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花,商弓女王,殺人的艷鳥,西大陸四大王最難以捉摸者,千里外取人性命的死神,對楓花而言,這樣的稱號有很多個,無一不在歌頌其強大與成功,身為以商立國的精靈王廷的女王,百年來將商路鋪展至整片西大陸,金幣的流向即是權力的方向,她幾乎成為了公平交易的象徵,契約的代名詞,商人遠行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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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說她高雅,說她從不動怒,從不失態,言語如絲,舉止如刃,說她像一隻展翼於高空的天鳥,俯瞰眾生,自由而冷靜,但那只是遠看,一旦近看後,便會發現這不過是一隻被剪去尾羽的鳥,被愛蜜莉在武力上剪去,被幻克爾在見識上剪去,被議會在權力上剪去,但她仍然昂首,仍然鳴叫,仍然讓所有掠食者忌憚三分,可她終究飛不起來。
只能站在王座之上,假裝風仍在她腳下流動。
楓花至今為止的一生,若用一個詞來形容,大概不是榮耀,也不是權勢,而是妥協。
每一代精靈王不論男女都有雙重身分,商人和王,作為商人,她從未在交易上失手,每一筆契約,她都算到最後一分風險;每一次讓利,都藏著更深一層的回收;她能在笑談之間,讓對方心甘情願地簽下對自己不利的條款,稱她為天生的商人也毫不為過,可王座,從來不是一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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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沒有對價,只有代價。
她不得不在貴族之間讓步,讓那些腐朽的血脈繼續寄生在國家之上;不得不對鄰國示弱,換取短暫的和平;不得不放過某些本該清算的人,只因為牽一髮動全身,不得不向議會讓步,讓那些利己者阻礙國家的發展,博得那假象的安穩。
每一次決策,她都知道最優解是什麼,也知道那條路,她不能走,於是她退一步,再退一步,把正確的答案,親手劃掉,換上妥協與中庸的答案,儘管她清晰知道這會更糟糕,但她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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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說起來,她也是相當倒楣的,登基的時候碰上了最糟糕的一刻,即便是比起鬼災時代登基的精靈女王還要更糟糕,長街之上,人群擁擠,卻沒有歡呼。精靈的王廷向來以優雅著稱,可那一日,連最講究儀態的商會代表,都只是靜靜站著,目光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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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的空缺太久了,前代王的死亡過於突然,那些本來受到王權壓制的貴族們無節制的膨脹,稅額一層一層加上去,理由卻越來越薄。邊境的關卡不再統一,通行的價格由守關者決定;商路被割裂,護送費用暴漲,甚至連王廷名下的貨物,都開始被攔下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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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的雙眼是雪亮的,他們記住誰收走了他們最後一袋糧,記住誰在冬天提高了鹽價,記住那些站在高台上的人,如何用優雅的語氣,談論他們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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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花就是在這樣的時候,走上王座的。
她站在高階之上,目光平靜,披風垂落。儀式的每一個動作,她都完成得無可挑剔,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人民或是貴族身上,而是停留在王座許久,最後在儀式的號角聲中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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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第十七日,民怨徹底被引爆,各地發生遊行與動亂,甚至出現針對貴族的暴力行動,火光四濺,怨念具象化成了對貴族的怒吼,而貴族的貪腐則化成了利刃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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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第三十七日,禁衛軍入場,強勢平息民眾,但同時也向那些老牌貴族亮出了刀刃;那一晚,禁衛軍的鐵靴聲在石道上連成一線,從內城蔓延至外城。火把被點起,門被一扇一扇敲開,有人被拖出來,有人甚至來不及穿好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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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出現在現場,也不必要出現,她只是坐在書案前,將一份份呈上的名字對照過去,然後落筆,像在核對帳目,錯一筆,就刪一筆。
這場核對,或者被稱為「大清洗」的事件持續了整整三日,鮮血洗過王城的台階,屍體淹沒了金燦的黃金,民怨,在那之後沉了下去,街市重新開張,貨物流通,價格回落。商會開始重新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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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各地的藩王並沒有立刻發難,他們沉默地收回目光,撤回部分人手,表面上順從王命,甚至在公開場合稱讚她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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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也在暗中積蓄兵力,準備隨時清君側,可還沒來得及續集力量,商路先開始出現了「意外」,不止時間被延誤,某些重要的物資,在運送途中無故失蹤,資金收緊,投資撤回,航線改道。看似只是市場的自然調整,實際上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王廷勒住。
