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番外】《道謝》

「現在還不起來，就趕不及吃早餐了。」

聽到這句話，躺在床上的張輕玉勉力張開眼睛。剛睜開一條縫，眩目的日光就猝不及防地刺進眼底，在視網膜烙印出閃爍的印記。

太亮了。現在幾點？

少年閉眼，扭過臉避開陽光。但只是稍微傾側頭，就感覺頭顱裏所有的腦髓液往一側流動匯聚，頭昏，腦脹。

「又發燒了？」

有冰涼的手掌貼上額頭，以掌心試探過溫度以後，帶著薄繭的拇指溫柔地擦過他的眉毛。

「輕輕身子也太弱了吧。」低沉的嗓音含一絲揶揄的笑意，「又要幫你跟學校打電話請假了，嗯？」

不都是你害的，張輕玉沒有力氣說這句話了。身下床架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音，拖鞋趿拉聲漸遠。

臥室安靜下來。

張輕玉打著寒噤，在被子底下蜷縮成一團，雙腿屈曲著貼向胸口，手臂環住膝蓋。被子面料妥貼地裹住全身發燙的赤裸皮膚，像一口柔軟的繭。

昏昏沉沉，他再次墜入沉眠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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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過來時，天花板上流淌著一線金色的光。

張輕玉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那條金線許久，才慢慢坐起身。雖仍是有點頭重腳輕的虛弱感覺，但體溫已經退下去。他推開被子，赤足下床，過去拉開窗簾。

那道金線鋪展開，將臥室四壁塗刷成燦燦的金色。張輕玉瞇著眼睛看著窗戶裏西沉的夕陽，覺得天際那片溶溶的金色像一口瑰麗的湖泊，掉進去的一切彷彿都會融解成蜜。

張輕玉伸出手掌抵住冰涼的玻璃，推開窗，探頭出去。冷風襲來，吹得額前瀏海翻飛，寒意自領口鑽進來。

少年下意識攏緊領口，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身上不知何時套上了黑色長袖T恤。衣服過分寬鬆，明顯是大人的尺碼，圓領大得露出鎖骨，下擺堪堪蓋住屁股，露出一雙光裸的腿。

小腿和大腿上有未消退的、深深淺淺的牙印。他低頭盯著自己的腿，拉上了窗簾，將不屬於自己的衣服脫掉，妥貼地摺好放在床頭，再換上在地上皺成一團的校服。剛拉直皺巴巴的白色襯衫，就嗅到一陣淡淡的蛋香味，肚子頓時打起鼓來。

餓了。

窗簾之間又有那道熠熠發亮的金線。張輕玉怔怔地望了一陣，還是走過去，將窗簾拉緊，讓光湮滅，才走向房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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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描金的小瓷碗裏是淺黃的蛋羹，表面光滑，一點氣孔都沒有。蛋羹裡面鑲嵌著切成小粒的冬菇與蝦米，表面恰到好處地灑了一點蔥花。

坐在餐桌前的張輕玉拿起湯匙，挖了一匙蛋羹，含住在嘴裏。滑嫩的蛋羹搭在舌頭上，清淡微鹹的鰹魚湯濕潤了口腔，香氣勾起食慾。

「還有精神自己換衣服，看來明天不用幫你請假了。」

牙齒不慎咬到湯匙，發出「喀」的一聲。張輕玉吞下蛋羹，望向餐桌另一端的監護人。高辛一隻手肘撐在桌面，手掌支著下巴，斜眼望著張輕玉，深邃的眉眼似笑非笑。

張輕玉垂下眼，沒有辯駁，只是又挖了一匙蛋羹，緩慢地用臼齒咀嚼著冬菇的顆粒。

兩根手指伸過來，捏住瓷碗的邊緣，將那碗蛋羹往外拖，是不讓他吃的意思。張輕玉只得放下湯匙，再次抬眼望著監護人。

高辛用食指敲了敲桌面，以一種訓誡孩子的語氣說：「該跟我說什麼？」

或許是因為生病，張輕玉沒有平時那種謹慎解讀監護人臉色的心力，反倒生出幾分厭煩。你的食慾已經被滿足了，難道不是應該輪到我嗎？

他將不合時宜的情緒撫平，輕聲說：

「謝謝先生，很好吃。」

高辛低笑，將瓷碗推回張輕玉面前。少年繼續安靜地吃著蛋羹，忽然有些暈眩。他忍了忍，但暈眩越發劇烈，好像大腦變成被推來推去的不倒翁，在頭殼裡面搖搖晃晃。他不得不撐住額頭，閉上眼睛。

椅腳嘎地刮過地板，然後一雙手臂將他攬進懷裡。

「難受？」

張輕玉像一束半蔫的花般挨著他的胸膛，微微搖頭，在溫暖的懷抱裡，聽著沉穩的心跳陷入恍惚。好像那規律的脈動聲是太陽的脈搏，而他渾身浸泡在金色的湖泊裏，血肉骨骼都融化成蜜。在睡過去之前，他聽到先生溫柔的耳語。

「下次提醒我戴套，省得你又發燒。」

張輕玉沒有說話，假裝自己已經睡著。

因為他不想再道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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