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案紀錄 - 回憶篇·問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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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茗芊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夏添的時候。

那時夏添還是個高中生，因為自殺未遂，被送進醫院的精神科。

他的父母似乎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孩子有問題，即使在這之前有種種跡象顯示他不正常，卻沒帶他來看病。

自殺未遂後，父母也是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繼續讓他來學校，若無其事的過著正常生活，最後是連學校老師都看不下去，才把他帶來醫院接受治療。

與其說是看病，不如說是諮詢，在父母雙方都不願意支付費用的狀況下，老師只能帶他找醫學院的學生，做一個小小的義診。

於是乎，夏添成為顧茗芊的第一個病人。

剛聽到這個消息時，顧茗芊很緊張，她曾幻想過她的第一個病患會是滿腦妄想的精神病者，抑或是被性侵過留下心理陰影的少女，還是患有重度憂鬱的病人。

指導教授卻告訴她不用太在意，治不好也沒關係，反正不收錢，本來就只是讓妳試一試手感。

那種想法讓顧茗芊不能苟同，她覺得既然接了這個案子，就應該好好對待，不應該用錢來評斷一個患者的價值。

在顧茗芊的百般期待下，終於到了問診的那一天。

出乎意料的是，走入病房的是一位病懨懨的少年。

膚白若雪，白到幾乎透明，隱約可見青蔥的血管在體內交錯，彎彎繞繞，最終長成一棵蓊鬱的植株，莖脈恣意伸展。

他的五官很漂亮，如果是女生的話應該會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但用在他身上也不會顯得陰柔，反而有種藝術品的昳麗之感。

總體來說，是個看起來很舒服的面孔，很乾淨，一副乖乖牌學生的模樣。

如果能他能笑一笑，肯定能迷倒一大票女學生。

顧茗芊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表情，想著該如何開口。

她注意到一件怪異的事，少年的神情有些過於平靜，沒有一般人接觸陌生環境的不安和進入病房裡的焦躁。杏眼無聲地眨了貶，長睫毛下的眼楮看不出任何情緒，太過正常反而會生出一種異樣的違和感。

但最讓顧茗芊詫異的還是那不太黑的眼珠，明明是亞州人的臉孔，他的眼睛卻似外國人一樣通透清藍，唯獨瞳孔是較黑的靛色，遠遠望去，就像顆透明的玻璃珠。

往其他部分查看，他的額角包著紗布，邊緣處露出絲絲血紅，手臂上貼著大大小小的OK繃，顧茗芊推測是自殺時不小心弄傷的。

「你是叫⋯⋯夏添吧？」顧茗芊試探性的詢問。

但過了十秒，少年依然沒反應。

「夏添。」顧茗芊疑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見少年像是被嚇到般，瞳孔遽然收縮，抓住了那隻拍他肩膀的手。

「嘶⋯⋯好痛，快放開我！」

夏添像是沒聽到她的勸告，反而越握越緊。

「夏添⋯⋯」

「夏添！」

那力道大到彷佛要將她的手骨折斷，迫不得已，顧茗芊只好推了他一下。

好在夏添如預期般放開她的手。

沒想到的是，那輕輕的一下居然將夏添給推倒了。

原來是夏添在握她的時候，將重心都放在她身上，一旦她改變重心，失去重心的夏添就像一截枯木一樣，任誰都能推倒。

情急之下，顧茗芊也顧不得被夏添捏到發紅的手腕，急忙上前查看他的狀況。

夏添顯然還未反應過來，就那樣癱坐在地上，淺色的眸子直愣愣的勾著地面。

看來他對外界的刺激，一如那顆玻璃般的瞳子，只會穿透，不會反射。

「那個⋯⋯」顧茗芊想要開口，卻見夏添的眼角滲出一滴晶瑩的東西，化作兩道銀絲滑過臉頰。顧茗芊瞬間慌了，只能斷斷續續的從嘴裡吐出幾個字，「抱歉⋯⋯我沒想到會這樣⋯⋯哎，你別哭⋯⋯」