內戰沒有爆發。
在商人們的均衡制裁下,不論是女王還是藩王都沒有出兵內戰的餘力,民眾開始休養生息,而楓花也開始了她的第一次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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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在公開的詔令中,給予某些貴族「暫時的自治權」,開始默許某些關卡的存在,開始接受那些她明明知道不該存在的灰色地帶,她一條一條地,把線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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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終究治標不治本,對立越演越烈,人民記得她的清洗,也記得她之後的退讓,貴族記得她的鍘刀,卻也知道了她的忌憚,信任沒有建立在任何一方,只是被暫時壓住。
像一個尚未引爆的火種,被埋在國家的底層,而真正讓它燃起來的不是她的強硬,也不是她的退讓。
而是那件在十多年前,震動整個王廷的事件,格羅夫納迫害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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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靈王廷的商路之中,有一個名字,曾經比王命還要可靠,那便是洛克斐勒・格羅夫納,珠寶、首飾、精緻工藝,那些本該只存在於上層的奢侈之物,在他的手中,被轉化為一整套完整的產業鏈。從原料到加工,從設計到流通,沒有一個環節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真正讓他立於不敗的,從來不是壟斷,是善念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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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錢,不收利。
他供貨,不壓價。
他甚至會在對方最困難的時候,主動延後結算,只留下一句:
「先活下去。」
於是,一個奇怪的現象開始出現。
那些曾經受他扶持的商人,在站穩腳步之後,沒有脫離他的體系,反而主動靠攏。有人在私下的契約上,加上一個不具法律效力的後綴——「以格羅夫納分家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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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在暗地裡構成出一個以信任構築的家族,他們共享情報,共擔風險,甚至在市場動盪時,會自發調整價格,只為維持整體的穩定,王廷無法完全掌控他們,貴族無法插手他們,可他們,卻讓整個西大陸的經濟運作更加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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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花登基之初,曾看過一份報告,那上面沒有指控,只有數字。
精緻加工品市場的占比、資金流動的集中度、格羅夫納體系在關鍵節點上的控制力,每一項,都高得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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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抽掉這個體系,精靈王廷的GDP至少瞬間減少百分之三十七,楓花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她也知道,王廷幾乎什麼都做不了,一旦做了什麼,都只會在日後埋下更大的隱患,比大清洗還要嚴重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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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世界不缺少壞人,更不缺少蠢人,且蠢人比壞人更可怕,壞人絞盡腦汁,卻依舊不及蠢人的突然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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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開端,來自一位侯爵,他的名字,在後來的記錄中被刻意模糊,像是有人不希望後人記得他。
但在當時,他並不低調。
他掌握邊境關卡的稅權,控制著數條重要的礦石輸入線,是典型的舊貴族,權力來自血脈,而非能力。
他不信任格羅夫納,或者說他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一個沒有爵位的人,卻能影響整個市場的價格;無法接受那些本該依附於貴族的商人,竟然選擇彼此扶持;更無法接受,那些人,對他的命令置若罔聞。
於是,他開始做一件很簡單的事,他提高關稅,只針對某些貨物、對某些商隊,只針對——「格羅夫納」這個名字。
一開始,沒有人在意,市場會自我調整,這是常識,格羅夫納體系也確實撐住了,他們分流路線,改變運輸節點,甚至自行承擔部分成本,維持整體價格不變,像是一個緩慢移動的整體,在外力之下,仍然保持形狀。
直到那位侯爵,做出了第二個決定。
為了討好那未來的王,太子立克的決定。
立克對洛克斐勒之女一見鍾情,作為太子黨勢力中核心的一環,他清楚知道只要讓其與太子有婚約,拉入勢力體系之中,自己便能從龐大的格羅夫納體系中獲得幾乎無盡的錢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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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沒有寫進任何公文的會面,燭火明亮,酒香溫和,甚至連座位的擺設,都像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邀請,洛克斐勒赴約,他向來不拒絕邀請,尤其是在局勢開始不穩的時候,他知道,維持對話,比維持價格更重要,他相信自己與侯爵的對話可以成為緩合官民對立的橋樑。
