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點》徵稿 II：離開 - 必然

小時候，他們總說：「離開是必然的。」

世間有太多遺憾，太多一瞬即逝，太多華胥一夢，又太多遲來的輓歌、遲來的哀痛。

人們總是在離開時，才如醍醐灌頂般，頓時覺醒，方知幸福的春風雨露早已伴隨遺憾而去。

良久，我們頓悟了，那些已經離開的留下的痕跡卻快不剩了。

我們才姍姍地，拿起一張薄紙，在地上拓印那些瑰鑠、曾經存在過的軌跡，爬羅著幸福留下的美好。

我們那時候總會說，「他們都離開了。」

離開，離開，又離開了。

然而我們有真的成長過嗎？

還是只是在每一次的離開中潸然淚下，號慟崩摧，然後在不久的將來再次忘卻？

我依稀記得，第一個離開的是我的曾祖母。

我一直不懂「離開」，直至看見前一刻還在跟我們慶祝生日的她，冷冰冰地被送進熱冒著紛飛火花的火化場。

點點星火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淵中熾熱著，我起初還以為是我眼睛出現的縹緲幻影，直至我的眼眶鋪上了一層盈盈的淚光，喉嚨不知道被灌進了什麼酸澀的液體，嘴巴不自覺地嚎啕起來。

在冰與火的交戰、衝突中，我心裡的某處像是被燃起一般，讓我充滿熱誠地去抓緊每一個在我身邊可能溜走的人，又有哪一塊小天地像是被冰封了起來一般，讓我不再為每一個微小的離逝而感到悲痛。

在摸到那罐象徵著塵埃落定的粉末時，我明白到了「離開」的真實。

「離開」，它離我不遠了，隨時都在。

它總會再來，來光顧我這個老朋友。

第二個離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地方。

那是我成長的地方，它離我而去了。

它是我的青蔥年華，它是我的靜好歲月，它是我人生中不可多得的烏托邦。

在那些逝去如飛、千門萬戶的日子，我睡得總是很甜，過的日子是每一個觭夢編織而成的竹篾搖籃，是每一絲迤邐在小鄉鎮蒼穹的雲煙，是每一朵開不敗的種在窗台的蓮花。

但那個小鎮終究敵不過世態的遞嬗，敵不過來勢洶洶的堆土機和磚頭。

他又再一次離去了。

他們總是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離開，與我失之交臂。4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pxdzDwJy

我以為我已經準備好了，任何的離開總是不帶一丁點遺憾。

但上天給我的考題又不一樣了，從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親人變成幾千個日夜輪迴中的記憶。

我被推倒的頹垣敗井惹得雙眼漸紅，揚起的飛灰塵土如白雪靄靄舖蓋著我的心，漸溶在地平線的黃昏道不盡此刻的眷戀之心。

我好像又再一次敗給了離開，敗得心不甘情不願，但又不得不佩服這上天給我的考驗。

但離開總會再臨，這次離開的又是什麼呢？

是我。

大家為了前途各自奔飛，如亙天星隕般，散落世界各處。

他們像是約好一般，依次持著登機證，前往充滿希望的未來。免稅店的燈點在我的視線中明滅，他們穿梭在燈點之間，而我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漸小，最後化作我再也碰不見、只能存活在我記憶中的一顆黑點。

每一次的月華都是照在離去的背影，把他們的影子照得光華萬丈，而並非站在原地惆悵的我。

好像只有我留在了原地，隨著怒濤洶湧又或者瀲灩的碧波漂流，無助而又無處為依。只能看友人紛紛登上了小船，到了岸，而我心始終在水中央搖盪、迷失、痛苦。

離開的人越來越多，就像是離開的人不是離開，留下的人方是「離開」，在他們的世界離開，在未來的世界離開，從希望眷顧的光圈中離開。

但這次的我，在短暫的傷痛之後，便不再執著。

因為我知道，陰晴圓缺，潮漲潮退。

我說：「離開是必然的。」

不會離開我們、一直伴隨著我們的只有「離開」罷了，只有一切都握不住的惋惜和匆匆罷了。

不必忘卻，不必成長，也不必潸然淚下，離開很快又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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