但夏添像是沒聽到她的話般，自顧自地低喃：「⋯⋯妳也是來殺我的嗎？」

「我沒病⋯⋯」

「我真沒病⋯⋯」

「我不是怪物⋯⋯」

「為什麼沒有人相信⋯⋯」

少年的尾音微微發顫，隱約之中還夾雜著淡淡的鼻音。

他不自覺的緊咬嘴唇，牙齒硬生生沒入唇肉𥚃，流下兩道殷紅的血，彷彿在忍受著莫大的悲傷。

她讀過他的病案，是典型的反社會人格障礙，但這不是導致他自殺的主因，真正的原因是同學在學校的刻意排擠及霸凌。

據說他在學校的成績不錯，老師也對他的人品讚譽有佳，但校內最近忽然傳出一些不太好的傳聞，說他是「冷血怪物」、「殺人兇手」、「精神病」、「變態」，反社會人格患者的確較一般人缺乏同理心，共情能力較差，但也不至於被叫怪物吧！

17歲，青春燦爛的年紀，本應該揚溢著活力與熱情，他身上卻只剩下無盡的空虛與平淡。

為什麼這麼好的一個孩子要承受這種痛苦？

他就像雨夜中的梔子花，默默的忍受著暴雨滴在身上的苦楚，雖然他努力地學習大樹的不依不饒，但他終究是朵花，會被壓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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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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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發紅的眼尾，顧茗芊只覺得那些淚好像滴進她的心裡，在心中泛起一圈圈的漣漪，讓她產生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要救救這個孩子的衝動。

雖然知道不能和病患太親近，但她還是控制不住的抱住這個少年，她輕輕的拍著他的背：「夏添，夏添，我不會殺你。所以答應我，不要再哭了好嗎？」

顧茗芊憐惜捧著夏添的臉，用紙巾擦乾了他臉上的淚水，再度緊緊抱住那顫抖不已的小身板，「不要哭了。」

「你沒病。」

「你也不是怪物。」

「再你可以重新露出笑容前，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她的這些舉動似乎喚回夏添的一些意識。

她感覺夏添在她身邊抖了一下，不安的開口：「妳說的都是真的嗎？你相信我沒病？」

「人們總是厭惡與他們不一樣的東西，這會使他們害怕，恐懼讓他們為你貼上『有病』的標籤，其實你只是與他們不一樣罷了。我覺得沒什麼不好，每個人本來就不一樣嘛。」

「妳會陪著我？」

「會，我答應你。」

夏添想著，已經有多久沒人願意相信他了，即便知道這只是個空口無憑的約定，但他依然選擇抓住那僅存的光亮，握住了顧茗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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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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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的問診就在夏添失控的情緒下結束，顧茗芊不意外，這個結果甚至比她想像中的好，至少她在第一次的相見中就換得了夏添的回應。

初飛沒有弒羽而歸，這讓顧茗芊有了自信，對於這個病案以及後續的治療也更加上心。

雙北地區的交通建設很發達，從醫院坐捷運回家不用半小時，顧茗芊一路上都在思考如何診治夏添，她隱約覺得在他身上發生的霸凌事件沒有那麼單純。

其實這件事源於一位少女的自殺，少女名叫賴曉晴，她死前曾約夏添到天台談事情，兩人不知道談了什麼，最終不歡而散，這一幕正巧被同學撞見，同學就妄自猜想曉晴的死必定和夏添有關，於是校內開始傳出「夏添是殺人兇手。」⋯⋯諸如此類不好的傳聞。

一般人遇見自殺事件時，並不會往這方面思考，對於夏添的想法也會止步於「啊，他一定在為沒能挽回女孩而自責。」，根本不會產生「是夏添害了她！」的想法，畢竟人的生命是不能隨便拿來開玩笑的東西。

所以不對勁⋯⋯非常的不對勁。

到底是誰讓那個同學產生這種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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