但那一夜不是一般的談話或是宴會,侯爵提出立下其女與太子立克的婚約,美其名曰,為一個商人之家,打開通往權力核心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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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洛克斐勒拒絕的相當乾脆,他雖然作為商人,但也是有底線的商人,至少他不會將女兒視作籌碼換取利益,更何況這看似提升的提議,其實也是將商會匡入明顯的政治立場當中,這並非明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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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也沒有當場發怒,甚至還微笑著舉杯,但第二天開始,一切都開始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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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私。」
「逃稅。」
「違規集資。」
罪名一條一條落下來,原因和證據?莫須有。
多數太子黨的貴族,同時出手,封鎖帳戶,凍結貨物流通,關閉交易通道,甚至直接以「王廷安全」為名,接管格羅夫納本家的所有據點,沒有經過王命、沒有經過審議,一紙紙蓋著印章的命令,如同洪水一般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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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能力反抗,這一點,沒有人懷疑,格羅夫納體系遍布整個西大陸,資金、情報、人脈,甚至某些地區的實際控制力,都足以撐起一場動盪,只要他開口、只要他點頭,就會有人跟隨,但他沒有。
為了那個他一手穩住的市場,為了那些依附在「格羅夫納」之下的無數商人,為了讓這個國家,不至於因為一場權力的貪婪,而崩裂。
若只要犧牲自己,給其他人一個警醒,那也多少算是等價的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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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夫納本家,褫奪一切商業資格。」
「降為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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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可以反抗,甚至在那一刻是最後的機會,但他還是選擇了放下,他親自解散本家,親自交出所有帳冊,親自命令那些還能運作的分支不要動。
「不要讓更多人死,人們……這個國家禁不起第二次『大清洗』。」
那是他最後一次,以「格羅夫納」的名義發出的命令。
可他算錯了一件事。
一件他這一生,從未算錯過的事。
對方,並不打算就此結束。
三族,整整三族,當初侯爵保證的東西宛如空氣一般,名單被延伸,有人被拖走,有人在夜裡消失,有人甚至連名字,都來不及留下,他的女兒,也在名單之中。
當他得知這件事時,已經太晚,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這不是交易,從一開始,就不是。
他曾想過反抗,也確實動過念頭,但他很清楚,商人能撬動市場,卻撬不動軍隊,禁衛軍的鐵靴,不會因為價格而停下,王城的高牆,也不會因為信任而崩塌。
而他動用了最後的關係,讓自己一家進入了前往霜龍族村莊的軍隊,那邊遠離塵世,且霜龍族心善仁厚,是最好的安置家人的位置,若是還能更進一步爭取到其力量,那將會是最後的反抗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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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沒有等到,雪崩,突然的天災徹底的殺死了這位曾經呼風喚雨的大商人,格羅夫納體系徹底隱入歷史,不再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就像是不曾存在過一樣被迅速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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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女王的楓花什麼都做不了,她又妥協了,奏報被延後,副本被攔截,關鍵的名字在呈送前被替換、被抽離。那些本該直達王座的資訊,在進入她視線之前,就已經被「處理」過。
等到她真正看到完整的脈絡時,已經為時已晚,她甚至沒有機會,去判斷那是不是一個錯誤。
精靈的時間很長,長到足以讓一場戰爭,被歸類為「往事」,也長到足以讓一個王,記住每一個細節,十多年對人類而言,或許已經可以淡忘,但對她來說不過像是昨日翻過去的一頁。
之後的數年,她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沒有追查,沒有清算,甚至連公開的評價,都沒有,但她心裡很清楚,那不是結束。
窗外的風,輕輕掠過高窗,帶著一點晚夏的溫度,書桌上的燭火穩定燃著,光線柔和,將整個寢殿染成近乎安靜的暖色。
楓花坐在書案前,姿態端正,一如往常,她的面前,放著一份新的舉薦文書,紙張潔白,字跡工整,議會聯名舉薦,太子立克親自擔保。
那裡寫著一個名字——艾莉菲・格羅夫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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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忘了,還是不敢想起,明明如此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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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中唯一生死不明的存在,洛克斐勒的獨女,名字姓氏一字不差的重新出現在楓花眼前,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不寒而慄。
十多年前,沒有被她看見的那一頁。
現在,被送回來了。
而她……依然被議會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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