肅穆，姿態端正自持，影子卻蠢蠢欲動，如無聲在海中盤旋的黑色群鯊，這一秒和平共處，下一刻便要為肥美獵物互相廝殺。

張輕玉穿過鯊群。

鯊魚們像聞到鮮血似的驟然側目瞥他：在兩極分明的黑白中，淺藍西裝太亮眼，是奪目的美麗獵物。

隨行在少年身側的楊叔用冷戾眼神逼退那些心懷鬼胎的注視。他們不敢露出利齒，只安靜地潛伏在暗流中，回復先前各自為政的表面太平。

暫且相安無事。

張輕玉低著頭，目不斜視，直走向牆邊的墨綠椅子，坐下。

楊叔脫下外套，披在他身上，蓋住他那身惹眼西裝，然後挪腳站在恰好擋住其他人目光的位置。

「會沒事的。」楊叔的安慰蒼白無力，但張輕玉心領他的好意，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燈光越發蒼白。

冰涼白光如水般盈滿空間。黑色鯊魚或優雅地擺尾撥動水流，或安靜地伏在地面。或動，或靜，一雙雙黑色的眼睛默默凝視著張輕玉。

他們嗜血。但有無形的巨大玻璃牆隔絕鯊群與坐在墨綠椅子上的少年。因此如水族館中的生靈，有尾的、有腿的懷著各自同樣昏暗卻不同性質的慾望，疏離地互相觀望。

他們在等。張輕玉在等。

時間的沙涓涓細細地流進巨大水族箱裡，沙粒乘著水流滑過張輕玉的腳背，如未知的答案般，刺癢。

等。

沙仍在湧入，慢慢在地板堆起沙丘的線條，埋沒張輕玉淺藍色的褲腳。

鯊伏在沙裏，鯊在沙上盤旋，以幽微聲音竊竊私語。

如果撐過去，還能站起來，和以前一樣戴著皇冠掌握一切嗎？

權杖早該交替，頑固自滿引致動亂，是為不智。

聲音驚起沙塵，沙塵在水中扶搖漂浮，在張輕玉眼前拉起稀薄煙幕。

如果死去，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孩子會繼承一切嗎？

真是走運。收養幾個，輪到他時剛好就倒下，當真是時來運轉呵。

少說兩句，那孩子快哭了。真是可憐。

張輕玉愣愣地看著煙塵湊近，緩緩飄到他臉上，入了眼，入了口鼻。

視線模糊，什麼都看不真切。沙粒沿著食道與喉管滑入胃袋與肺部，嵌入血肉，摩擦生痛。

張輕玉難受地彎下身，忍受胃部痙攣與窒息感。痛楚並不劇烈，只是綿密而漫長，堪能忍受。

沙沿著小腿堆積而上，慢慢吃掉膝蓋與大腿，然後是盤骨。水溫緩慢下降，絲縷寒意漸漸滲透皮肉，入了骨頭，沉積在縫隙裡。水在結冰。冰紋在房間中央一寸寸擴散，液體迅速凝固，發出冰凝結的細微聲音。

寒冷徹骨。他抱著雙臂，卻仍然發抖。

玻璃牆發出尖鳴，隱約的裂紋蔓延，預示破滅在即。鯊群不安，三角的鰭略動，漸漸地都安靜了。

只有燈光寂白。

等。

終於，紅色的「手術中」燈箱熄滅。

彷彿崩毀的暗號，巨大的玻璃箱瞬間爆破。在尖銳的破碎聲中，冰崩碎成塊，混合沙土瀉出。鯊魚爭先恐後地湧向手術室的門口，圍住踏出手術室的人，一迭聲急切詢問。

生？生？死？死？

張輕玉也想上前，但震盪感讓他暈眩，甫一站起就眼前發黑，不得不抓住扶手站穩。楊叔攙扶他慢慢坐下，一手穩穩按住他的肩膀，凝重地看著熱鬧的那邊。

身穿藍色防護服的醫生脫下口罩，露出疲憊的臉孔。面對被諸人圍困的局面，他顯然習以為常，舉手止住他們的連聲追問，以略沙啞的聲音說：「病人目前情況穩定，需要靜養——」

張輕玉沒聽見醫生之後說了什麼。他喘出一大口鬱氣，癱軟在椅子上，捂住臉，胸腔裡瀕臨碎裂的心慢慢跳動起來。

鯊魚們圍著醫生問了一系列問題，醫生掛著禮貌的笑容，以保護病人私隱為由拒絕回答。

楊叔沒理會那邊，拍拍張輕玉的肩膀，難得開起玩笑來：「你看，叔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叔說沒事，就是沒事。」

張輕玉忍不住笑了起來。

「楊叔說的全部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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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楊叔的勸告下，張輕玉當晚回家休息，第二天早上再來到醫院。

他本想買一束花去探視，但想起昨晚那束摔到地上的鬱金香，有些不自在，於是什麼都沒有買。

心裡莫名發怯。張輕玉深深吸入一口氣，推開房門。

單人病房十分寬敞，鵝黃的牆營造溫暖氛圍。晨光穿透窗戶，照亮盈盈飛舞的塵埃，大半張雪白的病床映著亮光，只床上的人頭臉落在陰影裡。

張輕玉走到床邊，見高辛仍在闔眼安睡。監護人臉色蒼白，眉眼間透著軟弱病氣。他的一隻手伸出被子，安放在床沿，白色紗布裹住手臂，管子探入紗布底下，安靜地往靜脈裏輸液。

張輕玉在床邊的椅子坐下，小心地握住大人的冰涼手掌。

病房很寧靜。儀器發出規律鳴叫，淹沒病床上的人淺淺的呼吸聲。

張輕玉安靜地陪著他呼吸。時間過得很慢。陽光緩緩移動，一點點挪過來，然後照到兩人交握的手上，鍍上柔亮光澤，溫暖了他們有些冷的手掌。

張輕玉注視著他們在陽光下發亮的手，視線突然模糊，然後眼淚就流了下來。他伏在柔軟的被子上，肩膀發抖卻沒有發出一點哭聲，讓布料默默吸收他的淚水。

為什麼要哭？他疑惑地問自己，卻得不到答案。等到眼淚慢慢收束，他坐起身來，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臉，謹慎觀察大人有沒有因動靜驚醒。幸好高辛仍然睡得很沉。

張輕玉暗自慶幸，起身去洗手間洗臉。打開房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高辛仍然一動不動，只是胸膛微微起伏。他莫名地感到一陣安心，輕手輕腳關上門，走向洗手間。

門嚴絲合縫關上的前一刻，他恰好錯過了高辛微微勾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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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洗手間裡出來時，張輕玉瞄了眼時鐘，察覺已經到了午飯時間，於是繞到二樓的飯堂買了碗瘦肉粥。十二點半正是排隊的高峰時間，他排了足足十五分鐘才提著膠袋子乘電梯回到病房去。

距離房門幾步時，他止住了腳步。

裏面有笑聲，是高辛的聲音。

等了片刻，他又聽到有人在裏面交談，除了高辛低沉的嗓音外，還有一道清朗的聲音，像是年紀較輕的男生在說話。

有訪客？他慢慢走近，從門上的長方玻璃小窗偷窺。

這個角度看去，只看清床邊兩個人的背影：一個是少年體態，正俯近床邊與高辛說話，比手畫腳，很是高興的樣子；另一個是成年男子，往後倚著椅背，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似乎對交談不太感興趣，下一刻懨懨側過頭來。張輕玉看清他的側臉，一愣，急忙躲到旁邊。

孫銘？另外一個人是誰？

「高叔，我出去透口氣。」孫銘懶洋洋的聲音讓張輕玉渾身僵硬。

快逃，藏起來，不要讓他看見。不，我為什麼要逃？我明明才應該要在這裡——

在掙扎的片刻，房門已經吱呀一聲敞開。張輕玉下意識後退兩步想躲到轉角處，但已經太遲，與孫銘打了個照面。

孫銘挑眉，反手關上門。

「喲，是你呀，小輕玉。」他雙手插在褲袋裡，漫不經心地打了個招呼。

因應探病場合，孫銘穿得比宴會時低調得多，一身休閒裝，只右耳戴了兩隻金色耳環，其中一隻穿了個豹子小墜。他似乎心情不佳，面色不豫，倒是少了幾分輕狂風流。

他瞥一眼張輕玉提著的膠袋，惋惜道：「還買了吃的來找高叔，真是懂事呢。可惜高叔剛動完手術不可以進食，倒是浪費糧食了。」

張輕玉想起當初不愉快的回憶，冷著臉沒有理會，逕自越過他想進房，手腕卻被捉住。

「別人在談話的時候不可以打擾，小輕玉連這點禮貌都不懂嗎？」孫銘攔在門前，含笑拉長了腔調，強硬地拉著張輕玉的手，硬生生將人拽開兩步，才鬆開他。

張輕玉摸著發紅的手腕，狠狠剜他一眼，心裡盤算著自己拼不過力氣，便退開兩步，尋思著要不要到樓下繞一圈再回來。

「嘿，高叔手上的傷是你弄的吧？」孫銘慵懶地問。

張輕玉心中一緊，冷冷道：「與你無關。」

「婊子就該乖乖跪在地上舔老二，咬傷人可就不好玩了啊。」孫銘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不過發瘋的小婊子應該別有滋味吧。」

房間裡面再次傳來笑聲，使張輕玉分心。他瞄了玻璃小窗一眼，這次看見房間角落的花瓶裡有一束鮮黃的向日葵。

他們送了花給先生。

張輕玉分神的片刻，孫銘逼近了他，將少年抵在牆邊，低頭去嗅他的頸，用調情的溫柔口吻道：「你被操哭的樣子一定可愛得要命，真想把你——」

　話未說畢，就擋下了張輕玉甩著膠袋瞄準他下體的攻擊。張輕玉一擊不中，趁機竄開，頭也不回地衝向升降機。

「喲，這麼不經逗呀。」孫銘在他身後嘖嘖兩聲，好歹沒追上去，仍舊站在門口。

進了電梯的張輕玉大力戳著G/F的按鈕，恨恨地大聲駡：「神經病！」

在升降機門關上之前，張輕玉聽見孫銘在開懷大笑，更氣了。然後他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駡得這麼大聲，先生應該聽見了，因此有些懊惱。

離開升降機時，他隨手將手中的外賣膠袋扔進了垃圾桶，面無表情地大步走出醫院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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